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张爱玲在台湾
台湾电影

文:邱彦明 一九六一年秋天,张爱玲悄悄来到了台湾。即将离台,被一位晚报记者发现行踪,在报纸上写了小小的一段新闻,张爱玲只淡淡的表示:她来台湾是拜访亲戚。作家水晶读到那则短短不到一百字的消息,对王祯和说笑:「那名『亲戚』就是你。」(编按:王祯和,台湾乡土文学代表性作家,善于将闽南语融入作品) 二十五年过去,祯和不曾向别人谈起张爱玲,也不曾写下只字词组。当《联合文学》杂志决定在第二十九期做「张爱玲专卷」找到他时,他还说不是时候;经过数次密谈,他点点头:「让我试试!」 半个月之后,一九八七年一月五日我收到祯和一封限时信: 彦明:很抱歉,元旦四天假都花在写回忆张爱玲。写到一月四日很晚的时刻,把稿纸都撕了…

◎1961年10月15日摄于花莲。左起:王祯和母亲、张爱玲女士、王祯和先生。(允晨提供) 读罢信,我心中不忍,立刻拨电话给他。他一听出我声音,立刻很懊恼的说:「很抱歉,我真的写不下去。」「我懂,完全懂,没关系,不要这篇文章了。对不起,这些天让你那么痛苦。」 张爱玲卷筹备得差不多了,最重要的两篇文章却落空,心中怅怅然:一,原拟请林以亮先生记张爱玲的电影剧本写作生涯,因为张爱玲替电懋写剧本时,林以亮先生是该电影公司的制片,相交极深;他身体违和,不便勉强。另一,希望祯和杂忆张爱玲,他却写不成。 没有这两篇文章,专卷似乎变得灰灰蒙蒙了,而张爱玲这样一位重要的作家,要做她就得做得像个样子,否则便不要做了。因为这种感觉,整个月日子过得沉沉郁郁。农历年假之后,我忍不住拿起电话拨给王祯和,狠着心说:「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找你。」 一九八七年二月三日下午二时,我们两坐在台湾电视公司的电影存片室,进行了下面的访问。 丘:为什么写「杂忆张爱玲」,写到最后却把稿纸全撕了? 王:元旦四天假都花在写回忆张爱玲,还打电话到花莲,查问一些事情。我耳朵不好,都是麻烦我太太替我询问。可惜的是,时间隔得太长,二十五年多了,没人记得起来。每天写了撕,撕了写,写到一月四日很晚的时刻,顿然一悟——我写张爱玲,那种文章会像「少男少女」写的,我步入中年了,不好意思!觉得不宜写,便把稿纸都撕了。 丘:但是单写她在花莲的游记,不是顶有意思的? 王:我觉得此类文章价值较小,特别是研究价值小。我刚读了《联合文学》二十八期「关于沈从文专号的回响」,蔡源煌教授提到:沈从文专号卷五评论部份,朱光潜先生的两篇参考价值较小。如果评论部份再充实一点,可能更有意义。评论文章,除了要求批评的洞察力,也应力求周延;惟此,配合作家作品之精选一并刊出,更能够评估该作家之成就。 写张爱玲到花莲游玩观察,实在没什么意思。这样一位文坛重要人物,写对她的「惊鸿一瞥」,觉得很俗套。何况那几天的旅游,也没什么特别的,引不起读者的兴趣,万一坏了她的形象,这样是不好的。 丘:西方很流行做作家的传记。而没有史料,传记是做不起来的。正如你所说,张爱玲是公认的中国文坛重要人物,而她的生平少人知,除了她自己在《流言》一书中所写的几段,其它数据实在少之又少。制作「张爱玲专卷」的重点即在于「史料」。因此,不论如何,我们希望你能提供一些张爱玲在台湾的数据。毕竟,那是她到台湾唯一的一次。 王:张爱玲来台北,在国际戏院(后改建为新世界戏院)对面餐厅和殷张兰熙、白先勇、王文兴、陈若曦、欧阳子,麦加锡夫妇(美国新闻处处长)以及我见面。 张爱玲到台北,暂住麦加锡在阳明山的家里。那是一幢在阳明山公园附近巷子里的大别墅,仆从如云。 张爱玲与麦加锡夫妇尚未抵达餐厅之前,殷太太说:「我们都没见过张爱玲,大家来想想她是什么样子。我问麦加锡先生,他说张爱玲很胖很邋遢。究竟有多胖多邋遢?」 我们一听都很失望,不愿再想。 这时,张爱玲出现了,大家眼睛一亮。哪里邋遢?干干净净的,而且一点都不胖,虽然不是顶漂亮,却是「可看性」很高。 后来我们决定封麦加锡先生是「效力专家」,因为他的「手法」,使我们看张爱玲是加倍的美。

