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思与乐蒂——谎言背后的真实

1968年12月27日晚六时许，香港影星乐蒂去世。两个星期后香港警方便正式公布了乐蒂死因：服过量安眠药自杀。

“警方昨日正式公布法医尸官之检验女星乐蒂致死的原因公布称：乐蒂是中了过量含有巴比通毒素的安眠药。 警方公共关系科发言人称：乐蒂致死是因中了过量含有巴比通的毒，乐蒂体内含有的安眠药份量，超过可令常人死亡的一倍以上。通常人体内如存有一点二格兰姆以上，即可致人与死命者。该发言人又称：乐蒂的死亡，并无其他可疑的迹象。”（工商日報, 1969-01-12，page 5）（注：工商日報是右派报纸）

“估计她一定服食了四十粒至五十粒安眠药丸。港英化验师经过化验，发现在乐蒂的血液及尿液样品中，含有大量的巴比通类药物。。。。港英的化验报告说，三十三岁的乐蒂的血液在一百毫克之中含有三点五之巴比通药物。 在尿液中，则含有零点七八之巴比通类药物。在她的胃里，发现含有二点三七克的药物。该报告指出，一般只要有一点二克就会致死。”（大公報, 1969-01-09，page 4）（注：大公報是左派报纸）

“1969年1月11日，香港警方公共关系科正式发表验尸官报告，指乐蒂是服用了过量含巴比妥盐的安眠药致命，化验报告指从乐蒂的胃液中发现的巴比妥盐比可致命浓度高出一倍以上，相当于曾服用四十至五十粒安眠药的分量，认为死因无其他可疑迹象。”（维基百科乐蒂条目）

多年后，乐蒂服毒自杀的真相竟被她的一些至亲好友用谎言刻意掩盖。

“由于警方与医院的报告都没有发现乐蒂的胃液中有过量的安眠药，故乐蒂并不是自杀。2004年香港电影大亨邹文怀、香港资深导演王天林与乐蒂兄长雷震在接受《古典美人－－乐蒂》之书访问时分别誊清乐蒂不是自杀（王天林曾透露其中一个重要细节：乐蒂当时是仅着内衣昏迷在床沿上，如果她要自杀，绝不会这样做），而是日常服用协助睡眠的安眠药副作用而引起心脏休克而身亡的。”（百度百科乐蒂条目）

而她与高远的偶遇也被人为地演绎成旧情复燃的故事，使她让人同情的感情经历有了些许精彩。可是这个发生在1968年，震动香港影坛，被称许为 “却如一部间谍斗智影片一般的紧张，神秘和复杂” 的大戏[注1] ，其真正的男女主角确是邹文怀与陈思思。 那或许曾有过的 重续前缘的幻想，在陈思思被迫奋力一击之下破灭了。

［注１］“电影界最秘密的签约过程　高远加盟邵氏内幕”, 香港影画(邵氏)，1968年6月（注：右派杂志）

1） 1957年

乐蒂1952年加入左派长城影业公司，直到1957年底。她在1957年的境遇是怎样的呢？

“ (乐蒂)后来说主演《捉鬼记》却又是一个反面人物，而且与陈思思合演，思思的角色比她讨好，故在《捉鬼记》这部片中陈思思比乐蒂更突出，所以乐蒂虽主演一部片，而内心仍不快乐，反之，更加沉重了。后来陈思思竟被捧主演了《红灯笼》，乐蒂的地位更不如意，促使她跳槽过邵氏” (南洋商报，29 December 1964, Page 13) (注：南洋商报是新加坡的报纸，对香港的报道中偏右）

“原来那时长城有所谓大公主，二公主。大公主指的是夏梦，二公主指的是石慧。本来论次序乐蒂可以轮到三公主，想不到又来了个陈思思，好像乐蒂生来就是个丫头命，所以大有怀才不遇之感。这大概就是第二次见面时，暗示她与长城的合约即将期满的原因。。。。她只认为能有五千一部，就很满足了。。。三年生约是每部酬金七千，八千，九千，每年四部；三年约满之后，照二老板的要求，给予公司两年的优先权，就这样谈定。。。。由始至终，没有一点政治成分，只是一个电影演员和一家电影公司约满之后，签约加入了另一家公司而已。” （ 李翰祥 《三十年细说从头》 Page 561）

大导演李翰祥独具慧眼将乐蒂招入右派邵氏公司，不久她主演《妙手回春》开始走红。

陈思思1955年入长城电影公司。1957年七月她首次担纲主演的《红灯笼》公映，便一举成名，成为长城的“看家”花旦。“长城只有一个人不借，陈思思，那个是看家的。朱虹也不从凤凰借出去的” （杨子宇《梦回仲夏-夏梦的电影和人生》Page 106）。此时的陈思思超越乐蒂，成为长城的未来，这是乐蒂离开长城的原因。陈思思是长城所有影星中唯一不去凤凰公司拍戏的，网上流传的乐蒂拜托陈思思帮忙盯着凤凰小生高远的段子，仅是因无知而臆想的情景罢了。

1957年秋，陈思思主演了《有女怀春》。这部电影的编剧和联合导演之一是林欢，这是他指导的两部电影的第一部 (另一部为夏梦主演的《王老虎抢亲》) 。当时他的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正在连载 (1957年1月1日-1959年5月19日，香港商报) 。林欢便是金庸。在53-59年，金庸是长城影业公司的编剧，笔名林欢。

“《有女怀春》值得进一步谈的，是女主角的性格，与当时写的《射雕英雄传》中聪慧的黄蓉颇为相似，林欢是《有女怀春》的联合导演，应有权影响选角。林欢稍后编剧的《午夜琴声》女主角也相当类近，两片的女主角都是陈思思。假如“绝代佳人”夏梦是金庸心目中那美得质朴天真的“香香公主型” 女主角的最佳人选，那么“有女怀春”陈思思或许是金庸对机变百出“黄蓉型”女主角的选择了”（蒲锋 ，“见自己——金庸论林欢编剧影片”，香港电影资料馆通讯81，08.2017, Page 17）

“说金庸爱上陈思思的人, 其后还言之凿凿, 说金庸武侠小说里出现的女主角, 像小龙女、黄蓉等等, 都是陈思思的化身。是耶非耶, 相信只有问过金庸本人, 才会有答案了。” (沈西城, 武侠背后的金庸, 《大成》, 128 期（1984 年8 月）, 页57-60）（在同年稍早出版的书《金庸与倪匡》，他说是夏梦，多年后成为传奇）

当下满屏古灵精怪，灵黠多慧的美女或侠女，她们的源头便是57年的陈思思。 (“小燕子---陈思思” (影星别号，南洋商报，27 March, 1965, Page 15))

2) 乐蒂与高远

这段据说发生在1957年，特别是年中， 当乐蒂被借到凤凰公司与高远拍片时的交往，在旧闻中无迹可寻，只存在于她朋友的回忆中（或网文的臆想中）。

“我们且听听有位当年左翼电影公司的演员W君(此处姑且暂隐其名)曾在一次访问中提及乐蒂和高远, 这里将他说的话照本宣科写出来. 她义愤填膺的说："乐蒂根本就是被高远害死的, 当年乐蒂和高远好, 他们私下约会就是在我家..., 那时候她们不敢在外面约会嘛..., 两个人只好到我家来..., 当时乐蒂为了高远甚至愿意放弃到邵氏的机会, 可是高远不愿承担责任, 乐蒂喜欢高远, 而高远也中意乐蒂, 乐蒂都愿意为他牺牲了, 愿意留在凤凰..., 可是高远不敢承担... 后来乐蒂去了邵氏, 嫁给那个陈厚, 陈厚当然知道乐蒂喜欢的是高远..., 而陈厚喜欢的是林翠嘛! 这样的婚姻...". 说到这里, 访问者怕涉及太敏感内容, 遂打断他的说话, 将话题转开”［注2］

此处的W君是翁木兰女士，乐蒂最好的朋友。1968年5月乐蒂唯一的台湾之旅，便是与翁木兰相伴而行的。不过将他们的交往说的如此神秘，却是不真实的：长城公司对旗下艺人的交往从来都是鼓励，宣传的：二公主石慧不足二十就结婚，婚礼还被拍成纪录片放给影迷看。而大公主夏梦结婚时，只二十二岁。现实中，林翠与王羽相爱，高远与陈思思相爱。

