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此在与世界——《美好的每一天》(素晴日)哲学思想考察
即使被囚禁于这世界地图之中,从冻结的蚕中起航的纳吉尔法之船也必定能够飞越而去。
前言
在上一篇文章《终之空与世界结构论》中我尝试以命题的方式陈述一些我对“世界”的想法。经过最近一段日子的思考,我发现文章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并且文章可能无法让读者直观清晰的明白“世界”的概念。故这篇文章我打算使用较为日常的语言,通过一个日常的问题来重新对“世界”问题进行一番探讨。当然本文与前文《终之空与世界结构论》对“世界”观念的理解还是有些差异。前文《终之空与世界结构论》主要偏向维特根斯坦一些,而本文更加侧重于海德格尔一些。
(注:笔者对维特根斯坦的思想不甚了解,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大部分都是笔者的“我以为”。相较于维特根斯坦,笔者对海德格尔的了解来的稍多一些。笔者在2018年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阅读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虽然现在也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仍是在大学七年中影响笔者最深的著作。)
本文提出的问题其实是每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我是谁”?
许多人长成大人后便遗忘了这个问题,但直至终点为止人们都始终无法逃避这个问题。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世界是物质的,我们是人,是在宇宙之中的一种生物;唯心主义告诉我们世界是不可说的,物质世界之外存在不可侵犯的圣地。在如此纷繁错杂的理论中,人们也难免会迷失方向,以至于人们其实对“我是谁”这一问题实际上没有自己的答案。大多数人选择了忘记这个问题,浑浑噩噩的投入了现实的工作与生活中,当然这也没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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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思想实验
抛开这些复杂的理论,让我们进行一个思想实验。
“我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般是姓名、身份关系、与物质的关系、时空状态。
例如,我是A,是父亲B的儿子,我住在某某小区,是某某地方人。
这样的回答预设了几个前提:
第一个前提:“我”之预设。“我之A”用于识别区分“你之B”与“他之C”。被赋予A的代号的“我”是一个孤立于其他存在者(如“B”与“C”)的封闭存在者。
例如,我就是我,我既不是你,也不是他。
“主体”一词的一层涵义为“我”这种存在者是封闭且独立。
第二个前提:“外部世界”的预设。“我”预先设定了一个独立于我的世界。这里的“外部世界”是指“我”所在的现实存在场所。
“主体”一词的另一层涵义为“我”也同时独立于“外部世界”。
最典型的例子是:我死了,但“世界”照样正常运转。
第三个前提:“存在物”之预设。在这个空间之中还存在的与“我”的属性存在根本性差别的其他存在物。
比如:“锤子”、“街道”、“海洋”,他们都是这个空间内的“存在物”。
“我”可以在一定的空间关系者与存在物产生关系。
例如:“我”拿起“锤子”、“我”穿过“街道”、“我”欣赏“海洋”。
以上三个预设构成了回答“我是谁”这一问题的基本要素。
其实三个预设可以再简化一下,简化为两个要素。
第一个要素是:“我”之预设。
第二个要素是:“外部世界”之预设。除我以外的其他存在者与存在物都可以归入“世界”之内的存在者的范畴。
归纳而言,对于“我是谁”这一问题,最为我们所熟知的答案即是:我在某一个外部世界之中。
比如,问:“我是谁”?
答:我是XXX,我存在于中国、地球、宇宙之中。
对于人们而言,问题的难点正在于此。
人们不知道这个“外部世界”的边界。
宇宙的终点?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多维空间?
“我”这个孤立的主体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生命会产生?
为什么DNA会进行自我复制?
神是否存在于外部世界之上?
我的价值是否有意义?
一般而言,这些问题被称之为“终极问题”。
这些问题成为了“我是谁”这个问题“不可解”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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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外部世界与内部世界
上述这些问题确实是终极问题,
但在思考这些问题之前让我们把思考方向拉回到我们最初的预设上来。
假设这些问题存在的预设是什么?
