王凤雅之死
——能把这两个严重撕裂的阶层联结起来的事情已经所剩无多,对儿童的关爱是其中之一。而王凤雅的死向我们表明,这种联结是多么艰难。
王凤雅已经死了一个多月,现在回看整个事件,似乎是当下中国两个撕裂阶层之间,试图联结彼此、共同救助一个孩子的一次艰难而失败的尝试。
城市中产在育儿这件事上,已经拥有相当的经济实力和知识储备进行投入,他们希望“给孩子最好的”,让孩子“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他们中那些不愿生孩子的人,很多也源于用了一种近乎完美的道德责任要求自己:“既然不能保证孩子无忧无虑健康成长,就不要把TA带到这个世界。”
对农村底层而言,孩子还无法成为家庭经济的目标,更多时候是它的手段:男孩意味着有劳动力,可以分地,不会轻易被人欺负——在这些具体而切肤的生存压力下,各种资源不免向男孩倾斜。有时,受媒体引导的城市中产还不清楚这种倾斜到底有多严重,但重男轻女的气味,足以让其中的女性深感愤怒。
她们中的一些,饱受上一代人重男轻女的戕害,好容易凭借自己的奋斗或运气缓过来。有可能,她们还在压抑对父母的愤怒,跟家人维持着面子上的和平,潜意识中积怨的火药桶,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被一些误导文章引燃,纷纷泼向王凤雅的家人。
而王凤雅一家,对来自大城市的志愿者,也许有太多的难以理解:为什么送人去看病会对着手机哈哈大笑说“我终于把凤雅妈妈劝到北京啦”?为什么帮人过程中要在手机上发朋友圈和微博?还要拍照录像(或者只是在玩手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承诺的事情无法百分百做到?帮人不该心思单纯地帮吗?为什么还要为自己捞名?短暂接触之后,他们似乎改变主意,不再信任这些陌生人,不愿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他们。
从现代社会造就的复杂人性出发,又不难理解这些细节。志愿者和公益组织当然也有自己的需要:扩大影响力,引来更多关注和支持,满足自己的拯救欲……如果这些需求并不会损害受助者的利益,甚至有可能给他们带来更大利益,又何必施以道德洁癖般的苛责呢?毕竟完美的救助只存在于救世主的神话叙事里,现实中的救助,本就有讨价还价、妥协和较力。
然而这两个阶层割裂已久,彼此间脆弱的信任,实在难以承受这些怀疑,难以支撑良性的沟通。城市中产作为户籍制度的既得利益者,经常抱团捍卫他们的“公共”资源。农村底层数十年来医疗、教育、文化资源的贫瘠状况,如果不是因为王凤雅,都不在很多人的认知范围内。而农村底层,由于教育匮乏、信息不对称、消息不灵通,经常成为社会迅速变化附带的各种妖异事物的受害者(还记得河南农村的艾滋病疫情吗?),他们对来自外界的新鲜事物,多一分怀疑似也在情理之中。城市中产拿王凤雅和她唇腭裂的弟弟的命运做比较时,王凤雅家人或许也在拿眼前志愿者的专业程度和嫣然基金做比较。
如果王凤雅能活下来,她也许会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小小年纪放弃学业练杂技,赚钱养活自己和家人。她的智商和情商都没有机会像城市中产家庭的孩子那样得到重视和培养,等她到了结婚的年纪,也许会像母亲一样,由媒婆说给一个看起来还算门当户对的陌生男人,随后忙着生育抚养,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为自己的人生做什么考虑。在生养了五个孩子之后,如果她小有悟性,也许会发现,这个社会常常对女性遭受的结构性压迫和不公报以冷漠,却对“母职”这件事怀有难以理喻的苛刻期待:
不论一个母亲出身多么微寒,受到的教育多么少,不论生育怎样摧毁她的身体、记忆力、智商和社会能力,无论她的家人和丈夫多么不靠谱,只要她是个母亲,就应该懂得避孕,应该清楚地知道自己有能力抚养几个孩子一个也别多生,应该有能力为每个生病的孩子提供可能的最好医疗条件,应该内心强大到足以抵抗周遭重男轻女的文化压力……否则她就不配做一个母亲。
——难怪越来越多的女人不想生孩子。
城市中产里的精英愿意率先投入民间公益事业,尝试改变阶层的隔离和割裂,这是我所敬重的;一个在各种匮乏中长大,不得不养育五个孩子的母亲,不论结果怎样,以她目前对孩子的付出来看,也值得最基本的尊重。如果两个阶层之间的裂痕没有那么大,如果他们对彼此再多一些耐心、尊重和沟通,或许小凤雅真的可以活下来?
到底谁该为她的死负责呢?
我认为这是一场共谋。
有些人认为两个阶层的割裂是没有必要去改变的现实,有些人认为穷人穷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和上进,有些人认为“我的国”越来越厉害而衰的只是那些衰人,有些人认为有户口的人拥有的资源不该被那些没户口的人“染指”……我认为,恐怕是他们参与了这场共谋。
(本文涉及的事件相关事实,来自“维基百科——王凤雅事件”。王凤雅家人的情况,来自其它媒体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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