当乐蒂 写了悔过书 ，加入邵氏后，她与高远的交往就结束了。在旧闻中，除了共同演出的两部电影的海报，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只在1968年交汇。而这段十几年前的交往也突然被提起，居然是乐蒂亲自爆料 ,再经过一些媒体渲染，或许更进一步夸大了。

“乐蒂曾接受了某报的访问，谈谈她与高远十四年前后的一些事，澄清一下外间对她的误会，这本来是乐蒂应该早就去澄清的事，但是，当访问过程与她的忆述刊登出来时，除了乐蒂自己，连雷震也对自己的小妹不谅解。乐蒂曾伤心地哭了。” （南洋商报, 20 April 1968, Page 11）

“自从陈思思的新闻爆发以来，乐蒂就成为新闻记者探访的对象，渐渐，乐蒂与高远的一段旧情，就成为报章上的热门新闻。乐蒂不否认曾经主动地告诉了许多记者，关于她和高远，陈思思之间「友情」，她的谈话是解释性质，认为在此时此刻没有理由把她扯进别人夫妻之间的磨擦里，她认为别人早已经夫妻失和了。后来香港有些报纸以整版的地位，报道了更详细的过程，消息来源，一看就知道是乐蒂口述的。于是，金鹰股东之间对于乐蒂的牢骚，都认为没有理由要向报界坦白。坦白出来不但与事无补，而且失去了谈判中的高远，同时更引起许多人不满。连乐蒂的哥哥雷震，也认为乐蒂讲的太多了，把妹妹教训了一顿。。。加上乐蒂旧情难忘，精神不集中，因而天天离不开安眠药，对于乐蒂担任金鹰股东，也连带发生问题。” (“乐蒂退出金鹰的内幕”, 银河画报，May, 1968, No. 122) (注：银河画报是右派杂志)

请注意翁木兰女士的这句话，“乐蒂根本就是被高远害死的”。同样的情绪在邵氏影星郑佩佩的书《戏非戏》中也有流露。乐蒂去世后，对她的死因有相似的报道：

“根据一些影圈人士的分析有下列六项原因导致她下决心求死，。。。五是高远给她最后的绝望，六是她平时性格忧郁，悲观。” （南洋商报, 19 February 1969, Page 11）

无论她的朋友们还是新闻界，都直白地认为高远所作所为是乐蒂自杀的原因之一，那么在1968年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故事？有妇之夫的高远是怎样对乐蒂绝情的呢？

[注２] ： 网文 “记得当时年纪小--乐蒂与高远“-人间四月天的部落格-udn部落格。

3）陈思思与高远

他们于1961年2月10日结婚。

“思思高远如膠似漆 　历次旅行，玩得最起劲的是高远，陈思思，可是这一次当大家兴高采烈之际，两个人却躲到一旁，作观战状，时而交头接耳。通气的哥哥姊姊们看见他俩，都作会心微笑，也有恶作剧的，高声大嚷：有人。。。。。。啦！“ （大公報, 1960-01-03，page 5 ）

一幅初恋情人的情景跃然纸上。 他们的亲密交往开始于1959年底。从此陈思思与高远就永远联系在一起。而此时的陈思思已位列香港国语电影十大明星(长城画报, December, 1959)(注：长城画报是左派杂志)。在一篇对陈思思的专访中，她谈到与夫婿高远的交往

“其实，我们相恋已有五，六年矣。。。我们结婚已有四年”（南洋商报, 19 December 1964, Page 23）

女孩子通常会将与恋人交往的时间提前，更罗曼蒂克。陈思思却非常坦诚，与大公报的报道相符，即他们相恋一年多就结婚了，这与大公主夏梦及二公主石慧恋爱结婚过程相似( 在恋爱是以结婚为目的的年代，相恋一年已经是三位公主中时间最长的了 )。在所有旧闻中，她都是始终如一的坦诚直接，与传说中单纯直率的性格一致。

“据说陈思思与高远结婚以来夫妇一向和谐，这基于两人政治意识相同，同时事前高远曾花了五年追求陈思思，终于感动了芳心，陈思思离开了一位来往密切男友，才下嫁给高远，当时左派报章，曾为他们两人的婚事鼓舞了一番” （南洋商报, 2 March 1968, Page 19）

此处的五年，还是虚化吧。 否则高远与乐蒂的交往， 就是苦苦追求陈思思而不得的高远干了一件无聊事，这到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与乐蒂的交往不愿见光，也不给乐蒂任何承诺。陈思思与高远合演的电影《金美人》，《飞燕迎春》, 《迷魂阱》及《红蝙蝠公寓》都拍摄在他们热恋之前，也许这是长城公司耍的小伎俩，把凤凰公司的高远借来，给他创造机会吧，就可以留住陈思思。高远是香港影坛著名的运动健将，与他志趣相投的女星并不多，而陈思思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且能歌善舞。旧新闻中的他们是一对幸福无比的银色鸳侣， 对他们的结合就无须废话了。

这两段交往有两年之隔，但经常被故意或无知地放在一起， 不只 是为了制造狗血剧情 那么简单 。在弹丸之地的香港，享有自由的乐蒂与高远没能走到一起，只能是双方不够相爱罢了。 更为甚者，乐蒂与陈厚在1959年年中就已经被媒体联系在一起，并开始交往。当年双十“国庆”，两个人已经连袂出席庆祝酒会，邵氏《南国电影》杂志也刊登了他们一起出席的相片。此时单身的高远，若对乐蒂还有一丝感情，应该会与乐蒂联系表白，但终究没有发生。而多年后 旧事重提更突显乐蒂在感情上的不幸：离开长城的四年中，在机会更多的右翼，她没有别的选择，在家人反对（抚养她长大的外婆反对他们的交往，但老人家于1961年1月12日去世。兄长雷震拒绝参加她的婚礼）及许多人不看好的情况下，交往并嫁给了离过婚的陈厚。在1957年，刚入行两年却事业已在乐蒂，高远之上的陈思思，年轻貌美，前程似锦且追求者众，对 “小” 演员高远能有多大的兴趣？高远追求她多年，两人因相爱而在一起，最终陈思思下嫁于他。 高远陈思思，当年香港影坛最漂亮的一对金童玉女，他们的交往及结合，另许多人羡慕嫉妒。在左右激烈斗争的年代，任何八卦新闻，怎么会十年之后才曝光？ 相较于陈思思与高远从开始就光明正大的交往，也很难理解乐蒂与高远交往中的神神秘秘：既然如此神秘，便不为外人知，就只好由着别人恣意描述了。

4）1964年

五，六十年代，香港国语影坛是女星的天下，各家电影公司的影响力由当家花旦决定。这群生于三十年代大陆，风华绝代的女星们，始于长城大公主夏梦，止于长城三公主陈思思。而1964年是女星稀缺的一年。葛兰，尤敏因结婚，淡出影坛。林黛因意外自杀去世。夏梦，石慧永远是长城公主。年初乐蒂以年薪十万签约电懋。突然间，邵氏缺了当家花旦。此时的陈思思是长城当家花旦，正处于一个演员的黄金时期。当她与长城的合约秋天到期时，邵氏以重金相聘。但陈思思仅以年薪六万与长城续约，向世人表明她永远是长城公主。她与夏梦，石慧及许多左派影星，认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自由的香港情愿拿最低薪金(《梦回仲夏-夏梦的电影和人生》) 。

“问：侧闻邵氏曾派人和你及高远谈跳槽事，有么？ 答：你怎知道? （思思聪明地采用了反问语跳过这一问题，当然，聪明的读者自会明白曾有过此事的）。”（南洋商报, 19 December 1964, Page 23）

“记忆所及，三年前高远陈思思之片，不但香港大受欢迎，星马更是票房最高之星。（陈思思当年一部《三笑》，邵氏认为她的确是一位最理想之女星。）对与高远。不但时装，古装，都是理想人材，再加上当年他主演那套《金鹰》，单是在香港，便收百多万。（那时邵氏片，非今日之威，望尘莫及。）” （工商晚報, 1968-05-05， page 3）(注：工商晚報是右派报纸）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１９６４年６月２０日，陆运涛先生及许多电懋高层（包括翁木兰女士的夫婿王植波先生）在台湾的空难中去世。１９６６年左派电影公司受大陆文革影响，自我毁灭。从此邵氏一统江湖。