“我”之预设与“外部世界”之预设。
“我”之预设意味着什么?
第一,“我”自有意识以来就已然一定处于某个“内部世界”之中。
第二,“世界”的所有现象首先且一定表现为“内部世界”的“世界现象”。
悖论就从这里开始了:
所谓“内部世界”以外的“外部世界”究竟是否存在?能否能够充分证明“外部世界”的这种实在性?
“我”所能肯定的是我自身固有的“内部世界”。
但“我”预设了一个“外部世界”并认为自己已经处于这个“外部世界”之中。
“我”却还要为这个“预设成立”做出证明。
这样的证明真的能够做出吗?
一个人能否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泥潭中拉了出来呢?(明希豪森困境)
这里的逻辑悖论称为“自我指涉”。
任何一个形式系统,只要包括了简单的初等数论描述,而且是自洽的,它必定包含某些系统内所允许的方法既不能证明真也不能证伪的命题。(哥德尔不完全定理)
“内部世界之外存在一个外部世界”这一命题无法在系统之内(我们的内部世界之内)证明为真,亦不能证明为假。
人们提出了“外部世界”的“实在性”问题,却不曾事先澄清我们内部的世界现象。
海德格尔说:“‘哲学的耻辱’不在于尚未完成外部世界实在性的证明,而在于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期待着、尝试着这样的证明。诸如此类的期待、企图和要求是因为在存在论上没有充分的理由却一开始就设置了一件东西,从而应该证明有一个‘外部世界’作为现成的东西是独立于它和‘外在’于它的”。
“我是谁”问题的拐点就这么到来了:
回答“我是谁”之前,首先需要回答的是“我是一种怎么样的存在”。
“我是谁”的证明难以在“我”之系统内做出,能够确定的是只有一件:我是如何存在的。
从What to be到How to be的转变。
不恰当的引用萨特的话语就是:存在先于本质(How to be is superior to what to be)
如果能坚持看到这里的话,那么恭喜你,我们已经向海德格尔的“此在理论”迈出了第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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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
人们普遍接受的哲学观念即我为一个“主体”,这似乎是一件不言自明的事情。
主体意味着“我”的这种存在者是封闭且独立的。
更为确切的来说,主体是与外部世界相分离的存在者。
在这种观念之下,主体是主体,世界是世界。
主体与世界都是外部现成的存在者。
但主体哲学的问题在于:
主体哲学跳过了“How to be”直接回答了“What to be”
主体哲学在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预设假定了外部世界的现实存在。
但这一假设与“我”的存在方式并不相容。
根据第二节的内容可以得知,“我”的存在方式没有能力回答外部世界是否现实存在这一问题。
先回答“What to be”对于“我”而言存在巨大的困难。
我们不妨换一个思路,在回答“What to be”之前,首先回答“How to be”
那么我是如何存着的呢?
抛开一切的预设与前提,我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我已经意识到我的存在
换句话表述则是:我已在此。
对How to be的回答便是我一向已经在此了。
“我已在此”意味着什么?
在认识“外部世界”之前,一个名为“内部世界”的世界已经对我展开了。
海德格尔将我的这一存在方式(How to be)称为“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
“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存在方式是我们认识一切外部世界的前提,是我们内部的世界现象。
我们有且仅有理解了我们的存在方式,我们才第一次有可能真正认识那个“外部世界”。
我们以“在世界中存在”的方式存在,这里存有一个极其困难的理解难点。
存在方式(How to be)中的“我”、“世界”、“在…之中”的概念完全不同于存在本质(What to be)中的“我”、“世界”、“在…之中”的概念。
存在本质(What to be)中“我”是主体,一个孤立封闭的现成存在者;“世界”是指区别于主体的现成空间,对主体而言的客体之集合;“在之中”是指主体与客体处于一定的空间关系之中。上述三点应该十分好理解。
但存在方式(How to be)中的三项概念却从根本上不同于存在本质中(What to be)中的三项概念。在存在方式中,绝没有一个叫做“我”的主体同另一个叫“世界”的客体“比肩并列”。
“我”首先表现为的不是一个封闭孤独的主体,而是一个“世界”。
“你如何存在?”