◎业余摄影家拍摄的照相馆式照片,张爱玲女士解释她忍着笑,因为觉得姿势有点滑稽。 丘:什么样的机缘,张爱玲来台湾会和你们见面吃饭? 王:那一年我是台大外文系二年级的学生。白先勇、王文兴、欧阳子、陈若曦等人办《现代文学》杂志。麦加锡是台北美新处的处长,他很喜欢文学,《现代文学》出版时,他就订了七百本。他选了白先勇、王文兴、欧阳子、我的小说各一篇,请殷张兰熙翻译成英文,书名为《New Voices 》,封面是席德进画的一幅少女像。 这本书当时正在翻译中,张爱玲与麦加锡是老朋友,来台湾,他就安排我们吃饭见面。 丘:那晚张爱玲谈了些什么?她说话时什么样子? 王:她很少说话,说话很轻。讲英语,语调是慢慢的。 丘:什么因缘,张爱玲到花莲一游? 王:她读我的小说《鬼、北风、人》,对里面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特别写信给麦加锡希望到花莲看看,所以麦加锡先生就联络了我。我们那晚在国际戏院对面聚餐之后,第二天就出发了。 我们先搭火车转苏花公路到花莲。因为火车没对号,美新处的职员还先到火车站去替我们占座位。 丘:能否描述一些你带她到花莲游历的情形? 王:去花莲途中,经苏澳公路局餐厅用饭。隔我们几桌之外有一张桌子,围坐了七、八个妇女。她看了一会儿对我说:她们大概都是小学老师吧!我看了一下,觉得她推断得很有道理,因为那几位女士穿得很朴素,却又相当活泼。 我带她游花莲市,在街上逛,后来走到陋巷,碰到妓女户小姐在店里跳曼波,她觉得好有趣。于是,第二天在我四舅父的安排下,引她一游「大观园」(一甲级妓女户之名称)。她看妓女,妓女坐在嫖客腿上看她,互相观察,各有所得,一片喜欢。她的装扮,简宜轻便,可是在一九六一年的花莲,算得上时髦,又听说她是美国来的,妓女对她比对嫖客有兴趣。 接着也在我四舅父安排下,参观酒家。酒客对她比对酒女更感兴趣,还邀她入座共饮。 丘:你刚才提到张爱玲的装扮。张爱玲自己本人对服装特别注重,从她的文章及图画都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你能不能就记忆所及,更详细描述她的装扮? 王:因为是旅行,她穿的衣服很轻便,都是很舒服的衬衫。她很习惯衣服上第一、二个扣子松开不扣。火车一路从台北到花莲,后来到台东,我注意到她衣服最上面两个扣子常常没扣。这在一九六一年穿衣服还十分保守的台湾来讲,相当特别。我舅舅用台语对我说:「伊像美国人,很美国派。」非常有趣。 丘:在花莲还去了哪里? 王:我带她去中美戏院附近,风化区后面花莲最古老的城隍庙。进门七爷八爷画像两边的四根庙柱上有对联,从右至左: 一:阴阳原有别到此地饶舌何庸。报应本无差愿汝曹抚心自问 二:城郭固而高善事几重皆得人。隍池深且广恶人一个不能预 三:具广大神通别是非岂遗分寸。秉聪明眼力判善恶不奕锱铢 四:夫微心愿不爽毫厘。惟神则明无惭衾影 她看了半天,然后很欢喜的说:「我知道,我知道意思了。」我不知道她究竟从中间「悟」出了什么? 看到城隍庙里的白磁砖,她说:这倒像是浴室。 丘:花莲附近还去了哪些地方? 王:隔天我们到乡下整个上午、下午,她边看边做笔记,说了一句:台湾真富。这句话,我们走苏花公路时,她也讲过。到乡下看,到庙宇参拜,我们都搭三轮车。 丘:可否举个小例子——「张爱玲式」的小例子,更明确的表现她说「台湾真富」这句话的感触? 王:从苏澳到花莲,搭公路局汽车,每到一个小站车都要停下来。沿路以及车站到处都是可以做圣诞树的松树和扁柏,还有各种稀有的树和花,她说:「台湾真富,这在美国都要花钱买的。」 丘:记得以前你跟我提过,你们还去参加了阿美族的丰年祭,对不对?请谈谈。 王:有一天晚上,我们上花冈山看阿美族丰年祭,她看得挺认真。 有一名全副装饰的山地小姐,侧面美极了,她赞叹:她可以选为最佳侧面奖。看到山地头饰,说这英文叫Bolero。 当时县长也在会场,一听说她是美国来的,好热情地要请她坐贵宾席。不过我们还是坐在前面的草地上。接着有台北来的舞蹈家,自动跑来跟我们谈天,递名片,然后说:这些舞,不好!如果给他编的话,可以更好。张爱玲私下对我说:「山地舞,要他来编干嘛!」

◎1943年,《二十世纪》杂志刊登张爱玲女士照片(右上角第一人) 。 郑树森/提供 丘:张爱玲到花莲,暂住你家? 王:我们家开杂货店,店铺和住家一起。住家的街道不宽,邻居都很好奇,说我带女朋友回花莲。她那时模样年轻,人又轻盈,在外人眼里,我们倒像一对小情人。在花莲人眼下,她是「时髦女孩」,因此我们走到哪里,就特别引人注意。我那时刚读大二上学期,邻居这样看,自己好像已经是个「小大人」,第一次有「女朋友」的感觉,喜滋滋的。 我们打扫出楼下的一个房间让她住。她会说日语,跟我母亲就用点日语相谈。我还记得,那时我的干姐姐要出嫁,马上要离开我家了。张爱玲听了跟我母亲说:「你会比较寂寞。」「寂寞」两个字是用日语说的,我一直印象很深。她每天晚上跟母亲道晚安,都是用日语。她说话很慢,很柔,很自然。 