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性伤害,我想说
月溪
我从没想到自己会写这么一封信,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悄悄地死去,或者在医院里做治疗,更或者仍然在沉默中独自挣扎。几年前,写这么一封信对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甚至是可怕的。
我为什么现在想要写这么一封信呢?对我个人来说,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写这么一封信,有必要为自己做一个澄清,也有必要告诉身边的人自己的脆弱和无助,而且你们可以宽慰我的脆弱和无助,给我力量,最重要的是我愿意去信任你们,而且你们也可以相信我。
我写这么一封信,因为我想要去承担起对一个女孩的责任,包括对无形中的女孩的责任,还有对自己负责,我是遭受过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懂得一些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在你继续读我的信前,我想要先表示,一切经历都是事实,你的一切态度也都会成为事实,不管你是正性善良,还是冷漠置之,这种态度也都会感染到别人。而我真心希望,你正性善良。
事情我从两年前说起,2018年,在三月左右,我去做了一件我认为很勇敢的事,也是以前认为自己一生都不可能做到的事,在那天,我回到了我从小长大的故乡四川省达州开江,然后,到了开江县的公安局报警。我只用了三言两语说清楚事情,但是三言两语其实都很艰难,期间我忍受的羞耻和痛苦他人难以想象。警局里的警察很体谅,应我的要求给我找了女警官,然后耐心听我说完了整个事情经过,我告诉警察自己5岁到7岁遭受性伤害的经历,说到自己的亲人是强奸犯,说到了对方侵犯另一个女孩的事,说到了十几年的痛苦和绝望,警察很同情我,但是事情的结果却是,警察告诉我事情过去太久,没有证据,无法解决。
我不懂证据是什么?是说我不是一个有对方精液的报警者?警察也跟我说可以获取对方的录音,但是怎么去做呢?
在我成长的路上,没有一本书说到遭受了性侵该怎么办,说到父母的责任和老师的责任,法律规定也没有,文字指向性都不朝向解决问题的方向,如果是负责任的书籍,应该是对性侵有所介绍,然后放上法律条文,阐述父母的责任和老师的责任,再提及可能的性侵解决方法,甚至可以提供可靠的专业人士以供帮助和咨询,然而都没有。没有的结果就是,女孩要独自忍受一切。
因为自己的经历而无法和身边人正常交流,这是经历带来的最大伤害,长久以来,虽然一直也很想像普通人那样和朋友友好亲切地在一起,无话不谈,或者谈论一些通俗的东西,但是做不到,怀着秘密无法轻松的痛苦,无法和朋友一起分享快乐,虽然通过自己的努力上了大学,但是整个过程苦不堪言,许多压力并非来自学习,而是来自心灵和道德上的折磨。从小警戒和周围人的任何正常互动,特别是异性,而青春期内在性冲动的萌发,更是让自己觉得一切罪无可恕和难以启齿。从此,虽然和很多人相处,彼此近在咫尺,却常常像是活在两个世界,另外一个世界让我感到一种虚幻和难受。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女孩因为贫穷和羞耻而依然挣扎在心灵痛苦上,并且身边没有人帮助,而且就我所知的很多农村,性伤害几乎是一件被认为通常的事,因为它随处发生,人们习以为常,但是人们对此背后的罪恶却没有一种正确认识,当你询问他们,一个男性会这样告诉你:“这是普遍事,没什么大不了。”一个女性则常常缄默,闭口不言。如何去深究其中的缄默和闭口不言?人们好像总认为什么都不说就代表“一切还好”,但我知道并不是这样,沉默可能因为羞耻,不说可能因为难过,甚至,一些人的不说和沉默是因为他本人对性侵这件事没有全面和清晰的看待,或丧失了基本的对错认知,而只有模糊的认识,这让他本来恐惧他人不信任的心灵更蒙上了一层阴翳,然而,这种模糊往往并不是一种对经历的放过和遗忘,而是会造成心灵的隐痛,这种隐痛却很大可能会伴随一生。