“我已在此”,这是人最本能的回答。
这里的“在此”并没有说明在此的主语、具体的地点、具体的身份、与客体的关系。
“在此”指向的仅仅是“我”本身。
海德格尔称之为“向来我属”(永远指向着我的属性)
我已在此,世界就是“向来我属”的。
而“我”呢,难道我就是一个绝对孤立的主体,名为“世界”的一个现成存在物永远指向着“我”这个主体吗?
这样的理解也是不正确的。
“我”的“在此”向来已经分散在乃至解体在“世界”之中了。
让我们重新回顾“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德文表述——In-der-Welt-sein(In-the-world-exist)
In-der-Welt-sein连环勾连,意指“我”的存在是一个统一的现象。
没有一个封闭孤立的“我”,“世界”才是“我”的本义。
你可以想象一个没有我的世界(现成的外部世界),但你不能想象一个没有世界的我。
为何不能想象一个没有世界的我?
因为世界就是我的本质属性。
问:我如何存在?(我的存在方式,非我的存在本质)
答:不知有“我”,只知“在此”
问:“此”为何处,
答:此即是世界(内部的世界现象)
世界结构是我的存在方式,在世界结构中没有一个封闭孤立的主体,有的只是一个连环勾连的统一结构,海德格尔称该统一结构为“在世”。
从外部世界角度将拥有这样世界结构的现成存在者被称为“主体”
从“我”之视角出发,拥有这样世界结构的现成存在者被称为“此在”
如果把内部世界现象比作一个容器,
此在既是这个容器的填充物(一个视点),又是这个容器本身(能在)
主体的语言形式是主语+谓语+宾语。其中主语是一切话语的起点,如我在某地。
但理解此在的概念,必须抛弃主体语言形式中先确定主语的思维惯性,必须以谓语为中心进行理解。
第一,谓语“在此”的优先性。
第二,何者在此?世界整体在此。
第三,“我”为何者?我为世界之整体结构。
此在的语言形式是主语、谓语、宾语相互融合的,谓语(主语=宾语),三者相互勾连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如,在此(世界=我)
(以下为“此在”的概念图)____
四、存在论与唯物主义、唯心主义之间的区别
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将存在(认识论层面的存在方式)先于本质(实在层面的存在实体),构建了以“此在”为核心的存在论结构。
为避免误解,容我再重申一遍:“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是人在认识论层面上固有的世界结构,人必然具有上述存在方式,人也一定只能使用这一存在方式去认识所谓的“外部世界”的存在者。只有当人们固有的这种存在方式得到澄清,才可能从存在论上理解“外部世界”之内的存在者。
想必刚接触海德格尔的此在理论肯定十分困惑,这一理论究竟和唯物主义、唯心主义,特别是主观唯心主义有何区别。概括而言,唯物主义、唯心主义都是建立在主体哲学基础之上,两者在没有厘清内部世界现象的基础之上,就直接把视角转向现成的外部世界,它们都是跳跃了认识论的实体论的产物。具体分析如下:
与唯物主义之间的区别:唯物主义预设了一个前提:世界是物质的。即外部世界是现成存在的。主体只是外部世界之中的一个存在者。外部世界有其自身规则,外部世界的活动不以主体的意志转移。
唯物主义认为“世界”的实在性是需要证明且可以证明的,这使得存在论命题在原则上有别于一切唯物主义了。因为这两点恰恰是存在论命题所否认的。存在论坚持认为一切“实在问题”即现成的外部世界问题都必须基于人的存在方式之上。在尚未明晰人的存在方式的情况下就展开对实在问题的讨论不符合存在论的基本原则。
下图为唯物主义与存在论的观念对比图:

(左为唯物主义,右为存在论)____
与客观唯心主义的区别:客观唯心主义将人的意识引入“现成外部世界”之中,区分了现成的外部世界与因自身认识结构固有的缺陷无法认识的世界,即外部世界之外。这一区分将人的存在方式纳入对外部实体的认识之中。
