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犯(一)

第一章
桌子上放着四版空空的铝箔片,嗓子眼里有一千只蚂蚁在爬。犬呆滞地盯着电脑屏幕,嘴唇又干又涩,脸上有个地方火辣辣地肿了起来。屏幕上,待审核稿件那里显示数字:3004。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坐在这里整整三个小时,审了一千多篇,平均每分钟5篇。速度算快的了,可药还是吃完了…
中午出门上班前,犬提前去药店买了两盒喉丸,两盒微型管装咽立爽,一瓶苏打水。打从高中时开始抽烟,犬就有严重的咽炎。17岁那年,他开始吃一种特制的喉丸,只有这种喉丸才能把刚抽完烟、嗓子眼里那股恶心劲儿给压下去。药刚入口时巨苦无比,带着一种强烈的鱼腥味,但当药膜融化后,一股类似甘草和薄荷的清甜味就会充满整个口腔,嗓子像被按摩过一样,舒服得很。
喉丸一盒三十块。刚开始,一盒能吃一周。现在一天就要吞入两盒,六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块,再加上买烟,犬每个月都囊中羞涩。
如果强忍着不吃,那种恶心感就会随时随地冒出来。刷牙会呕,抽烟会呕,连喝水、吃饭也会觉得反胃。呼吸的时候,有臭气从胃里反上来,和人说话也不敢离对方太近,生怕别人闻到他的口臭。犬去做了胃镜和喉镜,查出来有严重的胃溃疡和十二指肠溃疡,喉头也充血溃烂,长满了淋巴滤泡。吃了快有半年的抗生素,那股恶心劲儿反而更严重了。
如果装作上洗手间,到楼下最近的药店买,来回得十几分钟。办公大楼的电梯比蜗牛还要慢,经常会撞上同事和领导。这个部门,是连上洗手间超过十分钟都会被警告的。
犬一边机械地审着文章,靠着意志力给文章打标签、设权重、改标题、提出审核意见,一边往右边主管的方向看。那个光秃秃的头正埋在电脑下面。不用猜也知道,他也干着一模一样的事。只不过犬看的文章是出轨,肠胃炎,失眠,老少恋,主管看的文章是伊拉克,普京,巴黎罢工罢了。
这栋大楼里,可能有一千个和犬干着同样事情的人。他们的目标是让手机另一端趴活的司机,火锅店里吃饱喝足的年轻人,厕所里蹲着拉屎的打工妹,以及公司里偷懒的白领,用拇指那么轻轻一刷,就会看到这些称得上是垃圾的东西……
犬回过神来,看了看桌面右下角那个计时器。从此时开始,他把自己的状态设置成“麻木”,希望这台机器还能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顺利运行。
第三小时又三十七分钟,一篇文章滑入眼帘…“美国哈佛大学医学家证实:学乐器可以预防阿兹海默症”…打开文章,图片上是个吹长笛的老头。往下继续滑,“医生发现,每天花半个小时演奏乐器的老年人,患老年痴呆症早期症状的比例明显下降…”
标签:古典音乐。乐器。病。长笛。
权重:5。
审核意见:通过 ✔
犬打完标签,眼前浮现女人吹长笛的脸。
因为大学肄业,犬找不到工作。在美院他学的是摄影系,但因为没拿到毕业证书,没有公司要他,只能暂时在摄影系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室里做助手,每个月拿三千八的工资,住在北五环一个破旧的居民楼单间里。
一个初秋的下午,犬去摄影工作室干活,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女人正在吹长笛。她穿着黑T恤,黑牛仔裤,脚蹬一双马丁靴,翘着二郎腿,整个身子仰进椅子里。见到犬进来,她用眼睛瞥了他一眼,嘴巴仍然粘在长笛上。犬发现她的眼睛大得有点夸张,甚至有点可怕,眼角下有颗痣,让人想到了伊藤润二漫画里能够自体繁殖的妖怪富江。
“…周老师没来吗?”犬看她不说话,只能先开口。
“你就是那个小助手吧?”她的嘴轻轻松开了长笛,一双大眼睛望着犬。
“是助手。不是小助手。”犬说。
“周子今天有事儿,有个杂志临时找他去拍个东西。他让我过来给你们开门。”
直呼艺术家的名字,应该是他女朋友了。犬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去了里间的工作室。
电脑里,存着艺术家最新完成的摄影作品,“北京幽灵”。作品中,一个个长着巨大透明翅膀的裸体人类,游荡在国贸高楼的上空。犬当天的工作就是用Photoshop,把原版摄影作品的底色调成不同的二十个版本,再用感光分离技术,让照片呈现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效果。这种风格让艺术家的作品中,现实和魔幻相互交融,犬第一次看见就被迷住了。