除了少数极幸运的女孩,大多数女孩因为性伤害经历都遭受到心理上的伤害,几乎无法避免,对于我本人而言,恰恰是因为天性的敏感,相比一般人更难面对也由此受到更大的创伤,从小到大因为遭受到的强奸属于灰色强奸,对自身的状态和痛苦都非常模糊,并且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我是一个强奸受害者,而且,我没有遭受到暴力伤害,而且,我没有及时跟他人讲出来,而且,施害者并不是有权有势的人。这一切,都可能让人产生无尽猜想,而我自己,确实在十多年的时间内没有跟任何人讲述自己的经历,只是痛苦自闭而已,这一点,又究竟让人可以如何猜想?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勇气越来越小,其实愿意跟人讲述的可能性更低,因为人们不相信的概率和认为世间没那么重要的概率更大,那么,虽然痛苦从未停止,但是要如何去终结?人类的痛苦并不相通,读着我文字的人有多少能够感觉到我如坐针毡的颤抖和内心的挣扎恐惧呢?我多么希望,每个人,如果读到了我的文字,对一切有着正向的思考,能够去认识到这个女孩的深切不幸,明白社会缺乏的是性教育、应对性伤害的强有力的机制,甚至明白还有一类人,不管男女,仍然在某种模糊的背景下窘迫着,不幸着,担忧着他人异样的眼光和恐惧他人的不相信,而他们需要帮助和同情。
长久以来,我总是会和有同类遭受的人有着强烈的共鸣,不管是现实中的人还是新闻媒体报道出来的受害者,我深知彼此可能走过同样的心路历程,有过同样的迷惑困苦,感受过同种类型的痛苦,当知道百香果女孩谋杀案时,了解到那个10岁就死去的女孩,我会明白自己也不想要五岁的存在。当知道台湾作家林奕含自杀的事件和阅读了她的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时,我也会感觉自己5岁时意外死亡有多好。当知道庆阳女孩因为猥亵跳楼死亡时,联想到她跳楼时的人群起哄,我也不经意想到自己多少年来对闲言碎语的惧怕。我和他们,是有着相似经历,经受过相似痛苦的存在,我们之间注定会相互灵魂渗透和影响,不管是好的影响,还是坏的影响。我也想到伊藤诗织,这是一个多么优秀、多么勇敢的女孩和同类存在,我也多么希望自己像她一样勇敢和优秀,带给他人希望,不管是带给同类人还是其他经受痛苦的人,或者普通人。
长久以来,我也一直关注着性伤害公益网站和公益群体,了解到女童保护和深圳春风创伤干预机构,我多么希望有更多的公益性组织,更多的政府支持,多么希望更多的醒悟过来的人,意识到性教育是多么缺乏,而且这绝不是玩笑。我跟无数的律师和无数的个人倾诉自己的遭遇,大家内心何曾没有感触呢?
我真心希望遭受了性伤害并还未走出伤痛的女孩得到足够关注和善意的帮助。我真心希望,这次坦白不仅是我自己摆脱内疚心和胆怯心,寻求建议的自白,也是大家了解这个社会对于性教育、性伤害和个人权利的真实存在。我真心希望性教育机制早日建成。到那时,不再有人把性教育和性伤害这个概念排除出自己的生活,人们知道怎么去面对自己的性本能,帮助受到性伤害的个体,大家都拥有知识,不再存在模糊的伤害。
关于性伤害,确实有太多需要去做,有时候咀嚼着自己的痛苦,想着这个社会还爱不好一个孩子,或者是千千万万个孩子,就会对社会产生一种由衷的愤恨:关于淫秽的讳莫感我能够理解,但关于性的讳莫感是源于什么?关于性侵的讳莫感又是什么原因?性是淫秽?性侵等同于淫秽吗?如果对性感到羞耻,由此不愿意去深究,这正常吗?性侵受害者曝出自己的事情后,便不能够再在原来的生活环境下生活下去,要远离故土,去保护自己,这正常吗?性侵受害者必须将受害当作一个秘密,带着秘密去生活,对亲近的人都三缄其口,自己却独自忍受着秘密带来的折磨,这正常吗?父母的不理解,亲友的不理解,人际关系的缺失严重,父母亲友都意识不到自己对性侵受害的无知,留下性侵受害者一个人备受折磨,这正常吗?人们对性采取不认识不理解不明辨的态度,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性侵,对性侵受害者却横加指责,讥讽,不予客观认识,将对性的羞耻和无知投射到受害者身上,这正常吗?沉默于性讨论的环境让性侵受害者也沉默,并感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由此自卑和恐惧,这正常吗?社会能够保护好一个遭受过性侵的人吗?能够及时救助受害者,让性侵事件得到公平处理吗?社会能够坦然接受有过性侵经历的人去走自己想走的路,成为科学家、哲学家、诗人吗?人可以不因为沉默而被忽视吗?父母可以是负责任的父母,亲友可以是真正贴心的伙伴吗?这社会爱不好一个孩子,司法、人心、掌权者都去了哪里?