5）左派与右派

香港是认同大陆的左派和认同台湾的右派激烈互动的地方。右派的1956年香港暴乱，左派的六七暴动，都造成多人死亡。而对影人影响最大的是于1956年成立的港九电影戏剧事业自由总会。 自由总会受台湾政府委任，审查港产片往台上影资格。按当时规定，香港电影若有左派资金，制作人员、演员中有非自由总会会员，将不获准在台上映。左派出身、曾与左派电影公司合作，甚或曾往大陆拍摄的电影人，加入自由总会前必须公开明确表明悔意及以后反共立场。直到八十年代末，香港的电影人从没自由过。举一例：1984年，26岁的梁家辉凭借《垂帘听政》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只因此片在大陆取景拍摄，他被要求写悔过书。梁家辉有自己的坚持，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个要求，于是他就被台湾全面封杀，之后他没有片约，人生跌入低谷，以至于不得不去路边摆地摊度日。直到1987年台湾解严之后，对梁家辉的禁令自然取消，得以继续专攻电影。当然香港是个很现实也自由的地方，每个人还可做自己愿意的决定。这纸悔过书，对梁家辉及陈思思，大如天；对高远和乐蒂，一张纸。乐蒂便是从左派转到右派，写悔过书的第一人。而当时更为甚者，稍有名气的投奔者被要求到台湾开记者会，控诉“匪区”的惨状。

在环境宽松时，同是影人的夫妻双方不一定属于相同阵营，大美女关之琳的父母关山和张冰茜就曾分属左右达五年之久（他们于60年结婚。关山56-61年在长城，61年转入邵氏；而张冰茜一直在长城呆到66年）。但在刚经历了六七暴动的1968年，夫妻双方是不可能属于不同阵营的。乐蒂第一次惹起事端时，还可原谅为很傻很天真。但已知陈思思和高远有强烈不同意见后，邹文怀先生仍介入，就是故意为之了。

“从高远向右转成为事实，有人关心他的明星太太陈思思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康清认为他们的发展只有两个可能，一，陈思思在左派头牌女星之中，无疑已是第一把交椅人物，陈思思的去留，已属无可否认的重要，要是她深明大义，毅然选择自由，跟随高远一道的话，这可说是绝顶聪明之举，而且，更使左派影圈残缺不全。二，陈思思一向性格倔强，再遭慰问者说以游词，软应兼施，她也可能未能大彻大悟，这样一来，夫妻间的关系，只有不欢而散而后已”　（工商晚報, 1968-05-14，page 3）（注：康清是作者名）

6）文革与香港六七大暴动 [注3]

1966年大陆爆发了文化大革命。香港的媒体，特别是右派媒体，报道了大陆发生的一切。这些新闻报道和亲戚朋友在大陆的遭遇，对港人的冲击就可想而知了。香港的左派却在此时改弦更张，响应大陆文革，发起了对港英政府的抗争。在1967年的五月份，爆发了六七大暴动，一直持续到年底。但许多左派人士对这些行动是不赞成的。高远和陈思思夫妇就是其中的 “落后” 分子。他们本打算远走他乡，但在左派的阻扰下，没能成行。高远在转投右翼邵氏公司后曾发表公开信，讲述了他们的遭遇。

“由于自己的政治水平不高，又长期的受到虚伪宣传的蒙蔽，对共党的控制行径，没有太多的警觉。。。。直到共党所谓文化大革命在大陆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使我看清楚原来是如此的残酷，惨烈，非人性而是兽性的，令我大起反感。去年港共制造暴乱期间，左派电影界亦被动员起来，我和太太（思思）当然无法幸免。他们要求我们夫妇参加各种实际斗争行动，例如向港督俯请愿，法院捣乱等等。我们用尽种种籍口拒绝参加，但他们并不就此放过。相反的，更密切的监视我们的行动，还不断对我们夫妇发动思想斗争。。。最后，还以个人的自由及生命和上海父亲和妹妹的安全来威胁我。充分暴露港共的丑恶和无耻。”　（工商晚報, 1968-05-22，page ４）

可见高远对左派电影界所作所为的厌恶。当时却有不少左派影人因不满这场运动，而加入右派，但大都是幕后人员。稍微知名的演员却不多，而高远便是第一个。

[注3] : 张家伟，“六七暴动——香港战后历史的分水岭”

7）分歧

大陆文革爆发后，左派电影公司停止拍片。虽然陈思思和高远对大陆文革及六七大暴动的看法是一致或接近的，但对未来却有截然不同的想法。在大公主夏梦远走加拿大，二公主石慧被抓进监狱，三公主陈思思就是左派电影界唯一的顶梁柱。从道义，情感，及理想的坚持，陈思思想要做的就是隐忍。哪怕白白浪费掉自己演艺生涯的最好时光，绝不背叛左派。而对三十四岁的高远，也许感到时日已非，演电影做明星及高薪，或曰“忠于第八艺术”，才是最重要的。他与凤凰公司的合约在1967年10月到期后，他提出加薪（按旧约中高远每月底薪为二千五百元，如拍片时津贴二千五百元，即每月五千元。月薪五千已是整个影坛男星的顶级薪金）。而左派影星收入最高的是陈思思，月薪不过五千五百。凤凰公司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他曾与邵氏接触，邵氏希望他们夫妇同来，但陈思思不会离开长城，遂无果。对丈夫的 “危险” 举动，陈思思坚决阻止。高远若加入右派公司，作为左派第一红星的她就只有两种选择：一，留在长城，那她与高远的婚姻也就结束了；二，为了痴情，离开左派，这却违背了自己的信念。当时的陈思思真是内外交困，心力交瘁。对比三公主中的另外两位：大公主夏梦正值怀孕，没有参加左派的活动。但感到危险时，她的夫婿林葆诚迅速办好手续，全家于67年九月悄然离开香港，远赴加拿大；二公主石慧据说是组织的人，战斗在第一线。她的夫婿影星傅奇坚决”拥护”太太，哪怕一起进监狱(67年七月)。他们在监狱里共同度过一年多。邵氏公司曾出面，只要他们转入右翼，就可免牢狱之灾，但被他们断然拒绝。后经邵逸夫先生个人担保，他们才出来。道虽不同，这种精神人人佩服。夏梦和林葆诚，石慧和傅奇都是志同道合，恩爱一生。巧的是，林葆诚，傅奇及邹文怀都是旧中国最好的私立大学，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智商和见识真是重要啊！

对于陈思思和高远是否离开左派而投奔右派的分歧，在香港影坛是不公开的秘密。六十年代的香港还是保守的，很重视家庭的伦理道德。影坛对外虽分左右，但对内却都是香港人。此时影坛同业要做的就是不介入，让他们夫妻自己达成共识。这或许是邵氏要他们夫妻同来的原因吧。

“至于高远的妻子陈思思，由于较早时曾盛传夫妇俩之思想有分歧，那么她是否也会步她丈夫的后尘，同样地脱离左派阵营？消息来源则没有透露。”　（南洋商报, 4 May 1968, Page 18）

就在这种不安定中，时间来到了1968年。事件的起源就是作为老朋友的乐蒂积极地帮高远在右派公司找工作。几十年后，她的哥哥雷震在访谈中也承认这个事实。

“所以多年后高远想要脱离左派电影公司转投右翼公司, 为了旧爱, 乐蒂义无反顾的帮忙他, 这已经是她们分手10年后的事情了.” [注2]

陈思思和高远，当时影坛的第一夫妻档，怎么会找不到工作？根本原因是陈思思不让高远在右翼公司工作，而右翼公司也不愿意介入他们夫妻的分歧。此时乐蒂越是帮高远，就越是给他们夫妇制造矛盾。

8）急风暴雨的1968年

“乐蒂默认她曾对高远的投奔自由从旁加过若干助力，这位女星说：一个多月前，她有一次，在香港一家保龄球馆里与高远邂逅，当时高远曾对她表示内心的苦闷，因此她曾趁机鼓励高远投奔自由，以后并联合几位自由电影界同业，为高远投奔自由的事作过若干安排。现在终于成功归来了。高远最初是有意加盟乐蒂有股份的金鹰影业公司，但金鹰影业公司以暂时尚无力量维护一个投奔自由的演员，所以乐蒂担负了于邵氏牵线的任务，使迷途知返的高远，脱离了赤色的左派公司，正式加盟邵氏” (华侨日报，1968-05-06, Page 16)（注：华侨日報是右派报纸，但中间偏右）

