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与运 ——我与“弭服”斗争的二三事
我们知道，人在成长过程中不断推翻自己过去所认定的“真理”，无助与挫败感时常伴随左右，对于胜负心强的人来说更甚。而社会的残酷在于，它以一个激烈的突变方式向我们展示生活的荒诞，事实的真相与过去所接受的理想化教育之间的落差，连续撞击脆弱的心灵，许多人体验到灵魂被撕碎成片，碎片仿佛擦桌布一般被四处丢弃。
无法推断患上抑郁性焦虑的具体时间，在2020年9月份病情变得严重，连续咳嗽3个月，呼吸困难住院，出院后疲惫不堪，严重失眠甚至无法正常地生活与工作。温水煮青蛙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存在这世界上毫无意义，是一个垃圾，无论怎样反抗命运都徒劳无功。那段时间，我失去了行动与感受的能力，没有情绪，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收拾房间，睡不着觉，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不见阳光，连呼吸都成为一种负担，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伴随而来的躯体症状为发胖15斤，面部疖肿，语言表达能力急剧下降，遗忘，时间及空间的麻木及空白感。眼睛的光在慢慢熄灭，每一天距离那个曾经骄傲的、神采飞扬、生气蓬勃的自己越来越远。这期间，我尝试参加各种各样的兴趣小组，认识不同的人，表达自我，疯狂消费，吃饭，健身，似乎并无缓解。希望之光偶尔会照耀缝隙，而后迅速熄灭留下黯淡的绝望。
何为幻灭？久远来讲，也许是享受天赋激情自信的贝多芬二十六岁时听力渐渐衰退，四十五岁时耳朵完全失聪，在最青春的年纪无法继续自己热爱的事业。也许是太宰治在《晚年》中以平淡的口吻写下：“我本想这个冬日就死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又或许是歌手中岛美嘉患上咽鼓管开放症失声停止歌唱，用血泪写下《曾经我也想要一了百了》。无数伟大的、才华横溢的艺术大师选择主动结束生命以捍卫内心的理想与尊严，更有无数微茫如尘土的人勇敢地活了下来，承受痛苦的凌迟，还有一些人选择了精神死亡。但只要活着，就会有转机，不是么？
转机来到的那一天，我如常躺在床上，疲惫的幻灭感如老朋友一般再次席卷而来，我刷到了姜丽文在B站的演讲视频。姜丽文——秦沛的女儿，与相处六年的男朋友分手后患上抑郁症，曾经三次自杀未遂，在演讲中，她描述了自己经历抑郁症的痛苦感受，并给出了解决方案，接受患有情绪病的自己，把抑郁状态中的自己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为其命名，通过运动、接受朋友家人的陪伴、记录和打分情绪状态，与其作斗争。她在视频中的笑容阳光，元气，像是真正的迪士尼公主，极具生命力和感染力，难以看出她曾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她说，很多人以为，我因为遇到了很好的男朋友才变得更好，正相反，我是成为了更好的自己，才遇到了现在的男朋友。我们要爱自己，成为独立的自己。
我模仿姜丽文，不再被动等待命运的拯救。认认真真想给情绪病的自己起一个名字，上古神兽如何？换成了“弭服”，臣服，不是它顺从，就是我顺从，没有和平共处。
与“弥服”的斗争，从午夜到拂晓，从秋冬至春夏，持续了很久的一段时间。我们常常厮杀搏斗，两败俱伤。有时候，我会悲哀地叹息，也许再也好不起来了。然后转头继续斗争。
春节前，情况好转，整个人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都变回过去的样子，弥服似乎已经被驱逐成功。然而，情况在3月底急转直下，病情的反反复复，让我的情绪很不稳定，时而觉得世界无比美好，前程充满希望，时而又觉得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只有失望和失落。我用尽全部教养去抵抗情绪的大起大落，禁止自己失控，似乎不太成功，对亲友的情绪发泄，让我愧疚又痛苦，我不忍看见家人失望又伤心的眼神，原来那个令他们骄傲满意的女儿似乎已经渐行渐远。
留在记忆里的，是无尽的、黑暗的等待，等待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结局。
所有的心绪排山倒海而来，整整七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高烧、肺炎，我终于明白，原来曾经的自己拥有太多太多。
还好，扛过来了，没有吃情绪药，接受不够优秀的自己，接受在人生的马拉松中偶尔倒退。记得医生说：“阳光、运动、学习可以治疗所有的心病。”我想补充，还有爱。不仅仅是别人对自己的爱，更是自己对自己的爱。
到现在，“弥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感悟也有很多，忘记具体是什么时间、哪一件事让我好起来，究其原因，也许是家人的陪伴、朋友的关心、自己的开悟，以及各种经历的沉淀。心态的转变确实花费很久时间，常常因为惯性沉溺过去，得失心重，没有信心。但走出来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接受这些坏的事实，接受自己改变不了、要离开或者失去一切的可能，接受自己会一败涂地，甚至向命运低头。就像有的石头没有力量的我们暂时还搬不走，只能绕行，但有了应对经验就会努力去锻炼成长，积蓄力量，下一次可以搬起更大的石头。
所有的成功与失败，最终都是经历，造就今天的你我。这些不够优雅精彩的过去，过去那段时间状态不好的自己，都是距离那个最好的自己更近了一步。
那些辉煌与泪水，终究是变成了今天的我的一部分。
一切归于尘烟。
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金色头防微笑。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曹溪路险，暨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沓。千丈冰崖，五叶莲开，古殿帘垂香袅。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宝。
——《西游记苏武慢》
“我让西西弗留在山下，让世人永远看得见他的负荷！然而西西弗却以否认诸神和推举岩石这一至高无上的忠诚来诲人警世。他也判定一切皆善。他觉得这个从此没有救世主的世界既非不毛之地，抑非渺不足道。那岩石的每个细粒，那黑暗笼罩的大山每道矿物的光芒，都成了他一人世界的组成部分。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像西西弗是幸福的。”——加缪《西西弗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