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迷即魔障

痴迷即魔障
于是

旧书店是个我一直不敢去的地方，虽然我爱书。因为我坚信，一个人拥有过一本书之后，会遗留个体的气味、气质、乃至回忆在一本书中。我不敢轻易拥有一本年头久远的旧书，就好像不愿意把一面古镜放在卧室里。我想，这是因为我过于看重书的私人性了。

所以，当故事一开头，身为旧书店主父亲把十岁男孩达涅尔带往迷宫般的“遗忘之书墓园”，我就知道有一些离奇而注定阴暗的往事要被揪出来。作为一个认真的读者，我信赖由旧书所牵扯出的所有悬念。

一本名为《风之影》的旧书是男孩在墓穴般的老房子里找到的，类似被人遗忘的墓碑般的东西。他被这本小说吸引，一口气读完，不久就发现，这本书连同作者胡利安是书籍古董黑市中的“热卖品”，为了得到这本珍品，有人愿意出高价，有人甚至发出恐怖威胁——更恐怖的是，威胁者之样貌和书中的畸形恶魔一模一样。

故事写到这里，我认定了书本身将是魔，文字的魔力会幻化出另一个世界，恶魔如果存在，也一定是故事的魔力所致，那个身份神秘的作者要么是受制于魔力、要么就是天生的神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我相信自己已经读了不少魔幻小说，乃至哈利•波特那些会自动书写、活动图片的玩意儿令我印象过于深刻，简直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思维定势。

        故事的全部内容不妨缩为这样一句话：男孩达涅尔执着地去寻找《风之影》一书的秘密，一心要揭开作者胡利安的真相。但令人心痛的是，一本小说注定凝聚了作者某段时日的悲苦、乃至整个过去，只有作者知道，藏匿在文字中的细节如何消融了现实和文本的界限。所以，要研究一本旧书，等同于一个侦探面对一具惑人的迷人的尸体，为了得到真相，不得不搜索相关的一切。于是，荒废的旧宅，沧桑的美女，恶毒的敌人，孤苦的父母，儿时的玩伴……全都一一曝光出来。
如此搅乱尘封，总免不了剥开结痂的伤疤。但你不能怪罪一个好奇的、固执的、爱书的男孩。他就是我们——每一个认真的读者。他的善良和坚强是故事里的一条扣人心弦的线索，他在书店里长大，深深爱着父亲，但诡谲的是，他的长相、恋爱纠纷几乎和神秘作者胡利安异常相象。由一本旷世小说联系起来的两个男人，跨越了半个世纪走在相似的情路上，这种缘份既丰满了小说的神奇感性，也为这个追根溯源的故事增添了雾气般的宿命感。

这个世界总是对稀罕珍品趋之若鹜，因为珍品那超出普通值的意义往往是出自错误/意外/事故。在此，胡利安的一生就是错误/意外/事故的集合体。达涅尔找到的“真相”令人瞠目结舌。正如冤死的努丽亚在信札中所写的那样：“胡利安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种疾病。”一个胡利安，浓缩了两代人的情爱恩怨，背负着私生子和丧情者的败意，他成了靠人接济、疯狂写作的巴黎作家。我们只知道人会为情颓、为情亡，但在这个故事里，一起被情伤、被情亡的还有——书。

状如侦探小说的这本书，其实很像是古董拍卖会之外的一段野史。同时，我更欣赏书中的幽默感。这当然归功于费尔明这一人物——我有理由相信，不同的人物都是作者个性之一面的展示。作者萨丰在广告界、影视界都工作过，想必对“吸引人”这道题目尤其得心应手。他写出来的这个费尔明虽然是个配角，但个性鲜明夸张，油滑，但也可爱，甚至比主人公达涅尔更让人过目难忘。他和达涅尔之间那种“甘愿两肋插刀”的友情真是让人羡慕。事实上，除了那份错误的爱情，友谊也是本书令人动容的一条线索。少年挚友能够支撑胡利安在写作之路上跌跌撞撞走下去，同样，少年时的仇敌也会一辈子追逐他，只想置之于死地。故事似乎要告诉我们：我们的一生，很可能取决于我们身边有怎样的朋友。

这本获得十几国盛誉的小说虽然最终不像我想象中那般是个魔幻文本，但阅读体验之酣畅淋漓倒也是货真价实。我甚至觉得，这本小说有点像是“小说的终极模范”，它痴迷于一个故事的套盒纠葛、痴迷于一个人物的内心和成长、痴迷于人世间的喜怒哀乐、痴迷于生龙活虎的口语、同样也对文学性描述精益求精。从某种角度来说，像这样不自作聪明地针砭时政、不玩弄口头语、也不自恋地沉溺于文字而忽略故事——像这样模范的纯粹小说，在当代确实不多见了。看完之后我合上书，想到：这可能就是一个纯粹的爱书人所写的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