“据接近高远的人士透露：高远行将脱离左派电影圈，是在上月中旬决定的。其时他的妻子陈思思正参加一个旅行团，前往广州。一个偶然的机会，高远在尖沙嘴保龄球场内遇见一位多年前友谊颇好的金鹰公司女星，相谈之下，高远禁不住向那位女星大吐苦水。这位女星，乃劝高远加盟金鹰公司，并愿助其一臂之力，高远当时即在口头上答应了。。。。高远一旦脱离左派影圈后，他的妻子陈思思又怎样呢？据高远最近向影圈中人表示：倘若他的妻子愿意与他一同离开左派影圈，则最好不过。如他的妻子不离开左派电影圈时，那么也只好各行其是了。” （工商晚报，1968-03-07，Page 1）

二月中旬，陈思思离家的几天（高远也在此行之列，但他拒绝参加左派的活动），清闲的高远来到保龄球馆，他偶遇了一群生活如故，兴高采烈的右派明星，久违的氛围对他的触动肯定极大。而明星中有老朋友乐蒂。几个月前，乐蒂，雷震和几位好友刚成立了金鹰公司（与高远朱虹主演，香港影史上首部票房过百万的《金鹰》同名）。交谈中，乐蒂邀请高远加盟金鹰公司。高远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立刻答应了。他们是否讨论过陈思思的意见就不得而知了。 但签过悔过书，被右派捧为反共志士的乐蒂，非常清楚高远转投右翼的后果 。陈思思回来后，到右派公司工作的老话题又被提起，有了下家的高远底气十足，夫妻间这场激烈争论就不可避免，说服不了丈夫的陈思思用分离作最后的手段，但此时的高远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2月29日晚九时许，一条爆炸性新闻迅速传遍影圈，陈思思在晚膳时，突然昏倒，不省人事，被高远及家人紧急报警并送往医院，据说是饭前她吃了八粒安眠药，并在吃饭时饮酒。这便是陈思思为情自杀的那个八卦新闻。

“昨晚八时半与家人在一起食晚饭，并曾饮少量白兰地酒，却在进食中突然昏厥跌在楼板上，家人大惊，即致电警方，将她送到医院去。。。。医院的注册薄上填列“食错药昏迷”。。。。高远昨晚在医院内对记者解释说：陈思思一向患有贫血症，经常由医生配于药物服食，由于晚晚失眠，故经常服食安眠药片，这次昏倒地上，是因为服食了八片安眠药片，可能是服量过多所引致。”（工商日报，1968-03-01，Page 5）

“。。。第三，陈父曾透露事发之日下午二时，有一批影圈朋友找陈，高密谈，直至下午四时。这批朋友离开后，陈思思即闷闷不乐，独个儿在房中，直至八时卅分晚膳时，始出厅用饭，更突然频频饮酒，到底陈思思内心是否有什么困扰。第四，一般人都知道在晚膳时喝酒的事绝不稀奇，但在进晚膳之前为什么会先服食过量的安眠药片？这也是难以解答的神秘只谜。 第五，陈父在答复记者访问时，有很多问题都极力避免作正面答复，只曾愤怒地指摘有人伤了她女儿的心。究竟是谁？他说只有女儿才知道得清楚。” (工商日报，1968-03-02，Page 5）

“左派长城电影女明星号称长城三公主之陈思思，昨晚八时半与家人在寓所进行晚膳时，突然离奇昏倒在地上，然后其丈夫报警将她送院急救。有关这位左派女明星昏迷原因，在伊利沙白登记薄上是写：服过量酒与安眠药。但影圈中人所传出之消息谓，她之昏迷可能涉及其明星丈夫高远，与一位最近离婚右派明星事件有关。另一项传说是高远可能投靠自由影业公司拍片，导致夫妻口角，据说有人曾提出分手之要求。”（南洋商报，2 March 1968, Page 19）

“号称长城三公主电影演员陈思思，昨晚九时因在家中晕倒，由丈夫高远及陈母及一友人，亲自送入九龙伊利莎白医院留医。 据说，陈思思曾经服了八粒安眠药，神志陷于昏迷状态。陈思思住XXX, 同住者陈思思丈夫高远，陈思思之父及母，一个七岁大之女儿，并有一名工人亚三等一共六人。。。。据高说： 。。。可能误服过量安眠药之故。陈思思老父在翠华大厦寓所中亲自接见记者，亦表示陈思思可能系误服过量安眠药所致。。。。又据一传说：陈思思近日来情绪欠佳，事因其丈夫曾经一度离家多日不归，上月廿三日返家后，夫妇二人发生口角，且声言离婚，电影圈中友好曾进行劝解，无奈夫妇二人感情迄未恢复和好。” （华侨日报，1968-03-01, Page 19)

“高远今次计划入邵氏，权威人士称，双方是于数月前秘密进行洽商，月前陈思思发生新闻，中毒入院，此事与高远之萌脱离左派有关。由于高远去志已决，卒于最近毅然弃暗投明。” (华侨日报，1968-05-03, Page 16)

一般情况，只需一到二粒安眠药片（作为参考：“乐蒂。。。每天她只需服用六粒，用一空瓶盛着” (南洋商报, 31 December 1968, Page 15)）。八粒是过量了，不致命（约二十粒），但与酒精作用却很危险。一起吃晚饭的家人有高远陈思思夫妇，他们七岁的女儿，以及陈思思的父母。陈思思绝不会当着父母及小女儿的面自杀，而且这种情形一定抢救过来。肯定是误服。大约心情不好，六，七点钟吃了安眠药想睡觉，没睡着，到了八时卅分吃饭前，要吃其他的药，却迷迷糊糊中误服了更多的安眠药。吃饭时，借酒消愁，却出了大事。女星最怕这种丑闻。当年林黛自杀时，给丈夫的遗书中说如要救她，切勿送公立医院。

此事经媒体渲染，已离婚且敏感的乐蒂认为高远陈思思夫妇之间的争论是因她与高远之间“三场保龄球”和“一顿饭”而起，便对媒体大谈而谈她与高远的那段十几年前的“旧情”( 银河画报，May, 1968)。此时左右之争异常激烈，有了“料”的一些右派媒体对这对左派夫妻的八卦报道也就可想而知了。本文引用的香港报纸是香港公共图书馆多媒体资讯系统仅有的四份旧报纸。他们和新加坡的《南洋商报》虽立场鲜明，甚至左右尖锐对立，但都是严肃的媒体，代表着社会精英，均对此不着一墨。如许多引文所证，这些报刊明确知道高远陈思思争的是一个大义，与男女私情无关。

29日下午有一批影圈朋友找陈，高密谈，应该是来调节的。他们夫妻争吵的事，朋友圈已经知道。从陈思思的状态看，效果不佳。高远的叔叔，婶婶都是凤凰公司的。 这些长辈估计也说服不了他。此时唯一能让他改变主意的就是右派公司不要他。金鹰公司就作出了这样的决定。金鹰公司的目标是挣钱，不是政争。高远是左派著名小生，陈思思更是左派第一花旦。挖高远，逼陈思思就是与左派结梁子。几个月前播音员林彬在电台节目中抨击左派人士的暴力行为，被列入暗杀名单，于马路上被伏击，其人连同座驾遭到纵火，烧至重伤，翌日不治。金庸也曾被迫避祸海外达月余。金鹰是小公司，既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高远。所以其他股东否决了乐蒂的提议；当然此时的高远也绝不会加入金鹰了。

“高远最初是有意加盟乐蒂有股份的金鹰影业公司，但金鹰影业公司以暂时尚无力量维护一个投奔自由的演员，所以乐蒂担负了于邵氏牵线的任务，使迷途知返的高远，脱离了赤色的左派公司，正式加盟邵氏。” (华侨日报，1968-05-06, Page 16)