我的性伤害经历:
我从小就遭受挫折和厄运,当我作为留守儿童辗转各个寄养家庭的时候,没有亲人发现我遭受过的性伤害痛苦,一方面因为在偏僻贫穷的环境,亲人本身都忙于生存,另一方面因为亲人本身缺乏相应的知识,只是将一切现象通过自己的经历去合理理解,因为我记得,当我5岁时,我常常把手伸进裤子触碰不舒服的下阴和屁股,可是当时的大人并没意识到太多,只是告知我不要有不好的习惯,大人的呵斥让我害怕和惭愧,虽然后来我不再当着大人面这么做,却私下仍然如此。这是多么明显的征兆?可是通通被大人忽视了。我也记得曾经从下体摸出过血,可是大人仍然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年幼,我洗澡穿衣都是大人照顾,而关于这一点让我常怀疑大人是故意的忽视,而这种怀疑让我更觉得童年环境的可怕和自己的不幸。当一个小孩遭受了性伤害,他会有很多关于性的言语和小动作,而这些言语和小动作,其实就是在倾诉他的遭遇。可是我的言语和小动作通通被忽视了。
当我长大一点后,我差不多明白自己遭受了什么,经历让我恐惧,我妄图掩盖,可是刻意下的掩盖让恐惧与日俱增,特别是当时发现了施害者侵害了另一名女孩时,这不仅仅是自我经历的掩盖了,而是混杂了道德的掩盖,那个人还会不会侵害其他人?我一遍遍问自己,我得不到确切的答复,我也无法忍受自己去等着再下一个女孩的侵害,我开始明白一切是不对的,那个人是邪恶的,是不对的,是可怕的,他让我恐惧,我试过跟身边的大人讲述,可我孤立无援,身边最信任的大人对我的暗示毫无察觉,我也试过找寻同类,最后都无迹可寻。
当时的我10岁左右,还在偏僻的农村里,我找寻不到更多的信息,当时手机、电脑都没普及,当时的我只知道性伤害是一件可怕和让人羞耻的事,都没意识到那是刑事犯罪,我找不到信息,感受不到安全感,任由自己痛苦。
在我11岁左右,我开始进入城市生活,当时的我已经和痛苦相处了1年左右,我的心态和认识已经变得极端和偏执,我依然没有自我探寻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我开始想着去减少伤害,我开始觉得解决不掉问题的自己也是一个加害者,我要努力去减少对他人的伤害,我难以启齿和一再羞愧,我想要让自己在这种自我沉沦中自行陨灭,不要再营造其他受害者。
由于极端的思考,我开始觉得和他人的相处都会变得伤害累累,并且自己不想要去看见他人因为自己而伤心难过,于是我开始疏远他人,我克制自己想和他人接触的冲动,除了必要的接触,我克制了主动接触任何人,而即使是不得己的接触,也是冰冷的。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一直遵循这种模式,而自己极其不安痛苦,我内在痛苦和羞耻的另类诉说,却没有一个有相关知识的人发现有什么问题,我在这种极致的行为模式下随之又诞生出了许多新的神经性行为模式,比如父母兄弟姊妹是无法去避免伤心的,那么就对他们友好,尽我所能,去给予他们照顾:比如我觉得老师是无辜的,那么我就尽可能在课堂上认真听讲,以为这样让老师得到安慰:比如我认为自己有义务去帮助他人走出内向,融入集体,等等。不管是什么行为,缄默也好,接触也好,冷漠也好,友好也好,其中都只有一条线路,那就是我相信并确信自己是有罪的,卑微的,不配活着的,不堪的,而我内心是痛苦的,我放弃了自己,在所有人那里,忽视了自己的一切感受和需要。
这种行为模式一直持续到我的大学,大学时一直以为是新的希望,渴望重新审视自己的经历,但是因为此前的行为模式太深刻,导致我一再无法重新审视,我的脸庞已经充满了羞耻的记号,也塞满了思维上的神经质,我破罐子破摔过,因为思维矛盾的猛烈激荡也干过很多荒唐的事。后面当我能够重新审视自己经历时,能够面对时,我才看清其中的荒唐,我陷入忏悔,并渴望弥补一些已经造成的伤害,我回顾中学,发现自己对于友善的一再抗拒,这是多大的遗憾啊。