这一思路是符合存在论的基本理论的。但客观唯心主义的问题在于对于人的存在方式的认识,客观唯心主义始终坚持着“主客两分”的认识论。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主体哲学始终萦绕在客观唯心主义之上,人的存在方式似乎被限制在一个封闭且孤立的实体之内。主体哲学的存在方式掩盖了人真正意义的存在方式:“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这是存在论与客观唯心主义最大的区别。
下图为客观唯心主义与存在论的观念对比图:

(左为客观唯心主义,右为存在论)____
与主观唯心主义的区别:存在论与主观唯心主义应该是最容易混淆的。主观唯心主义似乎也认为“世界=我”,主观唯心主义完全否认外部现成世界的实在性,只承认主体作为外部世界的唯一主体,外部世界的所有现象都由唯一的绝对主体派生而来。
主观唯心主义同客观唯心主义、唯物主义一样依旧是在笛卡尔式“主客二分”的主体哲学之下的哲学观点。主观唯心主义依旧预设了绝对的实体。只是与唯物主义不同,唯物主义预设了现成的外部世界的绝对实体性,而主观唯心主义预设了一个封闭且孤立的主体的绝对实体性,外部世界的现实存在都经由这个绝对的主体派生而成。
而对于存在论而言,存在论只是在讨论人的存在方式。对于任何现成的实体问题,存在论采取的方法都是“现象学悬置”,即不否定的同时也不肯定外部现成世界的实在性。存在论只是将讨论的范围局限于人的存在方式本身。存在论认为人不可能脱离他的内在世界现象讨论外部的实在性,这是人这种存在方式固有的局限。所以存在论不认可主观唯心主义将一个封闭的主体视为绝对实体的观点。
下图为主观唯心主义与存在论的观念对比图:

(左为主观唯心主义,右为存在论)____
五、对存在论的一些直观认识
上文对于存在论的论述,想必还是较为难以理解。毕竟我们的语言本身就是奠基于主体哲学之上,我们思维的起点也始终离不开主语,甚至当我说出“我”时,“我”已经陷入了一个孤立封闭的主体之中了。
为能够更加直观的理解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我在下文列举几首诗歌或段落,我会对这些诗歌或段落进行一定的解读。这些诗歌或段落打破了日常语言的习惯,乍一看似乎难以理解,但正是这些有别于日常语言的诗歌,我想可能能够成为通往存在论的一把把钥匙吧。
(注:以下关于诗歌或段落的解读仅代表笔者的一己之见,以下观点并不代表原作者之观点,这一点请读者予以注意。)
例1:
《美好的每一天》
(日)SCA-自
我啊......是这么想哦。
我们并没有边缘,我的世界并不存在边缘。
这个世界,
你也是,
这条河也是,
那个太阳也是,
还有这片鲜红的天空也是,
才没有什么边缘。
他们全部都是世界。
解读:
“我的世界”是指我固有的存在方式。这个世界首先是表现为我内部的世界现象,而非实在的外部世界。我们的存在方式限制了我们的认识能力,这条河是我认识的这条河,那个太阳是我认识的那个太阳,那片天空也是。它们首先表现为我的世界现象,它们在已经展开的世界结构中与我照面。它们或许是现成的存在者,只是这个命题无法由在世界现象之内的我(此在)加以证明。
例2:
《头脑,比天空辽阔》
(美)狄更生
头脑,比天空辽阔——
因为,把他们放在一起——
一个能包含另一个
轻易,而且,还能容你——
头脑,比海洋更深——
因为,对比他们,蓝对蓝——
一个能吸收另一个
象水桶,也象,海绵——
头脑,和上帝相等——
因为,称一称,一磅对一磅——
他们,如果有区别——
就象音节,不同于音响—
解读:
头脑比天空更辽阔、头脑比海洋更深,因为头脑是一个世界结构,它具有这样的存在方式,天空、海洋首先已经在此在的世界结构之中与此在照面了。在此在世界结构的存在者与那个“单独”的此在共同构成了此在的整体存在。
只是单个“单独”的存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它本是它的全部,“一即是全,全即是一”。但它只将自己视为一个封闭孤立的世内存在者,降格为一个主体,产生了旋律与话语。“音节”是主体专属的,而“音响”则是统一的整体存在(上帝)专属的。
例3:
《美好的每一天》
(日)SCA-自
水上同学……
我偶尔会思考这种事情。
世界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呢……
如果世界就是我的话……
为什么我会看不到你看到的世界呢?