当时右派公司主要是邵氏和国泰（电懋改名）。有人帮高远与国泰联络，但没谈成。影业同仁还是善良的，不愿趁人之危，他们夫妻之间的矛盾自然而然地就会解决。但就在此时，邵氏制片主任邹文怀主动联系高远，暴风雨骤至。

“稍后，当高远在偶然的机会与乐蒂相见时，高远的去路便有了新的发展。初时高远的确有意加入由乐蒂等组成的金鹰公司，但是，因为条件关系，双方未能谈妥，因此告吹。其后更有中间人代高远与国泰机构拉线，双方也曾秘密展开谈判，最后，却又是一些条件无法接受，结果再次告吹。直到两个月前，高远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接到了邵氏公司副总经理邹文怀的电话，从此双方便经常有电话来往，但是他们却保持高度的秘密，从未见过面，在电话中双方均用上海话，而且邹氏在电话亦称高远为蒋先生（高远原名蒋家麒），因此，他们的谈判从未被人发觉。果然，他们的谈判终于获得完满的结果。高远正式与邵氏签订了三年的合约，合约中并订明高远每年拍四部片，而且待遇非常优厚，仅次于邵氏现在最红的小生王羽。。。为了避免左派分子的骚扰，高远已经接受邵氏公司的意见。数日内将迁入邵氏公司演员宿舍内居住。（按：高远虽未搬入邵氏宿舍，但是，他在一个多月以前，早已迁出了太子道翠华五期的原来住处）。一个经常可靠的消息来源透露：乐蒂此次赴台湾。除了拍外景及旅行以外，却还有一项特殊的任务就是为高远铺平去台湾的道路，乐蒂在被记者询及是否带有这项任务时，也表示默认了。消息又称：高远不单与邵氏签了三年的合约，而且还支取了一笔可观的款项，用来还清数月以来在凤凰公司支取的钱。。。。至于高远之妻陈思思，接近她的人说：目前她感到非常彷徨，内心非常矛盾，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表示跟随高远一起，但是也没有表示反对丈夫的作为。” (工商晚报，1968-05-03，Page 1）

“今年四（三）月间，高远与邹文怀联络上了。。。。不但香港新闻界没有发觉，就是邵氏中人亦无第三个知道。高远与邹文怀联络，是不能象一般演员谈合同一样，亲自到邵氏影城的，一被人看见，就会加重了事情的复杂与困难，甚至使事情在半路上告吹，这不是很冤枉吗？因此，双方初步谈判，是在极度保密下进行的，多数用电话联络。到了双方签字的时候，听说是在一家饭馆里进行，神秘且充满内幕性，在香港电影史上，是难得再找到这样的情形了。 因为高远方面有一些顾虑，邵氏公司不能不为他想到。因此邵氏与高远合约虽然秘密签妥，却不能立即发表，以免遭遇困境。” [注 1]

“高远为一九六七年与长城(凤凰)解约，恢复自由后投入邵氏，月薪五千。十二年前这个数目，属A级待遇” (南洋商报，24 June 1978, Page 28）

“邹文怀的引荐下，高远于一九六八年四月一日进邵氏，签了三年合约。” (南洋商报，29 May 1970, Page 16）

两年后，高远与邵氏提前解约时，合约的一些细节才曝光。合约是四月一日签的，高远与邹文怀的联络是在三月间，也就是在陈思思中毒住院及他们夫妇的矛盾激化并公开后。而且是邹文怀主动联系高远。此时的高远已经走投无路，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而邵氏与他的合约在一个电话中就谈妥，并给他优厚的待遇，月薪五千。王羽比高远年轻十岁，一年前他主演了《断臂刀》，开启了香港影坛的阳刚之风。此后《断臂刀》系列成了邵氏的金字招牌。由此可见，邵氏对高远的非常规重视。

既然合约在一个电话中就谈妥，那么高远与邹文怀在这许多电话中谈什么呢？高远与邵氏虽然签了合约，但他能否正式加入邵氏拍片却取决于他能否加入港九电影戏剧事业自由总会。而这就与他那位左派第一红星的太太有关系了。自由总会受台湾政府控制，此时台湾的白色恐怖，如同大陆的红色恐怖，是要查所有社会关系的，更何况是夫妻呢。

“此次高远之脱离左翼影圈投奔自由，基于高氏个人之志愿，系在极高度之保密情况下进行，挨事件全部明朗后，始于昨日正式宣布。关于高远投奔自由，此讯由圈内传出之后，本报记者曾向邵氏高层人士打听，当时他们对此事不发表意见，只答谓暂时无可奉告。为何邵氏当时作此态度呢？据记者查悉，原来高远投奔自由，加盟邵氏，此事需得通过香港自由影剧总会，亦即高远正式加入此会，然后才能正式为邵氏拍片。而高远于近日内，通过邵氏副总经理邹文怀，已递呈函件及坦白书于自由影剧总会，该会初时收到高远坦白书，经一番审阅，认为里面有些地方，需要补充，乃交回高远修改，高远经补充之后，乃获该会昨日开会通过高远之申请。而邵氏乃正式公布高远加盟之消息。”( 华侨日报，1968-05-12, Page 13)

邵氏演员申请自由影剧总会按理很快就会批准，可是高远遇到了麻烦，对一些问题的回答不能令对方满意，他需要修改及补充材料，以至耽误了批准的时间。他的太太陈思思是左派第一红星，而且坚决反对他加入右翼公司，高远就必须向自由影剧总会说明若干问题，如“陈思思不脱离左派公司”或“陈思思公开谴责他的叛变行为”，等等。这份申请材料没有查到，也就无从知道高远的答案。

五月二日，两条新闻传遍香港。一，乐蒂访问台湾

“曾传要往台一游的乐蒂，昨日终于实现，于下午四时偕同其闺中腻友翁木兰，乘国泰班机，飞往台湾。乐蒂行前在机场表示，她此行去台湾，纯是旅行性质，约时十天，即行归港。”( 华侨日报，1968-05-03, Page 16)

乐蒂与翁木兰，两位单亲母亲终于可以抽出时间，单独结伴去台湾旅行。但翁木兰女士此时去台湾颇让人感到诧异。她的夫婿王植波先生于1964年6月20日在台湾的空难中去世。她不在4月5日清明节，或6月20日她亡夫的忌日去台湾，却偏偏选择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辛辛苦苦去台湾旅行，实在让人好奇。在旧新闻中寻找答案时，却挖出了另一个让当时的很多人盼望许久的新闻：二，高远与右翼的邵氏公司签约

“左派最红小生高远，近日圈内传出消息，谓他与邵氏公司签了长期拍片和约，成为邵氏公司演员，脱离左派公司，成为自由影星。昨日上午，更有消息传出，谓高远也与乐蒂同日赴台湾，记者聆听此传，马上展开探访，但经一番追查，卒悉高远昨日并未赴台，而且，他短期内还未能入台，原因是他尚未办妥加入自由影剧总会之手续云。”（华侨日报，1968-05-03, Page 16)

已知乐蒂心意且对她非常友好的右翼媒体特意将她与高远联系在一起，赋予此行一个特殊的使命

“乐蒂此次赴台湾。除了拍外景及旅行以外，却还有一项特殊的任务就是为高远铺平去台湾的道路，乐蒂在被记者询及是否带有这项任务时，也表示默认了。”（工商晚报，1968-05-03，Page 1）

高远与邵氏签约的消息已经保密了一个月，突然泄密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位长城三公主将作怎样的决择：谴责她的夫婿，与他分离？或追随高远，脱离左派？而自由影剧总会也想知道高远能否兑现他的承诺。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那位具有侠义精神，性格倔强的三公主却始终沉默着。此时在台湾的乐蒂又是怎样一番情景呢？

“乐蒂抵台隔天即赴中央党部，文化局，教育部，中影，台制等拜会，傍晚即相当疲倦，晚饭前服下安眠药就寝。第三天，乐蒂染上重感冒，扁桃腺发炎，原订南下参访的行程全部取消，改留饭店休息，直到八日才抱病参加江苏同乡会举办的晚宴。她于九日离台时曾感歉意道：「拜访都去了，游历我没有去。我不舒服，病了，来了一个礼拜，病了五天，到今天还没怎么好」” （网文：栗子-“乐蒂的一九六八（中）台湾行”）