晚上睡觉前,她一定在脸上擦各种水,各种不知道什么的油脂,用一张张卫生纸擦啊抹的,当然也花很多的时间。我母亲看见很好奇也觉得很新鲜,用台语告诉我:「不知是什么东西?」十月十五日晚上,我们约好到照相馆拍照,她花了一个钟头以上时间化妆。那天,照相师很认真的替我们拍,也拍了很久。 幸亏拍了那张照片。那时期相机还不普遍,不然可以留下许多可贵的照片。她、母亲和我的合照上,相馆打上了日期,否则我还真记不清楚她是哪天到花莲的。这也是我们合拍唯一的照片。后来水晶看到照片,他和我都认为张爱玲年轻,看起来像二十多岁,可是水晶的女同事看她三十多岁,女人看女人「格外小心眼」,我们就和她们吵嘴。水晶是张爱玲迷,她的小说他是用学校背书的方法背的。那时他很兴奋,老要来问我张爱玲做了什么?我叫他自己去看她,他又不敢。后来水晶去美国,才有机会见到张爱玲。我觉得我比水晶幸福,看到了张爱玲青春的一面。 丘:你们有没有谈文学,她的小说? 王:我们很少谈文学的事。她不大愿意谈自己。我说她的小说真好,每个字都有感情,掷地有声。她说:「不要说。不好,不好。」 丘:你能不能再详细一点谈你对她小说的看法? 王:张爱玲的小说,乍看写的像是小事,其实是很世界性的,很Universal,一个时代就出这样一个作家。 她的《金锁记》真是了不起,在文学作品上已经是经典,是Classic,是Master Piece,文字运用得多好。《倾城之恋》也好,写到如此极致的作品,电影怎么能拍得出来那种文字的感觉?〈五四遗事〉写得真好,形容词运用得妙透了: ……船夫与她的小女儿倚在桨上一动也不动,由着船只自己漂流。偶尔听见那湖水嘓的一响,彷佛嘴里含着一块糖。… 真是绝妙,这篇小说,可以拍很好的电影。 我本来很想学她,但是学不来,只好放弃。像李白的诗不能学,杜甫的诗可以学,一样的道理。后来她出书《红楼梦魇》,请皇冠出版社送一本书给我。没想到她研究红楼梦这样深,什么程乙本、程高本的,我从头读到尾,看了还是不懂。她是下了功夫,不容易,很了不起。 她的小说我一次又一次的看,现在看还是好。我有时候会想,她的《秧歌》写得太好了,她应该多留在大陆写「文革」,她是观察那么敏锐的人。 丘:当时她完全没提到自己的写作计划? 王:她说,写了个长篇小说,是用回忆的方式写的。不过回忆的部份太长了,「现在」的部份只在前面占一点点地位,显得不平衡,她要再改。这个长篇,是不是指《半生缘》?我不能确定。 另外,她准备以伦敦做背景,写长篇小说。 我问她,要不要以台湾为背景写小说? 她说,不行。台湾对她是silence movie(默片)。 丘:怎么说? 王:因为语言的隔阂。 丘:对于你的小说,她的看法呢? 王:她看过我的《永远不再》,说:你相当有勇气,山地生活这么特殊的背景,你敢用意识流的手法。意识流通常是用在日常生活,大家熟悉的背景。她一语惊醒我,从此以后再也不随便新潮、前卫了。 丘:她不是也读过你的《鬼、北风、人》吗? 王:她认为我用鬼魂结尾不太妥当,因为整个小说是写实的。但,又说,她把我这个故事念给外国人听,他们听了很喜欢,很喜欢那「气味」。 由于张爱玲的看法,我后来出书时,曾经把整个结尾删掉,可是后来又把结尾恢复。所以《鬼、北风、人》现在有两种本子,一是删掉结尾的,一是没删去的。 丘:她有没有提到白先勇、王文兴、陈若曦、欧阳子等人的小说? 王:我陪张爱玲去花莲旅行时,奉白先勇之命带了一套完整的《现代文学》杂志送给她。张爱玲说她行李多,她沿路把杂志看完再还我。 我还记得她在我家,捧着木瓜用小汤匙挖着吃,边看《现代文学》,神情模样那么悠闲自在。二十五年过去,那姿态我居然记得那么清晰,觉得她什么都好,什么都美。 她读到金恒杰的小说,一篇说自杀的小说,主角吃了很多颗安眠药却没死。后来,在花莲我家,她胃肠不好得吃药;她说,她想起金恒杰的小说,怕药房里的药是假的,不敢吃。后来我舅舅骑脚踏车,她坐后座,带她去医院诊治拿药。 丘:还谈了些什么小说的事? 王:由丁玲谈起,后来说到大陆的小说。她说在大陆,都是按一种「Formula」来写作,不会有好东西的。 她谈起她丈夫赖雅是西部武打作家。他们隔壁也住一位西部武打作家,写过《独眼侠》(One-eyed Jack),在家里就曾拿枪射猫。 她当时对世界上的文学很清楚。说《春江花月夜》(原名Fanny)这出舞台剧很新,也谈原小说。她跟我说田纳西‧ 威廉斯。还提到他曾喜欢巴里摩戏剧世家中的黛安娜‧ 巴里摩(Diana Barrymore),她是当时美国舞台红演员。好像田纳西‧ 威廉斯为了她还酗酒。张爱玲怎么说的,我现在无法记忆得很清楚。她还译过海明威等人的小说,可见她对文坛的情形不是封闭的。 ◎电影《半生缘》改编自张爱玲小说《十八春》 丘:她还提到过其它文坛上的人士吗? 王:她对胡适之很敬佩。我忘了她当时的用辞,意思是:现代的中国与胡适之的影子是不能分开的。 丘:后来她译《海上花》,就与胡适之有很大的关系,她自己在文章中也曾提到。她有没有提到自己的电影剧本写作? 王:没有。她只谈到接着要去香港,为电影写剧本,写《红楼梦》。后来这剧本没有拍。她讲:他们要的是少男少女的戏——电影界喜欢少男少女的戏。 她说起李丽华,说看到她,有给人一亮的感觉。后来林以亮先生在《私语张爱玲》文章中也提到,李丽华为了请张爱玲写剧本,见面时特别打扮,说话也特别留神。后来李丽华到台北来,在台视拍《圣剑千秋》,平时说话果然如林以亮先生所描述。她真是漂亮,我每天跑去看她,确是如张爱玲所说的美。 丘:请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张爱玲有没有说过她写作的任何一点习惯? 王:她说她写作先用英文写,用英文写得很慢。她说:「我中文写得很快的。」只要提到她的写作,她总是轻描淡写,避而不谈。 丘:我们再把话题回到旅游时的人、事上吧!从你前面的描述,感觉上她是很自然亲和的人。 王:我们从花莲到台东之前,她一定要买礼物送给我舅舅,问我什么比较好?我说舅舅没缺东西。 她说,A man has everything 是很难买礼物的。我们上街到一家书店,她和老板用国语交谈,讲着讲着就变成上海话了,聊了很久。终于她买了枝钢笔送给舅舅,舅舅不是写文章的人,很少写字,后来把这枝笔转送给我用。 她走了,离开花莲,在我们家留下一双鞋,忘了。样子很像现在的拖鞋,我母亲很喜欢,每天穿来穿去。 她住花莲家里时,我们把《鬼、北风、人》里提到的各种食物全做给她吃,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搭车从花莲到台东,利用等车的时间,我们在街上走了一下。她买了一个小木盆,放进随身的袋子里,说:「大陆习惯出门要带一小木盆。」我当时想不通,现在明白了,可能以前人出门不像后来方便,带个木盆打水洗脸之类的比较容易。 我们在街上还看到「跌打损伤」 的小摊,以及其它一些草药。卖药郎中看她身体不太好,介绍她买药,她不敢。她说,很羡慕麦加锡身强体健,可以到处旅行。

◎1944年12月17日,《申报》上刊登《倾城之恋》电影广告,张爱玲女士编剧/《杂志月刊》1943年九、十月号,张爱玲女士为小说《倾城之恋》绘插图。(郑树森/提供) 丘:离开花莲,到了台东之后呢? 王:原来计划从花莲下台东、屏东,到屏东参观矮人祭后,搭金马号到高雄,再回台北。 我们搭车到台东,一下车,站长就来找我们,说美新处到处找我们,打电话过来,要张小姐立即与他们联络。原来她丈夫赖雅中风,家人打电话找她。我们只得取消行程,赶搭时间最近的金马号汽车到高雄,从高雄搭夜车直赴台北。 在台东时打电话。那时打电话,投了钱之后要接线很久才可通到话,公共电话后面有两个人排队等着,张爱玲在这个时刻,还能转身很善意的,不急不躁对那两个人说:「你们去那边打电话。」一只手提着电话筒,一只手指着另一个公共电话的方向。 丘:然后你们就一路回到了台北?旅途都平安? 王:从高雄坐夜车回台北,我买橘子给她吃。我吃了橘子,果皮都握在手上,看到垃圾桶才丢。她说我很懂清洁。我答,也许是受父母的影响,父母都是受日本教育很在乎整洁的习惯。 车子很挤,我们找不到一起的座位,分开来坐。后来有人让坐,我们才坐在一起。到了台北,两人都疲倦了。麦加锡先生派车到车站接到我们,先送我回信义路国际学舍。在新生南路上,我和她挥手再见,看车子向阳明山方向驶去,心里非常难过,彷佛不能再相见了。 麦加锡夫人后来告诉我,张爱玲回到阳明山了解赖雅的病况之后,情绪very upset。 但是那时她若回美国,钱只够买票到洛杉矶,回不到波士顿,会变得Stranded。所以,她确定赖雅情况稳定后,还是依原计划到香港写《红楼梦》电影剧本,写完剧本再回美国。然后,她亲手照顾丈夫,直到他去世。这些情形,是后来从张爱玲的通信中知道的。 丘:她到香港之后,有消息给你? 王:是的,她有信来。我忘了有一封不知怎么写说听到鸡鸣;水晶把我的信抢去看,说张爱玲撒谎,香港怎么可能有鸡?水晶在香港住过,说得振振有词,我就拼命找理由为张爱玲辩护。 丘:后来,她好像用英文写过一篇来台湾的一些见闻? 