当我能够和大学同学讲起自己的经历时,我跟她说:
“我一直和同龄人很少联系,特别是同学,这一直是我的错失,记得当初读初中时,一直觉得同龄人过于幼稚,而且因为羡慕幼稚背后的轻松快乐,强迫自己伪装幼稚,我其实多么害怕和同龄人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即使是心灵的成熟度。我在尝试中逐渐丧失了自己,后面更不知道如何去做自己了,我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青春,却是一个错误与扭曲的过去。
不同的经历下,心灵的图景呈现出极大的不同,塑造出个体,个体一般热衷于同类相吸,同类相吸帮助个体营造出一个个微小的世界,同质性大的世界互相临近。小世界里总是不喜欢痛苦,所以痛苦和痛苦的个体总是被抛下的,痛苦的又弱小的个体就是死亡。”
在我大学毕业后,我终于有了一段时间喘息期,我到了一个距离家和熟悉的人与事务比较远的地方,我需要平静自己的心灵,并让自己思维重新归于常态。在这段较长的恢复期内,我整理自己的思绪,也通过心理咨询师和书籍的帮助,逐渐明白到自己的一切问题都是首先在于自己不敢面对自己的经历和人生,我记录了下面这段话,
“我一直清楚自己的问题,可是我一直逃避,但是只有面对才有希望。我很长时间陷在尽可能逃避的思维模式里,尽量让自己去表现得和正常人一个样,可是其实不一样,我一直伪装,结果只是证明,我毫无目的,焦虑、压抑,充满了各种神经质言行,到最后我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是否正常,变得痛苦至极。我常常会从一句话、一段文字、一个字符寻找支撑自己逃避式思维的力量。有一天,我明白过来所有这一切源于我想逃避问题,因为羞耻、恐惧、担忧、焦虑等原因,我无法言谈,我无法跟亲近的人诉说,我对他们有所诉求,可是他们会总让我失望,因为通过生活事实,我发现他们本身也是对性羞耻、焦虑、无知,我由此陷进痛苦沉默的怪圈。”
我明白自己要想存在,只有面对经历,于是我选择了面对,开始记录一些文字,记录经历的想法从初中就开始有,可是当初因为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当下的留恋而不敢记录和表述,我尽可能记下一些内心的状态变化和一些有启迪和有用的东西,我希望这些记录可以帮助到他人。
“我沉默,只是让世界更多一点神秘和彷徨,当我坦白,可以让世界清醒和明晰一点,这多么重要。对于我的亲人和家族来说,我可能是个背叛者,对于我的朋友和同学来说,我可能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但是,不管怎样,我需要对自己真实,我需要坚守自己的信任。
我相信这个社会的保护机制,保护机制一直保护着我们大家的安全,让大家和平相处,正常交流和生活,然而,在这个保护机制下,还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我的,其他人的类似问题都暴露出了这个保护机制的不够完善,它需要继续完善,这是多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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