“据五月四日台北联合报刊登消息称：女星乐蒂在台获悉著名左派公司小生高远投奔自由，加盟香港邵氏公司的消息后，表示十分兴奋。” （华侨日报，1968-05-06, Page 16)

“影人高远投奔自由！十几年出卖影子 这一次夺回自己 毅然弃共匪 加盟邵氏 乃妻陈思思 已遭监视” （联合报(台湾)，1968-5-4）

那些消息灵通的媒体人已经意识到高远与邵氏签约对他与陈思思婚姻的冲击，此时所有新闻都在密切关注着陈思思的一举一动，猜测着她的决定

“据称：同隶属于长城及凤凰之下，不久前服药昏迷的陈思思，将不会步其夫高远后尘投奔自由，但亦无意与高远脱离夫妇关系，此后夫妻两人在政治意见上将会各走各路。” (工商日报，1968-05-03，Page 5）

以三公主过往的决绝，她应该是不会离开左翼。那她与高远的婚姻真能保持下去吗？难道高远不会提出分手吗？

“高远进邵氏，陈思思留在长城，继续做她的长城三公主的局面是不会长久的。除非是陈思思自动放弃她和高远的夫妻关系” (南洋商报，1 June 1968, Page 12)

对他们分手后的情景，(右派)媒体作着推测，甚至企盼着他们的分离。挑起这个事端，现在深陷其中的乐蒂是跑不了的了。

“1968年五月初乐蒂曾经来台湾,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5月8日离台的记者招待会中, 台湾的影剧记者曾向乐蒂求証高远转到右派公司以及他们间的感情话题. 乐蒂面对这个问题时落落大方, 坦然承认她和高远十多年前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虽然她否认和高远有超过友谊的情感, 但是当有人问她如果高远和陈思思真的分手的话, 她和高远是否有可能进一步, 乐蒂轻声的回答：「这是很难说的事, 目前我和高远存在著的是十多年前的感情罢了」.” [注2]

对比她对前夫陈厚的坚决态度，此刻对高远的深情是一览无余。无论媒体还是乐蒂都倾向于陈思思与高远终究会因(政见)不合而分离。否则这一问一答岂不荒谬？但这是她与高远在新闻中最接近的一刻。

5月11日星期六，自由影剧总会批准了高远的申请，邵氏也正式证实高远已与邵氏签约。中午高远第一次正式出现在邵氏公司，参加了他将任男主角的电影《裸血》的首次工作会议。下午，那位深居简出，不发一言的陈思思突然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而且是与她的夫婿高远在一起。

“已正式加盟邵氏的高远，大家所想知道的问题，便是他与太太陈思思今后左右如何相处。这个问题，目前记者还未探得确切动态，但昨日有一件小事，可资大家参考。原来，昨日是本季最后一次赛马，高远与陈思思，赫然在会员棚楼上出现，两人皆架黑眼镜，他们是与一西籍友人在一起。记者在旁观察，见高远与陈思思皆有下注，但运气不大好，输了少许钞票。不过最值得报道者是陈思思在马场内，玩得颇为开心。由此而观，陈思思目前虽然与丈夫的立场背道而驰，但谁敢说这不是回头跟高远走的迹象。” (华侨日报，1968-05-12, Page 13) (注：《华侨日报》是香港首份星期日出版的报纸）

在这天的上午，陈思思作出了最终的选择：脱离左翼长城公司。 “我为了个人思想自由，及今后幸福，决心自动脱离长城公司” (陈思思申请自由公会自白书)。

“据悉：陈思思是在上星期六早上，单身一人前往左派长城公司，向长城的经理沈天荫提出离开该左派电影公司的要求。当时双方闹得十分不愉快，当陈思思踏出经理室的门时，门外多名左派电影职工竟指她为「资产阶级份子」，「忘本份子」。陈思思到长城辞职后，当日下午偕同夫婿高远前往马场，他们在马会的公众棚出现时，态度很是愉快。” (工商日报，1968-05-15，Page 5）

所有决定，高远与陈思思都在这一天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巧合？也许高远明白了他转投右翼对他与陈思思婚姻的威胁，十年恩爱终不能一夕而散，及时将自己的情况透露给他的太太。这些隐秘的情况是无际可寻的，我们只能用“无巧不成书”来解释了。媒体一个星期以来准备的关于他们夫妻关系危机的新闻草稿都作废了，也明白了他们夫妻间从来都没有感情危机，有的只是政见不合带来的困扰。直到乐蒂去世，再没有媒体自作多情地将她与高远联系起来。高远也极力撇清外界强加的他与乐蒂的任何联系

“至于外传乐蒂相助转入邵氏一点，高远否认有此事” (工商晚报，1968-05-19，Page 1)

“影星高远。。。首次与香港各报记者见面，高远强调他脱离左派影圈，是为了忠于第八艺术，他否认乐蒂曾替他做穿针引线工夫，他与邵氏的合约，在一次电话中便酌成 ” （南洋商报，26 May 1968，Page 8）

陈思思脱离左翼长城公司后，首选当然是邵氏公司。

“起初从最可靠方面获得的消息：陈思思的确曾与邵氏斟过，也提过她所要的条件（每月五千元）。邵氏也的确回复不能照此数聘请她。” (南洋商报，1 June 1968，Page 12）

“邵氏公司方面也曾与陈思思接触，原则上邵氏是同意陈思思加盟的，而且薪金可以给到三千元左右” (工商晚报，1968-05-14，Page 1)

“陈思思确有意加入邵氏公司，也曾与邵氏公司的一位高级负责人接触过，而且该项接触主动还是出自陈思思方面。。。。大约在她的丈夫高远加盟邵氏公司后的一星期，。。。但是，她们这次的接触却没有获得结果，最主要的原因却是陈思思原来在长城公司的薪金太高，邵氏公司方面不能答应这项高薪的要求，因此一时说不出结果。” (工商晚报，1968-05-24，Page 1)

陈思思提出月薪五千元的条件是深思熟虑的：一，告诉左派她离开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爱夫婿高远，与左派的任何事情无关。二，向邵氏示好，只要跟高远在一起，低薪五千元可以接受。但邵氏却给她一个奇怪的合约条件，月薪最多三千元。这是十多年前，还是默默无名小演员的乐蒂拿到的合约。以陈思思现在的影响力，这个合约就是侮辱，左派讽刺挖苦的文章会铺天盖地而来。她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成为舆论中心。我们可以参考一下同时期其他人的合约

“片酬万五，年拍三部，南红投入国泰内幕” （南洋商报，4 January 1969，Page 9）

“两大机构与夏梦的接触均认为夏梦将短期内复出，目前仅是条件问题而已。。。。国泰方面。。。一年内拍片四部，每部片酬六万元，合计每年共付出二十四万元。。。。总之夏梦能跟邵氏合作，一切都可以慢慢商量。上述消息又称：夏梦的确有意在短期内复出拍片，一来 国泰邵氏均给予优厚的条件，而二来正如邹文怀的亲信所说，获一个自由影人的身份，以后赴美也方便光彩许多。” (工商晚报，1969-03-18，Page 1)

南红是导演楚原的太太，当时的粤语电影红星，年长陈思思三岁。这是她首次要拍国语片。即使她在国语片市场毫无影响力，片酬也是一万五千。若年拍片四部，月薪就是五千元。只是她国语毕竟不好，片数限制在三部，月薪近四千元。已三十七岁的夏梦没有复出，不过从上述新闻报道可见当时媒体对她的追捧。对比陈思思加入邵氏的报道，天壤之别。长城大公主和三公主真有这么大的差别吗？其实早在五，六年前，陈思思的票房号召力就已经超越了夏梦，她也成为左派第一红星，否则邵氏几年前也不会高薪聘请她。

高远与陈思思虽然同属左翼，但分属凤凰与长城。他们一起合演电影已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此时他们加入邵氏，必定具有轰动效应。同时他们是夫妻，也使剧本有更大的空间，譬如亲密的剧情。当年傅奇与陈思思合演《云海玉弓缘》，因为顾虑，经典一吻就没有拍。邵氏也许不缺女明星，但缺女演员。它旗下女星刚过二十岁，就要息影嫁人。当然邵氏是私人公司，它可以不同意陈思思的条件，但开出月薪三千元，却是很奇怪，且不论邵氏有道义使他们夫妻团圆。

