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尽的梅兰芳与银行家的渊源（孙曜东）

忆畹华，念众同仁 ——说不尽的梅兰芳与银行家的渊源 孙曜东口述　程乃珊整理 日前看电视“可凡倾听”，曹可凡采访梅葆玖，还谈到梅兰芳“蓄须明志”这段佳话，可能当时葆玖尚年幼，所以当可凡问他“梅先生蓄须明志拒绝唱戏，家中生活怎么维持之时”，葆玖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含糊一句“靠积蓄”。 其实，梅兰芳“蓄须明志”的后盾，就是我们这一帮银行家。 抗战爆发后，梅兰芳全家与梅党的“首领人物”，中国银行董事长冯耿光南避香港。当时日英尚未开战。岂知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香港沦陷后，他们被日本人押解回沪。飞机在上海江湾机场降落，是我去接的飞机。 1943年，梅兰芳就这样与冯耿光等一起被日本人押回上海。在此之前，上海风闻梅兰芳要回上海，所以各大戏院如黄金大戏院、天蟾舞台等老板纷纷找上门，争着向梅太太福芝芳付定金，请梅兰芳一到沪就去他们的戏院唱戏。这些戏院老板只知道赚钱，哪管什么民族恨国家仇，硬是往梅家塞了定金就走，好像梅兰芳非得为他们唱戏。虽然梅兰芳已表明：只要日本人统治一日他就决不再唱戏，并已蓄须明志。但对这些人来讲，认为钱就能解决一切，他们哪里懂得梅大师的胸怀！ 但是现实也是十分严峻的，梅家开支向来庞大，一只场面终究放在那里的：每晚固定两桌饭，家里佣人又多。 有一段日子，梅家就靠变卖古董过日子。我们这些梅党看在眼里心里可难受了：梅兰芳是为抗日明志，拒绝演出，是个英雄，却要在生活上受这样的压力和委屈。虽然我们这些人有的是钱，但那是梅大师呀！你总不能像现在那样来个大轰隆的捐款大动员吧！再讲，从前社会，从经济上帮助人都是不露声色，要给对方留点脸子。更何况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你要明明白白给人家送钱去，对方还会认为你在羞辱他！还会生气呢！所以对梅兰芳这样的大师级人物，明明有困难，也决不能送钱上去，好像在施舍一样！ 所以在社交应酬上，什么都要讲究艺术性。所谓艺术性，就是不要将其弄成现在所说的“做秀”，如捐了一点钱，就弄一张放大的支票又上电视又上报纸。说是帮助人，其实为自己卖广告。帮助人是要将心比心，发自一个“诚”。 比如我听说梅家因长年住北京喜欢吃面食，敌伪时期上海米面都受严格控制，我就让我们孙家自己开的阜丰面粉厂一批批送面粉去。梅家马斯南路客厅，有半边墙是柚木砌成的多宝架，梅兰芳喜欢玩些小古玩摆件，特别喜欢收藏小佛像。有次，银行家冯耿光拿了一只半尺高的唐三彩观音，讲梅先生要卖了贴补家用，开价是2000元美金，冯老爷托我帮他脱手。我听了，揣了5000美金亲自给梅家送去。其实当时上海沦陷时期，生活艰难，那些古董哪卖得起价钱？其实那唐三彩观音在我家搁着呢。再过一段时日，反正记不起是一个什么吉庆日，再将这尊观音作为一份礼物给梅家送去。 但这样帮助毕竟不是长远之计！ 话再说回来，梅兰芳不上台了，人毕竟清闲不少，除了潜心研究京剧艺术外，就作画写字。 说到这里，我要讲了，人说功夫在诗外，梅兰芳在舞台上的成就，与他在舞台外的个人修养分不开。 梅兰芳早年在北京时就已跟齐白石先生学过画，来上海后又跟吴湖帆、汤定云、顾鹤逸等名画家交往，另外他身边的梅党铁杆多半为学识修养极高的文人，如知名画家陈半丁，还有交通系老将叶恭绰也是一位书画双臻的大家。在这样的氛围下，梅兰芳的画技自然不俗，而且画出了兴趣。那段蓄须罢演之时，一来为了打发时间，二来也为了陶冶性情，他常常作画至深夜。到1944年初夏，不知不觉间已作画不少。 那天，我与吴湖帆，还有银行家兼收藏家李拨可，还有你祖父程慕灏（他时任中国银行总务主管。当时银行行政结构不同现在，整个中国银行只有一个总经理（行长），下设九个经理副理主管。不如现在经理满天飞，总务主管属于有权有实力，话得事的高层。他也是一个铁杆梅党。）相约去梅家，我们几个一直是在想方设法不露声色地变着法子照顾梅家。