明明我的世界里有你存在……
却看不到你看到的世界。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看到的世界。
那个,简直就像是两者不会交集的平行宇宙一样…
即使有现象暗示着那个东西存在……
却是绝对的无法触碰……
我……看不到你所在的世界……
但是……,
那个也真的是真的吗?
我真的没有看到过你的世界吗……
既然所有的人都平等地拥有他们自己的世界的话,
那么为什么世界会变成一个呢?
为什么那么多的世界会存在于这里呢?
世界变成一个的理由。
……我有时会思考这种事情。
所以……我才能够喜欢上你……
解读:
在这段话中发问者认识到了“我”首先表现为我的存在方式。发问者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方式是“在世界中存在”,“世界”、“世界”内的存在者以及封闭孤立的“我”形成了一个统一的现象。
发问者在这段独白中同时也产生了困惑。既然我的存在方式是一个“世界”的话,那所有人都应该平等地拥有自己的世界,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世界存在于这里?这个问题涉及了此在的共在问题。
这里的“共同”不能按照主体的思维模式进行理解,似乎有那么一个封闭孤立的主体与另外一个封闭孤立的主体共同位于一定的空间关系之下。毫无疑问,这样的理解是不符合存在论的主旨的。根本上说,“我”与“他”都是此在,是世界结构的统一整体。在这个意义上,“我”与“他”共同共享了同一存在方式,且在这同一存在方式中得到“照面”。
因此,海德格尔说:“世界向来已经总是我和他人(整体的世界结构的同一性感知)共同分有的世界。此在的世界是共同世界。”
例4:
《西哈诺·德·贝热拉克》
(法)埃德蒙·罗斯丹
我们这种人的口袋里,
随时都有几封给梦中情人的信。
我们的情人不过是随便借个名字,
用幻想吹出来的肥皂泡!
……把信拿去吧,你可以假戏真做。
我本来是无病呻吟,
漫无目的地吐露爱情,
现在这些飘泊无定的鸟儿有地方栖自习了。
你可以从信里看出来
——拿去吧!
——由于不是出自真心,
话就说得格外动听。
解读:
这一段文本也可以使用存在论进行解读。这一段文本中为什么说“我们的情人不过是随便借个名字,用幻想吹出来的肥皂泡”?根据存在论的思想,这句话就不难理解了。因为我们和我们的情人都误解了自身,把自身识别为封闭孤立的主体。我们和我们的情人都是在统一世界结构之中的碎片,根本上我们和我们的情人都是这个世界结构,是“存在”本身。
“我本来是无病呻吟,漫无目的地吐露爱情。”这一句又该如何理解?因为我是统一的世界现象本身,因此“我”(统一的世界现象)是缺失对象的,在本源的世界现象之中遗失了封闭孤立的主体。“我”为何无病呻吟?因为“我”(存在)除固有的世界现象本身以外一无所有,现成的外部世界之与此在世界现象永远擦肩而过。
“现在这些飘泊无定的鸟儿有地方栖自习了”是指世界结构中诞生了一个又一个封闭孤立的主体,它们既是这个世界结构的填充物,又是世界结构本身。
“拿去吧!由于不是出自真心,话就说得格外动听。”这些主体的本源是“无病呻吟”的世界结构,正因为世界结构缺失真正的主体,拟制的主体对其他拟制主体的追寻与讴歌才会格外动听。
例5:
《春与修罗·序<1>》
(日)宫泽贤治
我这一现象乃是假想中的有机交流电灯的一盏蓝色照明
(所有透明幽灵的复合体)
同风景等一切存在物一起
匆匆、匆匆地忽灭忽明
俨然永远不会熄灭的
因果交流电灯的
蓝色照明
......