“在招待会上，高远表示，他加盟邵氏的计划，是在今年初开始的，但这一计划，到上个月才与邵氏制片主任邹文怀接触，期间经过多次的商谈始圆满。他之所以决定加盟邵氏，内里原因，是凤凰公司开拍影片少。在酬金方面，邵氏也优于凤凰，因此决定转换环境，加盟邵氏。。。。高远并强调指出。。。纯以拍戏为主，完全与政治无关” （华侨日报，1968-05-19，Page 16）

高远与邹文怀电话联络时，陈思思的去向是他们讨论的重点。若他们认为陈思思将随高远一起脱离左派，邵氏将是首选。高远将会为陈思思争取一个合理的合约，以便说服她加入邵氏。高远离开左翼的一个原因，文革开始后，左翼停止拍片，使他损失了约两三万的薪金。可见他对钱是很在意的。在左翼时，他们的基本月薪是八千元（高远的二千五加陈思思的五千五），最高时可月入一万。若陈思思在邵氏的新合约是月薪三千，他们在号称高薪的右翼公司却只有月薪八千元（五千加三千）， 岂不吃亏？况且还有政治风险和人身安全。证明高远与邹文怀都不认为陈思思会脱离左派。那么大陆文革中，夫妻因政见不合而分离的悲剧也许在香港上演。在关键时刻，陈思思果决迅速地脱离左派，击败了任何对他们夫妻关系的企图，也迫使右派媒体知难而退。但这个无奈的决定，也给他们夫妻关系蒙上阴影。

邹文怀1951年任职美国新闻处主持美国之音，1959年加入邵氏担任宣传主任。他与媒体具有非常好的关系。况且此时邵氏称霸香港影坛。《工商晚報》 5月24日的文章是一篇典型的洗地文，为邵氏没有签约陈思思开脱。整篇文章没有数字，却有“高薪”二字，并且隐去了邵氏公司的那位高级负责人的名字。此时陈思思已与荣坚公司签了年薪十万的合约。邵氏月薪三千的合约，岂不让人耻笑。最终陈思思没有加入邵氏，这是后来他们夫妻分离的一个重要原因。

“陈思思是否会斟得成坚成公司，起先还是一个悬案。因为陈思思提出的条件是：年拍片四部，每部二万五千元。对于她所提出的条件，倒不是坚成公司主要考虑的问题。以陈思思这样的条件，每部的片酬只收二万五千元也不算多了，乐蒂的片酬就是三万五千元嘛。问题是，陈思思签约后，所拍的是华语片，而且照坚成公司一向拍华语片的习惯，都是到台湾去的，如果双方在钱银方面没有问题之外，所要考虑的还是陈思思到台湾去，是否肯去参加一切在台湾当局安排下的活动。后来，据可靠方面的消息说：高远加盟邵氏不久，陈思思已经着手进行申请入影人自由公会，直到今天她还没有放弃进自由公会的努力。。。。果然陈思思继丈夫加盟邵氏之后，她亦于廿五日正式加盟关氏昆仲所支持之坚成。。。。至此，高远与陈思思的出路问题都已获得解决，今后影迷又可看到他夫妇演的戏了。” (南洋商报，1 June 1968，Page 12)

“陈思思跟随夫婿高远之后，脱离长城，跳槽加盟荣华坚成公司。。。陈思思在影剧自由公会，获准加入后，旋与荣华坚成公司，签了三（二）年合约，每年拍四部影片，年薪十万元。” (华侨日报，1968-06-04，Page 16)

“港九自由影总团结 亲匪影人陆续投奔 黄也白昨携返陈思思自白书” (中央日报(台湾),1968-6-5） (注：黄也白是港九电影戏剧事业自由总会主席。可见台湾当局对陈思思投奔 “自由” 的重视。)

乐蒂的合约是年拍片三部，她的年薪是十万五千。香港影圈知道，陈思思是被迫脱离左翼公司，荣坚公司开始对她是否愿意赴台湾拍片颇有顾虑。在得到承诺之后，双方很愉快地签了两年合约。至此，高远陈思思夫妇转到右翼电影公司继续拍片，年薪从十万涨到十六万，一切仿佛都回到正常的轨道。此时的乐蒂呢？

“近两个月来乐蒂依相士之言：「少出街，多在家，免惹是非」的劝告，每天都是以学英文，学跳流行舞，看看电影过日子的” （南洋商报，21 August 1968, Page 12）

十月底，高远陈思思夫妇和谢贤（谢霆峰的老豆），一起访问台湾，回到右翼影人的“祖国”，给蒋介石祝寿。12月27日晚六时许，乐蒂去世。12月28日《华侨日報》两篇报道紧挨在一起： “陈思思昨飞台湾拍片，高远申请假期探娇妻” ； “乐蒂演罢最后一场戏，由台前到幕后都是悲剧人物” 。 冥冥之中，为1968年划上句号。

乐蒂刚去世后，对她友好的右派媒体及至亲好友都极力说明她是因病去世，其中很多说法几十年后被一本纪念乐蒂的书所采纳。仅举一例

“乐蒂到底会不会为了爱情，事业及经济等问题中任何一种问题而自杀，在较早前，本报已有详尽的分析报道。但是由于乐蒂之兄长雷震极力否认乐蒂有自杀只可能，加以乐蒂之死因仍未有医官的报告，而她的遗体能迅速由殓房领出下葬，连死亡证也写着是死于心脏病，在这种情形下，自杀与心脏病的推断，便各执一词，无法找出真因。” (工商日报，1969-01-01，Page 5）

1969年1月9日，香港警方正式公布了化验报告及乐蒂的死因：服食过量安眠药自杀。对她死因的争论嘎然而止。右派媒体以极其简短的报道承认了这个事实。

“关于乐蒂服食了多少安眠药而死亡，现在已得出答案了。据悉，经过有关机构的分析和化验，验出她是约莫服了四，五十粒安眠药。而这些药物，只要服食上述数量的一半，即可招致死亡。” （华侨日报，1969-01-09，Page 16）

“警方证实乐蒂死因 服过量安眠药 所致 （特讯）据昨日警方公共关系科发言人称：影星乐蒂之死因，系由于服食过量之安眠药所致的。根据医学报告指出，该胃部存一点二格兰姆以上的安眠药，则可致人于死的。而有关方面检验乐蒂之胃部时，发觉有超过一点二格兰姆一倍以上的安眠药。 该发言人又称：乐蒂的死亡，并无其他可疑的迹象。”（华侨日报，1969-01-12，Page 4）

“警方公布称 乐蒂死于中毒 并无可疑迹象 （本报讯）警方今晨正式公布影星乐蒂致死的原因， 是中了过量安眠药的毒。 警方公共关系科发言人，今晨对工商晚報记者称：乐蒂致死中了巴比通的毒，乐蒂体内含有的巴比通份量超过可令常人死亡的一倍以上。该发言人又称：乐蒂的死亡，并无其他可疑的迹象” (工商晚报，1969-01-11，Page 1）

随后对乐蒂自杀的原因，媒体有大量推测和报道，主要集中在财，情和性格，现摘录几段

“乐蒂在数月前曾认识一名刚离婚之有妇之夫，并且将心放下，但好景不长，仅一月左右，离婚之丈夫（指新识的）便与其妻复合，于是在重重打击之下，便步上自杀之绝路。”（南洋商报，31 December 1968，Page 15)

高远四月初与邵氏秘密签约后，为安全起见搬出了他与陈思思的家。五月初乐蒂访台时，正是媒体将高远与乐蒂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对高远转投右翼电影公司表现出极大的热忱。五月十一日，高远却与他的太太陈思思成双入对地出现在公众面前。乐蒂去世后，她的朋友们及媒体对高远百般责备。由此可见，上述报道是有所指，只是故意将男主说成已离婚，否则对乐蒂名声不好。高远却是冤枉的，他与陈思思根本没有感情危机，他只是厌恶左派，要加入右翼公司，却让多情而脆弱的乐蒂深陷感情泥潭，这是始料不及的。