那日，梅兰芳兴致很高，拿出他的画作请教大家。我们就此萌生一个主意：梅兰芳可以开画展卖画。 虽然梅兰芳不是职业画家，但他的画艺不俗，且又是名人，用现在话讲，就是名人效应，他的画有收藏价值，如果办画展售画一定反应热烈。这不是一笔可观的经济收入吗？ 主意一有，大家就来劲了，你祖父身为中国银行总务主管，当胸一拍：联系画展场地、装裱画、发请贴，这些全部由中国银行包了。有他这句话，大家就心里有底了。说到你祖父程慕灏，也是一位仗义之士，其实他当时处境也很险恶，中国银行上层贝祖诒（贝聿铭之父）一行去了重庆，把上海中国银行就交给你祖父、史久鳌（前香港特首董建华的妹妹金董建平的丈夫的外公）和潘久芬三人主持，他们三人必须在日本人的淫威和重庆方面的指令的夹缝中维持上海中国银行，关于这我以后会详细谈及。日本人一度想绑架你祖父以威逼他就范，他可以讲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在这样的时势下，他仍挺身揽过这件事，也是英雄义举也！ 当即决定画展就放在1945年春天，场地就定在今南京西路成都路口拐角的中国银行。这是一幢中西并合的大洋房，原为盛宣怀的老宅，后被盛家后代卖给中国银行。 于是，众人从梅兰芳的画中挑出一百多幅他自己满意的字画作画展。但一百多幅开画展似少了点，最好能有二百幅画。可是梅兰芳毕竟不是专业画家，眼看画展时间已定了，心里一紧张，反而画不好。但请贴已发出去了，社会上反应强烈，一来因为梅兰芳是名人效应，更是因为敬仰他的气节大义，所以这次活动一定要办好。无奈之下，只好请人为他代笔，以便画展可以准时举行。 此位代笔人，说起来是一位海上名媛胡韺，她父亲是吴佩孚时代的交通部胡伯铭。胡韺上海中西女中（今市三女中）毕业，琴棋诗画都拿得起，中英文熟驾。凭心而论，由她为梅兰芳大师代笔，非但不辱没梅大师之名，更成全了梅兰芳传奇生涯中一段佳话，说明众人是多么支持和爱戴梅兰芳。那种支持和爱护，远不是今日那些所谓“超级粉丝”对偶像的狂热，崇拜所能比拟的，那是一种真诚的爱护和支持！ 1945年春天，梅兰芳画展如期召开，反应自然热烈。梅兰芳不是专业画家，为了表示对他的支持，抬高字画的收藏价值，叶恭绰在梅兰芳的不少画上都题了诗。 画展预展三天期间，已卖掉三成，买者几乎全部是银行家的梅党。画展一共展了一个礼拜，全部字画卖光，这些画标价起码一百块洋钿一张（相当二根金条！），二百幅画就是二万大洋，且又没什么成本开销。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那天，银行家朋友们在梅家欢聚，梅兰芳的挚友，银行家吴震修半开玩笑对正从楼上下来的梅兰芳说：“畹华，你该将胡子剃了准备上台了！”一直将一把扇子遮住下半张脸的梅兰芳将扇子猛一下拿开，才发现他胡子早已剃了。 梅兰芳抗战后复出，第一场营业性演出，就放在建于1941年的美琪大戏院。美琪大戏院当时获有远东最先进的艺术影剧院之美称，梅兰芳复出的首场演出，轰动一时，成为上海滩一大盛事。 六十年过去了，想来今日上海民间还收藏有梅兰芳（包括胡韺）当年的画作吧？但历经多次政治运动，数量一定不多了，今天还持有这些画的，收藏价值是很高的了。八十年代我曾去梅兰芳故居，竟然一幅梅兰芳自画的字画都没有。 笔者按：采访当日，正好有孙曜东先生一位表弟刘耋龄先生在座，他手持一幅当年他父亲在是次画展中买得的一幅梅兰芳字轴，历经六十年沧桑，字画边已发毛，起皱有裂，细细观之，纸面上隐约可见有打格的痕迹——因为梅兰芳不是专业书法家，所以必须打格子。经孙曜东先生鉴定，此非代笔，乃梅大师真迹。 正巧笔者另有一位忘年之交，毕业自圣约翰大学化学系的中国芳香专家丁德胜先生。丁先生酷爱收藏，数年前觅得一幅梅兰芳之画，也是那次画展上的作品之一。藉以向一代大师梅兰芳遥致敬意。 孙曜东：1912年生，毕业自圣约翰大学，后去美国康奈尔大学金融系深造，为上海近代著名银行家和实业家。1955年因潘杨冤案入狱，1975年获大赦，现任徐汇区政协侨联高级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