王:她回美国之后,为《The Reporter》杂志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A Return to the Frontier〉(一九六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寄了一份给我。水晶看了题目有意见,说:「怎么能说到台湾是〈回返边疆〉呢?」文章中提到臭虫,水晶又说:「怎么可以说台湾有臭虫?哪里有臭虫?」 我本来看这篇文章觉得没什么啊?写得很好啊。但是受了水晶的「爱国刺激」也引起了反应。觉得要跟张爱玲抗议一下。这时恰巧徐吁在《联合报》副刊写一篇骂她的文章,我寄剪报给她,顺便抗议「臭虫事件」。 丘:她回信了吗?怎么说? 王:她淡淡的写了一句:臭虫可能是大陆撤退到台湾带来的。 丘:之后,你们一直有消息往来。真没再见过面? 王:一直有通信。我还记得,看到《今日世界电影》杂志刊登张美瑶演《吴凤》的两张剧照,山地姑娘打扮;回想起我们去看山地舞的情形,便把照片剪下来寄给她。 我去当兵时,看到相思树、相思豆,也写信告诉她。 看到她写的剧本拍的电影,打抱不平说导演怎么能拍成那个样子?她置之一笑。 毕业当完兵,我到国泰航空公司服务,有机票可以免费去美国。我写信给她,说要去波士顿看她。她回信说,欢迎我去,不过她家比较小,安排我住旅馆。 那是我第一次出国,什么都不懂,也没找朋友,去到纽约,拿着地图迷迷糊糊的找不到灰狗巴士站,很着急,打电话又打不通,结果在纽约两星期也没玩到。后来我写信给张爱玲,她回信说,等了我一天,第二天头痛了一日。 这次没见到面,我后悔至今。等到几年之后我去爱荷华,她已搬到洛杉矶。我写信希望见她,她已不见我,回信:「相见不如怀念」,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我更后悔那次没去波士顿与她见面。 当然,她住洛杉矶我是找得到她的,因为她住的地方是庄信正帮她搬家的,她的房东对她很感兴趣,她一直躲。我后来从爱荷华到洛杉矶就暂住庄信正家。我想了想,还是尊重她的决定,把要送她的花莲大理石托庄信正转交。 丘:与张爱玲的这一段「文学因缘」,还有什么值得记忆的? 王:有一天谈到小说,她说:「我们的小说都不去分段,都是长长的。我的短篇小说都比别人的短篇还长。」她讲「我们的小说」,「我们」这两个字让我「受宠若惊」。那时候真年轻,回想起来,真有趣。 她还曾提到,从广州坐火车经深圳到香港,民兵检查她时,她很紧张,因为护照上用的是一个笔名。民兵问她:「你就是写作的张爱玲?」她很紧张的答:「是」。那民兵就让她出来了,没有留难。 丘:与她的交往,你是否受了些影响? 王:我这一生有三件事受她的影响很强烈: 第一,是讲国语。她说,你们福建人「ㄈ」(f)音和「ㄏ」(h)音好像分不清。从此以后,我再次遇到要发这两个音时,会特别的小心,不希望错误。 第二,我以前说到「噱头」两个字,「噱」是读「ㄐㄩ」(ju)。她说:噱头,上海人是念「ㄒㄩㄝ头」(xue)。从此以后,遇到我没念过的字,我一定要先查字典才说出来。 第三,我们看山地人结婚喝酒,我说:「他们表情很忧郁。」她听不懂,我改用英文说「忧郁」就是「Sad」。她说:你讲话很文艺腔。自此,我讲话,一定小心避免掉「文艺」的字眼。 丘:从这里更可以感受到张爱玲的真实无饰,以及观察事物、生活的敏锐。 王:前面这些说来拉拉杂杂,像流水帐,我真不喜欢。但是,还是让你与我共享这段回忆。这些事想起来,真温暖,可是写出来,就觉得没意思,尤其过了二十五年,大家年纪都大了。写出来,更没趣味。我是不能写。 我觉得应该找批评家,写有关她的小说艺术,这样才有意思,对大家才有益处。 张爱玲是作家,不是明星,大家关心的是她的小说,不是她的起居注。 丘:祯和,谈了一个下午,谢谢你,我在这个访问中学到了很多的功课,也得到很多的启发。这实在是一段美丽的回忆。我们没见过张爱玲在台湾其它的照片,大约只有一九六一年你们拍摄的这张。正如她的文章一样,她在我们的印象中:永远是遥远的,美丽的,这种感觉真好。 王:后来没见面是对的。让我记忆中她永远是那青春的一面。其实我应该寄张现在的照片给她,告诉她我也老了,请她也寄张现在的照片给我。不要,还是不要,还是留着以前的记忆吧。真是奇怪,我真的能把关于她的每一件事,每个动作,说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包括她喜欢戴的大耳环… 丘:我想张爱玲看到这篇访问,感觉会很温馨的,像一幅油画,年代越久远,里面的线条、色彩,越清晰的浮现出来,带回往日的美丽,停伫成永恒。 我看见祯和笑着、笑着,回到了大学二年级的秋天… 作者为旅居荷兰的作家、画家,曾任联合报副版版编辑、联合文学总编辑。