“雷震。。。把乐蒂的保险箱打开。发觉她生前所用的支票本和首饰仍在，但是一万元美钞却不翼而飞 。 ” （大公报，1969-01-06，Page 4）

“据雷震等谓：该一万元美金，是乐蒂生前亲自用去的，由于乐蒂生前多托女工人将美金换港币使用，因此外间人多不了解此点，认为是下落不明。雷震又指出：该一万元乐蒂是将其中大部分用于装饰她新购入之住宅上。。。。（雷震）依然拒绝乐蒂之遗产有多少。但他强调乐蒂之遗产中，除了两部私家车外，就是她的住宅楼宇。但雷震透露，乐蒂购入上址时，是用分期付款方式购入，至目前为止，全部七万元之楼价，她死前只付出三万余元，尚有四万元左右未付。。。” （工商日报，1969-01-07，Page 4）

“此外，乐蒂死后，她的殡葬费用，共用去数万元，此项费用是由金鹰公司垫支，将来在乐蒂之遗产清点后，即行扣出，交还金鹰公司。。。。” (工商日报，1969-01-06，Page 5）

当时香港政局不稳，乐蒂换得一万元美金(大约六万港元)，以备不时之需，但她很快都花掉了，可见她当时多么急需现金，这与遗产中几无现金相吻合。乐蒂与前夫陈厚67年3月分居，她的绝大部分收入都是在此之前所得。10月离婚时，她分得多少财产却是一个谜。

“本报记者千方百计，终于搜获有关乐蒂遗产之第一手资料，特此列表详细报道。据悉，死者乐蒂原名奚重仪，于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廿七日在其XXX之寓所自杀身亡，并曾留下遗嘱，亲属代领承办，委托毛云龙律师行办理法律手续，由陈如德的合法监护人陈厚授权香港上海汇丰银行香港有限公司为遗产托理人。乐蒂之遗产手续目前办理完竣，此乃高等法院遗产办法案件一九六九年第六百六十六宗。乐蒂之遗产详列如下：（一）家中现款——六百一十五元一角九分。（二）新加坡币十二元（折港币）——二十三元三角九分。（三）万国宝通银行之存款——三千三百四十六元二角五分。（四）香港上海汇丰银行旺角分行存款——八百零六元二角六分。（五）香港中华股票公司股票——一百元。（六）中华电力有限公司股票——五百元。（七）家私什物及私人物件——九千三百八十四元。（八）皮裘——五千七百元。（九）汽车。。。——三千元。 。。。——三千元。（十）XXX号三楼——七万元。总值——九万六千四百七十五元六分。扣除——四万九百四十八元九角九分。实值——五万五千五百廿六元零七分则全部遗产。乐蒂生前为大明星，死后仅余五万多元，大出一般人之意料之外，由此可见乐蒂自杀身死乃基于经济因素。犹忆乐蒂归天之日，香港各大报章传说纷纭，莫衷一是。 ” (南洋商报，18 October 1969， Page 15)

“乐蒂死于气量太窄，她对任何事都看不开。有时我们相约饮下午茶忘了约她，她也要生气好几天 ” （顾媚《从破晓到黄昏》）

9） 余波

1970年初，邹文怀离开邵氏，与何冠昌等友人创立嘉禾，开创了辉煌的事业，捧红了李小龙，许冠文，成龙等。他是使香港电影走向国际的第一人。惊闻他的去世，向他表示致敬。

高远与陈思思在1969年12月传出分居（其后的法律文件说明他们在七月就已经分居），原因是“意志分歧，情感缺裂”：一，高远擅自决定签约邵氏时，两人的志同道合就不复存在。二，电影公司均以武侠片为主，一次外景约需个把月，两人分属不同公司，离多聚少。三，他们从左转右，失去了以前的朋友，而新环境对高远并不友好。陈思思不在邵氏，乐蒂去世后，高远便成了众矢之的。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却不为外人所知。

不久高远结识了一位年轻漂亮，对他非常崇拜的空姐，并同居，虽然他当时极力否认(“高远否认与太太分居 说夫妻间偶然斗斗气是很普通的事”，工商晚报，1970-3-21)。新闻界企盼的分离终于在两年后实现。怎么能少得了乐蒂呢？已去世的乐蒂便灵魂附体到这位新女友身上。

“高远何以深爱了这位刘小姐呢？说来也有因由，刘小姐看来很像是乐蒂，也由此，便一见钟情，相逢恨晚起来了。。。。有一个时期，高远与乐蒂又相好起来，旧情复炽，演出了一剧的覆水重收。这件事给陈思思所知，意识醋海翻波，以死明志，曾服毒被发觉送医院去，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南洋商报，10 March 1970， Page 8)

乐蒂岂不变成了“小三”？为了平衡，57年乐蒂与高远不见光的交往中又加入了陈思思。历时三个多月，迫使陈思思脱离左翼，导致左翼影圈一蹶不振的大戏，被一个狗血剧情所取代，而人为地遗忘了。乐蒂与陈厚有长达八年的感情，有过美好的时光，并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但她被津津乐道的却是一段无迹可寻的交往，纠缠于一对幸福无比的夫妻之间，却在感情上对这对夫妇毫无威胁。她所演悲剧中，还有比此更可悲的吗？作为左派叛徒的高远陈思思，相对于右派宠儿的乐蒂，毕竟不是自己人，这些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八卦，也就不足为奇了。陈思思的一纸悔过书，使右派弹冠相庆。乐蒂的自杀及高远陈思思的分离却验证了左派的预言：叛徒是没有好下场的。最终陈厚不可陈以厚望，高远没能高瞻远瞩。

1970年4月陈厚在美国病逝，得年三十九岁。邹文怀离开后，邵氏对高远不再重视。1970年5月他与邵氏提前解约。后加入明星公司。但星运不在。

陈思思与荣坚公司在1970年5月再续约两年，年薪涨到十二万。不过属于她的时代已远去。这两年她仅拍片一部。72年约满后，息影。

1971年2月20日凌晨四时，与陈思思同住的母亲发现了生病的陈思思，马上通知高远，他赶紧赶过来，将她送到医院。媒体立刻报道陈思思仰药自杀。陈思思被传自杀多次，却次次无恙，是命硬还是媒体故意造谣？

“陈思思昨日仍留在法国医院修养。思思昨日接见本报记者时说，她留院治疗身体，本来早些时想入院检查身体，因未有心情。案发那天饮酒太多，整夜呕吐。当时胃部不适，呕吐时有血丝，曾昏迷，一时混乱，母亲找高远送她入院” (华侨日报，1971-02-23，Page 14)

“陈思思在法国医院经过数日来之休养和检验，昨日由几位女朋友陪同下出院，返回家中休息了。思思对此次因饮食过量，而被误传服毒自杀之事，感到非常恼怒和烦恼，现在提及还有悻悻之色。。。但乐极生悲，于欢乐游耍生活中，起居饮食未免无一定时刻，故此引起胃部不适，终于要入院治疗，而招致谣传四起” (华侨日报，1971-02-26，Page 14)

女友怀孕后，高远恳请陈思思同意离婚，但被陈思思拒绝。高远与新女友终究没能结婚。1973年5月，这位不平凡的女性离开了高远，并希望他与陈思思能复合，这也是许多朋友的愿望。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虽然高远与陈思思在这三年来身受过多少离别辛酸，但有时高远在好友闲谈中，还是会念思思，还是说我实在爱她的，而陈思思虽然于分居三年中，她毫不犹豫的坚决不在离婚书上签字，反映出她心底里所期望的是什么？朋友们都希望这种盛传，很快成为事实” (南洋商报，12 October 1973， Page 12)

“分手已久，银色夫妻高远和陈思思，二人和好如初，陈思思在外做生意，高远均作多方面的帮忙”（工商日报，1974-07-26，Page 9）

但覆水难收，高远与陈思思最终没能复合。在分居五年后，依照香港法律两人于74年9月协议离婚。1975年6月法庭正式批准了他们的离婚申请（“高远与陈思思 地院批准离婚”，华侨日报，1975-06-08）, 陈思思只象征性收取一元赡养费。

1978年4月，陈思思十年后重返长城公司。作为纪念，由她，傅奇及王葆真等主演的《云海玉弓缘》重映。这部拍于1964年的电影开创了新派武侠电影先河，也是长城影业的最后辉煌。之后长城，凤凰，新联合并为银都机构。

当时长城也邀请高远加盟，但定居在台湾的他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