说到艺术家的成名作,最让犬记忆犹新的一张,是龙门石窟里的十几尊石佛坐落在一片浩瀚的水泊之中,而它们的倒影是一个个腐败程度各不相同的骷髅。这张照片不知为什么,让犬想到了印度教里的众生一念妄动而起惑造业,导致宇宙间不断轮回的说法。任何一尊佛都无法让人摆脱轮回,而那一具具骷髅,就是人们在苦海中不断挣扎的写照吧。
那时犬下定决心:我要变成像艺术家一样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摄影师或设计师。前者是思想的创造者,而后者只是利用PS技术把包括人在内的产品变得美轮美奂,从而吸引购买而已。二者之间最大的不同是艺术家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点点新的东西。他们的思想和观念是超越常人、超越时代的。
他只比我大十几岁,却已经闻名海外了。犬艳羡地想着。艺术家在纽约得了一个摄影大奖之后,开始在欧洲办展,还顺理成章得到了美院的教职。教课之余,他有着相当大的自由在工作室里搞创作。这是我向往的生活,也是我能想象得到的最好的一种生活。
犬哪能想到,五年之后,他不仅没成为一个艺术家,甚至都没有成为一个摄影师。为了生计,他在一家小互联网公司做夜班审核编辑,审核那些如同机器翻译的文字,过着烂泥一般的生活。
没有希望。也没有价值。
当年的那天下午,“富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犬再次走出工作室拿信件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
工作室里一共有七八个人,除了犬之外,还有两个设计师,两个助理摄影师,一个制作人,两个实习生,一个做饭阿姨。这些人都是美院毕业的,一帮人经常一起飞叶子,喝酒,滥交。在这些人的价值体系里,抽大麻的看不起抽烟的,嗑药的看不起抽大麻的,又喝洋酒又嗑药的看不起家里穷的。但凌驾于一切鄙视链之上的是还在上学就已经办过展览的。系里有一个男生,大三就办了摄影展,是犬最嫉妒最羡慕的那种人。
这种玩意儿我也能拍得出来呀。犬忿忿不平。他仔细研究他们的作品,微博,甚至偷偷去查他们看了哪些书,想从中摸到一些门道,但是一无所获。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地方,存在着一个绝对意志,一个笃定的声音,告诉他,你不行。而犬用来逃避这种声音的方式,是用一种近乎受虐的狂想来说服自己,这些人拥有强劲的家庭背景或者被巨大的机遇砸中了。而这种狂想带来的是更深层的失衡,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台摇摇欲坠的车,越是不顾一切地发足狂蹬,越是有可能被一辆超跑以强速撞倒,摔得脑浆迸裂。
他把目光和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艺术家身上。这才是实打实、真正的艺术家。犬不得不提醒自己。那些在系里办了展的,算个狗屁呀。区区几百号人知道的展览,我也能办。大可以到小区的居委会,跟主任说要培养居民的艺术素养,在垃圾箱旁的公告栏里贴上自己的作品,易如反掌啊。1000多个住户,每天上下班都能瞻仰我的作品呢。犬在已经娴熟驾驭的自贬能力中获得了一种快感。
重要的是全心全意去构思某种思想。犬找出一个笔记本来,把每天自己想到的所有东西记在上头。把哲学和文学的理论运用到艺术里,在摄影镜头语言当中表现某种伊比鸠鲁派的思想。他屏息凝神地对着笔记本足足几个钟头,写下两行字,再仔细地琢磨着每一个字。逐渐地,他觉得脑仁开始麻麻地,再后来他的左眼出现了雪花点,最终体力不支地睡着。
他开始研究艺术家用了什么摄影软件。这位艺术家曾经公开宣扬自己鄙视“学院派”摄影,完全不会PS技术,但私底下他其实非常倚重各种新技术,任何国外新出的摄影软件和硬件,他都要第一个搞到,想方设法应用到他自己的作品里。犬发现了艺术家的伪善之处。
他是不是跟女人做爱的时候都这么伪善啊。犬想着。那个像富江一样的女人,最近很久都没有来了。
(写了篇中篇小说,以后每周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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