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皮、做梦及其他
今天又有点沮丧,也许我永远无法拥有我想象的那种自由。也许我将一直停留在中间的位置;好在我想明白了的是,即令一直卡在哪里,我也不在乎;我不再想退回去的事了。事实上,很多时候,我已经感觉到那种踏实的拥有自我的感觉,就如珍妮预言炮塔兵盖普一样——他将变成胎儿,并回到子宫。我有的时候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有点孤清,同时感到内心富足。有的时候,我出来,为孩子和家人奔波,但那种无力的、沮丧的感觉也并不像过去那么强烈了。当然,我知道,我与这个世界的紧张关系并未瓦解;也许一辈子也瓦解不了。于是,我安慰自己,这个世界给我什么,我就该接受;适当地锻炼忍耐力没什么不好。哪有谁不再忍耐呢?我不过是不再那么任性了,或者说,不敢再任性;这个世界已经让我隐约看到它忍耐的边界。说实在的,我害怕死亡。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死亡意味着一切意志力将再也不会发生作用,我们费力所学习的那些心得与规则都化作空白。这令我恐惧。我不敢再向别人索取什么了,我知道,就连我手边的这一切它都可以随时拿去。除了自己的意志力,我不再需要别的了。不过,这有的时候也难免令人感到些微的虚空。我有时候禁不住想,我放下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这令我在这个窗外不停有汽车轰鸣着跑过的小屋子里的生活有那么点不真实感。这种状态令我不满。我知道自己是个情绪化的人,但我需要抓住确实的东西。钻研那些个理论也好,或忙碌些俗务也好,我不能够停下来。既然不敢再寄望任何高一点、远一点的目标,无聊的时候,我就只把自己作为目标来研究。我似乎经历过繁花似锦的虚浮的欢乐,但那是多久远以前的事了?我甚至不知道那些过去了几个世纪。人的记忆是有欺骗性的,最靠不住的就是它了。我努力回忆的时候,也似乎只找得到几块灰呼呼的像剥落的墙皮一样的东西,它们上面记录了一些干巴巴的话,但对我却毫无意义。我似乎也有过畅快淋漓的痛苦的经验。这个离我的距离倒还近些;也许更多的原因是痛苦在人的感觉里总有办法停留更久的缘故。我对自己那时的表现很满意,我现在只记得这个了;模糊的银幕上似乎还影影绰绰地有些影子在动,在高举双臂申诉,在抱起肩头哭泣,在意气风发地大声宣言。但那些夸张的POSE应该并不是我;我这个暗沉平静的一个人,对那样矫揉造作的姿态早就深恶痛绝。我最喜欢波澜不兴的风度了。这再一次证明欧文同志借珍妮的口说出的那个预言的正确性。我们每个人的去处,也许都是我们的来处。我曾经是一个缺乏表情的人,喜欢热闹,却习惯独处。后来为了吃口饭或者“光耀门楣”在社会上混事情,才知道脸皮的重要性。所以痛下决心,拿出十二分的努力深入研究脸皮学说,虽然做不到一朝得道,但也算小有心得,吃吃喝喝之类的事情可以放心去做了。那个阶段的我除了成为李宗吾的弟子外,似乎还以MASK一剧为教材细心揣摩脸皮的功用;当然,学习疲劳之余,也曾梦见我家的门背后挂了一张张备用脸皮,各种表情随手拿来,容易得紧。不过,没想到我最终还是放弃它们了。无论已经运用得多么熟练,我还是不喜欢表情,如果不是从心脏一点点爬到面皮上的笑容,我一点都不乐于展示我过去十几年的“学术成果”。我的脸又高傲地恢复成平白的一张,在小屋子里养它的气血;我拿它有法子,也懒得去做。我懒得做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很多时候我渴望做梦。那种一头栽倒下去就能进入昏天黑地境地的大梦。梦中不必时时操心时间,以及死亡。即令在梦中死掉也没什么可怕。梦里我在跑,但其实我躺着;梦里我在吃,但其实我只是干咽唾沫;梦里我上天入地,但其实我只是将自己的棉被踢到了地下。我喜欢做梦,因为梦是大脑皮层的活动,梦在感觉上真实极了,但梦是属于精神的,也因此它才可能挣脱一切限制,不,是脱离一切限制,起码让做梦的人感觉脱离了限制。作为唯物主义者,我知道自己仍然要站在地面上,我仍然要吃五谷杂粮,但我仍旧渴望那片刻的挣脱束缚的感觉;哪怕它是虚假的梦,也让我感到有尊严。尊严。曾经真的以为自己自己是自己的神。我不曾刺探过任何其他的东西。我心满意足地守候我自己。然后,总有闯入者进来,告诉我那是个伪命题。我一方面顽固地守护,一方面半信半疑地猜度。我猜度了很多东西;在想象中,我成为一骑勇敢的兵,战胜一个个敌人,它们也许是他人,也许是约定俗成的概念,也许是需要探幽寻微才能发现的间谍,也许是。。。生命本身。后来,混沌一片,我取得的“胜利”越多,我失去的似乎越多,或者我的疑虑越多。到后来,我无法再为自己的战斗找到任何明确的意义。我如雪地上被施魔法的人,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会转回原地。于是,我想,这也许是生命的一个诡计,它想要嘲弄我。但我不会认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我绝不否定自己。哪怕毫无收获,哪怕回到原地,哪怕所有的都是真正的梦呢。我也决不妥协。我学会为过程骄傲。也许我到死仍然解决不开任何一个谜团,那几乎是肯定的,但是,我在我的过程中,为我的尊严骄傲。我可以为此嘲笑它,嘲笑它对我的一切愚弄。我将因此,在我的心里,获得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