本文选自作者代表作《人情之美》(允晨文化)。 〈重访边城〉(节选) 张爱玲/文 我以前没到过台湾,但是珍珠港事变后从香港回上海,乘的日本船因为躲避轰炸,航线弯弯扭扭的路过南台湾,不靠岸,远远的只看见个山。 倚在船舷上还有两三个乘客,都轻声呼朋唤友来看,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大声。 我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没敢走开一步,怕错过了,知道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更美的风景了… 我回香港去一趟,顺便弯到台湾去看看。在台北下飞机的时候,没预备有认识的人来接。我叫麦先生麦太太不要来,因为他们这一向刚巧忙。但是也可能他们托了别人来接机,所以我看见一个显然干练的穿深色西装的人走上前来,并不感到诧异。 你是李察.尼克松太太?」他用英语说。 我看见过金发的尼克松太太许多照片,很漂亮,看上去比她的年龄年青二三十岁。我从来没以为我像她,而且这人总该认得出一个中国女同胞,即使戴着太阳眼镜。但是因为女人总无法完全不信一句谀词,不管多么显与事实不符,我立刻想起尼克松太太瘦,而我无疑地是瘦。也许他当作她戴了黑色假发,为了避免引起注意? 「不是,对不起,」我说。 他略一颔首,就转身再到人丛中去寻找。他也许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黑黑的同字脸,浓眉低额角,皮肤油腻,长相极普通而看着很顺眼。 我觉得有点奇怪,尼克松太太这时候到台湾来,而且一个人来。前副总统尼克松刚竞选加州州长失败,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了句气话:「此后你们没有尼克松好让你们踢来踢去了。」显然自己也以为他的政治生命完了。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怎么让太太到台湾来?即使不过是游历,也要避点嫌疑。不管是怎么回事,总是出了点什么差错,才只有这么一个大使馆华人干员来接她。 「你们可晓得尼克松太太要来?」我问麦氏夫妇。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哦?不晓得。没听见说。」 我告诉他们刚才那人把我误认作她的笑话。麦先生没有笑。 「唔。」然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有这么个人老是在飞机场接飞机,接美国名人。有点神经病。」 我笑了起来,随即被一阵抑郁的浪潮淹没了,是这孤岛对外界的友情的渴望。 一出机场就有一座大庙,正殿前一列高高的白色水泥台阶,一个五六十岁的太太相当费劲地在往上爬,裹过的半大脚,梳着髻,臃肿的黑旗袍的背影。这不就是我有个中学同班生的母亲? 麦先生正在问我「回来觉得怎么样?」我惊异地微笑,说:「怎么都还在这儿?当是都没有了嘛!」除了年光倒流的感觉,那大庙几乎直盖到飞机场里,也增加了时空的混乱。当时没想到,送行怕飞机失事,要烧香求菩萨保佑,就像渔村为了出海打渔危险,必定要有妈祖庙一样。 我以前没到过台湾,但是珍珠港事变后从香港回上海,乘的日本船因为躲避轰炸,航线弯弯扭扭的路过南台湾,不靠岸,远远的只看见个山。是一个初夏轻阴的下午,浅翠绿的欹斜秀削的山峰映在雪白的天上,近山脚没入白雾中。像古画的青绿山水,不过纸张没有泛黄。倚在船舷上还有两三个乘客,都轻声呼朋唤友来看,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大声。我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没敢走开一步,怕错过了,知道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更美的风景了。当然也许有更美的,不过在中国人看来总不如──没这么像国画。 轮船开得不快,海上那座山维持它固定的姿势,是否有好半天,还是不过有这么一会工夫,我因为实在贪看,唯恐下一分钟就没有了,竟完全没数,只觉得在注视,也不知道是注入还是注出,彷佛一饮而尽,而居然还在喝,还在喝,但是时时刻刻都可能发现衔着空杯。末了它是怎样远去或是隐没的,也不记得了,就那一个永远忘不了的印象。