若它是虚无,那么它本来就是虚无,
诸君在某种程度上恐怕亦是如此。
(一如诸君是我心中的诸君,
一切都在诸君各自的心中。)
解读:
如果理解了上述四个例子的话,对例5的解读就十分容易了。《春与修罗·序<1>》节选的第一部分主要涉及如何理解“此在”的存在方式,其内核与例1、例2基本一致,节选的第二部分主要涉及“共同此在”的问题,其内核与例3、例4基本一致。
第一部分诗人将我比作“一盏蓝色照明灯,忽明忽暗的照亮同风景等一切的存在物”。这一比喻表明了“我”的存在方式:照明灯与存在物之间的整体存在。没有照明灯存在物便永远隐匿在黑暗之中;没有存在物,无法想象存在一个照明灯(参考人只能想象一个没有自己的世界,而不能想象一个没有世界的自己)。“我”究竟是照明灯还是存在物,“我”既不是“照明灯”,也不是“存在物”,我的存在形态是“照明灯照亮存在物的这个统一现象”。
第二部分第一句:“若它是虚无,那么它本来就是虚无”。这里的“它”是指何者?它指“照明灯照亮存在物的这个统一现象”。这一现象说明了什么?事实上它什么都没有说,它也什么都无法说。因为这个统一的世界现象除了能够解释它自身以外它一无所知。“照明灯照亮存在物的这个统一现象”发生于何处?何时?为何发生?上述问题该现象本身均无法做出解释。所以诗人才说“若它是虚无,那么它本来就是虚无”。
那么第二部分的第二句又是什么意思呢?“诸君在某种程度上恐怕亦是如此”。诸君其实只是世界现象的一缕碎片,诸君误认为自己是一个封闭孤立的主体,这也只是世界现象有意的自我识别错误。诸君与“我”都是以这种存在方式存在于同一个世界现象之中。无论是我心中的诸君,还是诸君心中的一切,所有现象都已经连环勾连分散消散于世界现象之中。
我们都误认为自己是封闭孤立的主体,其实我们都是那个“在此”,那个缺失主语的统一的世界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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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写在最后的话
存在方式先于存在本质
(How to be is superior to what to be)
在实在性层面来看这种想法可能很愚蠢。
如果有一个现成存在的外星人看到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的话,
他怕是会笑破大牙。
他想必会认为:
人类这种存在者怎么这么愚蠢,
这群家伙的大脑机能肯定存在缺陷。
这种存在者无法突破自己的视域,
明明实体性的现成存在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但这种存在者却始终不承认外部世界的实在性。
更为准确的说这种存在者的内在结构始终阻止他们承认外部世界的实在性。
这些存在者们也只好激进的提出了“存在方式先于存在本质”的观点。
其实只要承认了外部世界的绝对实在性,
一切问题就可以变得豁然开朗了。
但如果如此简单的认可外部世界的绝对实在性的话,
那么如同“信仰的一跃”一般,
这种观念便不再能被称之为认知,
而只是单纯变成了一个祈祷。
你是否为了信仰,
或者只是因为倦怠,
愿意踏出这“信仰的一跃”?
又或者你选择“面向事实本身 ”,
只认可那些自己已然知晓的事实,
明知愚蠢却依然做出这般的选择?
没有答案,只有愚者。
哲学或许就是愚者之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