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上海
上一篇文章讲了我们山里的小香港,说了小香港,不得不提一下当年在我们山里名噪一时的山寨版”夜上海”。
起因是这样的,我家附近就是医院,正式的名字叫做大梅村卫生院。院里只有一位医生,也被称作院长,“夜上海”之所以能诞生,离不开这位院长的贡献。院长姓袁,是我妈妈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也称他医生伯伯。他中等身材,脑袋特别大,而且还比较方。我家的麻将馆开了那么久,每天打牌的人那么多,可是他从来都不进来看一看,对赌没有一点兴趣。最大的爱好就是吃肉,猪肉,鸡肉,鸭肉,贝壳,黄鳝,地上走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没有他不爱吃的。那个时候农村里谁家杀猪了请他去吃肉,他会开心得不得了。其次这位院长伯伯十分爱好文艺活动,比如唱歌跳舞。他的夫人在镇上的银行工作,长期住在镇上。院长伯伯周一到周五住在乡下医院,周五下午就骑摩托车去镇上过周末,所以医生伯伯也算半个城里人吧,城里人的兴趣爱好比乡下人高雅一点也是情理之中。
起初院长伯伯还只是喜欢唱歌,在城里过完周末,他每天都在家练歌,腾格尔的“天堂”,还有青藏高原,高音都唱的特别到位,而且情绪饱满,表情丰富,像在台上表演一样,可谓人歌合一了。看他那么投入的样子,我们小朋友有时在旁边都笑得合不拢嘴。
可能那一阵子城里人开始流行跳交谊舞,医生伯伯每次从镇上回来练歌的时间明显缩短,伴着音乐跳舞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没有音乐他自己就哼着歌自己跳。我爸爸曾经在镇上的工厂当过工人,在工人俱乐部也学过跳舞,所以我爸爸知道医生伯伯跳的是什么,有时候还会跟着一起跳几步。恰巧那个时候我们村里的小学来了一位年轻的实习老师,她也会跳舞,要是下了班有空她也会来凑个热闹。最开始是在医生弟弟家的小客厅里跳,后来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客厅装不下了,医生伯伯就把“舞场”搬到了医院接待大堂里了。这里刚刚装修完,光滑的瓷砖地面,灯火通明。最开始只是杨港桥的人来凑热闹,后来学校里的老师们也来了。住在田畈对岸的王家,梅家,徐家,甚至更远的李家都有人闻声而来。刚开始大家都是边学边跳,会的人带不会的人。跳快节奏的时候,有小孩把大厅的大灯关了,然后一人拿一个手电筒在手里乱绕,那效果像极了城里舞厅的旋转灯球的效果。有人调侃说,我们村真是越来越潮流了,白天有小香港,晚上有夜上海!我们的生活多美好!
跳了一阵子之后,有人说大家的舞跳得不够上道,跟城里大世界舞厅的人比起来简直是太业余了,大家要去一次真正的舞厅,见识一下舞厅里的人是怎么跳的。此言一出,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大家约定第二天吃完晚饭包车去城里大世界舞厅潇洒一回。那几天我爸妈吵架了,我妈掏了我爸的口袋里的钱,我爸一生气把裤子上的口袋全部撕掉了,我妈为了示威直接把我爸的好几条裤子扔到了屋外。这天大家约定好第二天去城里跳舞,我妈让我给我爸递话,说如果我爸把外面那几条裤子捡回去,她就和我爸一起跟别人去大世界跳舞。我爸听了嘴上不屑一顾,但是不一会儿就把外面地上躺了好几天的裤子捡回来了。去了一次之后,大家觉得还不够尽性,后面又包车去了好几次。这几天我们村子里的歌舞水平估计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跳了一阵子之后,大家的兴趣貌似又减下去了,渐渐地跳舞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曾经红极一时的医院大厅,村里的“夜上海”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再后来过了几年,有一个人上午在医院挂完水之后回家下午就去世了。死者的家属要跟医院打官司,但是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死者死因与医院的诊治有什么联系,也就作罢了。但是医生伯伯也从此受了惊,不再行医,而是去镇上跟夫人一起接管了一个筷子厂,据说生意一直不错。前两年我回家的时候,晚上去镇上公园散步,看到跳广场舞的人群里医生伯伯依旧舞姿翩翩,风采不减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