这些年后到台湾来,根本也没打听那是什么山。我不是登山者,也不想看它陆地上的背面。还是这样好。 「台北不美,不过一出城就都非常美,」麦先生在车上说。 到处是骑楼,跟香港一样,同是亚热带城市,需要遮阳避雨。罗斯福路的老洋房与大树,在秋暑的白热的阳光下树影婆娑,也有点像香港。等公交车的男女学生成群,穿的制服乍看像童子军。红砖人行道我只在华府看到,也同样敝旧,常有缺砖。不过华盛顿的街道太宽,往往路边的两层楼店面房子太猥琐,压不住,四顾茫茫一片荒凉,像广场又没有广场的情调,不像台北的红砖道有温暖感。 麦氏夫妇知道我的脾气,也不特地请吃饭招待,只作了一些安排。要看一个陌生的城市,除了步行都是走马看花。最好是独行,但是像我这样不识方向的当然也不能一个人乱走。 午后麦太太开车先送麦先生上班,再带我到画家席德进那里去。麦太太是美国人,活泼泼地把头一摔,有点赌气地说:「他是我最偏爱的一个人。(He's my favorite person.)」 她在大门口楼梯脚下哇啦一喊,席先生打着赤膊探头一看,有点不好意思地去穿上衬衫再招呼我们上楼。楼上虽然闷热,布置得简单雅洁,我印象中原色髹漆的板壁很多,正是挂画的最佳背景。走廊就是画廊。我瞻仰了一会,太热,麦太太也没坐下就走了,席先生送她出去,就手陪我去逛街。 有席德进带着走遍大街小巷,是难求的清福。他默无一语,简直就像你一个人逍遥自在地散步,不过免除迷路的恐慌。钻进搭满了晾衣竿的狭巷,下午湿衣服都快干了,衣角偶而微凉,没有水滴在头上。盘花金色铁窗内望进去,小房间里的单人床与桌椅一览无余,浅粉色印花挂衣袋是美国没有的。好像还嫌不够近,一个小女孩贴紧了铁栅站在窗台上,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我们挨身走过。也许因为房屋经巧新建,像挤电梯一样挤得不郁塞,彷佛也同样是暂时的。 走过一个花园洋房,灰色砖墙里围着相当大的一块空地,有两棵大树。 「这里有说书的。时候还没到,」他说。 想必是露天书场,藤椅还没搬出来。比起上海的书场来,较近柳敬亭原来的树下或是茶馆里说书。没有粽子与苏州茶食,茶总有得喝?要经过这样的大动乱,才摆脱了这些黏附物──零食:雪亮的灯光下,两边墙上橱窗一样大小与位置的金框大镜,一路挂到后座,不但反映出台上的一颦一笑,连观众也都照得清清楚楚。大概为了时髦妓女和姨太太们来捧场,听完了一档刚下场就袅袅婷婷起身离去,全场瞩目,既出风头又代作广告。 经过一座庙,进去随喜。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家常的庙宇,装着日光灯,挂着日历。香案上供着蛋杯──吃煮蛋用的高脚小白磁杯,想是代替酒盅。拜垫也就用沙发上的荷叶边软垫,没有蒲团。墙上挂着个木牌写着一排排的姓名,不及细看,不知是不是捐钱盖庙的施主。 祀的神中有神农,半裸,深棕色皮肤,显然是上古华南居民,东南亚人的远祖。神农尝百草,本来草药也大都是南方出产,北边有许多都没有。草药发明人本来应当是华南人。──是否就是「南药王」?──至于民间怎么会知道史前的华南人这么黑,只能归之于种族的回忆,浩如烟海的迷茫模糊的。我望着那长方脸黝黑得眉目不清的,长身盘腿坐着的神农,败在黄帝手中的蚩尤的上代,不禁有一种森森然的神秘感,近于恐惧。 神案上花瓶里插着塑料线组成的镂空花朵。又插着一大瓶彩纸令旗,过去只在中秋节的香斗上看见过。该是道教对佛寺的影响。神殿一隅倚着搭戏台用的木材。 下一座庙是个古庙──当然在台北不会太古老。灰色的屋瓦白苍苍的略带紫蓝,色调微妙,先就与众不同。里面的神像现代化得出奇,大头,面目狰狞,帽子上一颗大绒球横斜,武生的戏装;身材极矮,从俯视的角度压缩了。与他并坐的一位索性没有下半身。同是双手搁在桌上,略去下肢的一个是高个子,躯干拉长了,长眉直垂到腮颊上。这决不是受后期印象派影响的现代雕塑,而是当年影响马蒂斯的日本版画的表亲或祖先。日本吸收中国文化,如汉字就有一大部分是从福建传过去的。闽南塑像的这种特色,后来如果失传了,那就是交通便利了些之后,被中原的主流淹没了。 下首大玻璃柜里又有只淡黄陶磁怪龙,上颏奇长,长得像食蚁兽,如果有下颏,就是鳄鱼了,但是缺下颏,就光吐出个舌头。背上生翅,身子短得像四脚蛇。创造怪兽,似乎殷周的铜器之后就没有过? 这么许多疑问,现成有行家在侧,怎么不请教一声?彷佛有人说过,发问也要学问。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不过看着有点奇怪而已,哪问得出什么。连庙名没看清楚,也都没问是什么庙。多年后根据当时笔记作此文,席德进先生已经去世,要问也没处问了。那天等于梦游症患者,午睡游台北。反正那庙不会离席先生寓所太远,不然我也走不动。 麦家这两天有远客住在他们家,替我在山上的日式旅馆定了个房间,号称「将军套房」,将军上山来常住的。进房要经过一连串的小院子,都有假山石与荷池,静悄悄的一个人影子都不见。在房中只听见黄昏细雨打着芭蕉,还有就是浴室里石狮子嘴里流出的矿泉,从方柜形水泥浴缸口漫出来,泊泊溅在地上。房间里榻榻米上摆着藤家具。床上被单没换,有大块黄白色的浆硬的水渍。显然将军不甘寂寞。如果上次住在这里的是军人。我告诉自己不要太挑剔,找了脚头一块干净土蜷缩着睡,但是有臭虫。半夜里还是得起来,睡在壁龛的底板上──日式客厅墙上的一个长方形浅洞,挂最好的画,摆最好的花瓶的地方。下缘一溜光滑的木板很舒服,也不太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女服务生进来铺床,找不到我,吓了一大跳。 幸而只住了一夜。麦家托他们的一个小朋友带我到他家乡花莲观光,也是名城,而且有高山族人。 一下乡,台湾就褪了皮半卷着,露出下面较古老的地层。长途公共汽车上似乎全都是本省人。一个老妇人扎着地中海风味的黑布头巾、穿着肥大的清装袄袴,戴着灰白色的玉镯──台玉?我也算是还乡的复杂的心情变成了纯粹的观光客的游兴。 替我做向导的青年不时用肘弯推推我,急促地低声说:「山地山地!」 我只匆匆一瞥,看到一个纤瘦的灰色女鬼,颊上刺青,刻出蓝色胡须根根上翘,翘得老高,背上背着孩子,在公路旁一丬店前流连。 「山地山地!」 吉普赛人似的儿童,穿着破旧的T恤,西式裙子,抱着更小的孩子。 「有日本电影放映的时候,他们都上城来了,」他说。 「哦?他们懂日文?」 「说得非常好。」 车上有许多乘客说日语。这都是早期中国移民,他们的年青人还会说日文的多得使人诧异。 公共汽车忽然停了,在一个「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地方。一个壮硕的青年跳下车去,车掌也跟着下去了。忽然打起架来,两人在地下翻滚。蓝天下,道旁的作物像淡白的芦梗矮篱似的齐臻臻约有二尺高。 「契咖茹哟!契咖茹哟!(搞错了哟!)」那青年在叫喊。 司机也下去了,帮着打他。 大概此地民风强悍。一样是中国人,在香港我曾经看见一个车掌跟着一个白坐电车的人下去,一把拉住他的西装领带,代替从前的辫子,打架的时候第一先揪的。但是那不过是推推搡搡辱骂恫吓,不是真动武。这次我从台湾再去香港,有个公交车车掌被抓进警察局,因为有个女人指控他用车票打孔机打她。──他们向来总是把那件沉重的铁器临空扳得轧轧响,提醒大家买票。──那也还不是对打。香港这一点是与大陆一致的,至少是提倡「武斗」前的大陆。 这台湾司机与车掌终于放了那青年,回到车上来。 「他们说这人老是不买票,总是在这儿跳下去,」我的青年朋友把他们的闽南话译给我听。 挨打的青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他的美军剩余物资的茶褐色衬衫撕破了。公交车开走了,开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向它立正敬礼。他不会在日据时代当过兵,年纪不够大,但是那种奇异的敬意只有日本有。 观光客大都就看个教堂,在中国就是庙了。花莲的庙比台北还更家庭风味,神案前倚着一辆单车,花瓶里插着鸡毛掸帚。装置得高高的转播无线电放送着流行音乐。后院红砖阑干砌出工字式空花格子,衬着芭蕉,灯影里偶有一片半片蕉叶碧绿。后面厨房里昏黄的灯下,墙上挂着一串玲珑的竹片锁炼,蒸馒头用的。我不能想象在蒸笼里怎么用,恨不得带回去拿到高级时装公司去推销,用作腰带。纯棉的瑞士花布如果乱红如雨中有一抹竹青,响应竹制衣带,该多新妍可喜! 花莲城隍庙供桌上的暗红漆筊杯像一副猪腰子。浴室的白磁砖墙。殿前方柱与神座也是白磁砖。横挡在袖案前的一张褪色泥金雕花木板却像是古物中的精品。又有一对水泥方柱上刻着红字对联。忽然一抬头看见黑洞洞的天上半轮凉月──原来已经站在个小院子里。南中国的建筑就是这样紧凑曲折,与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大不相同。月下的别院,不禁使人想起无数的庵堂相会的故事。 欢迎关注我们 长按下方二维条形码,即可订阅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