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物志 | 荸荠是个好末事

达摩流浪者组长
2015-04-29 14:53:50

*文章节选自陆嘉明：《淡淡水八仙悠悠意外味》陆嘉明作家江苏苏州人 * *图片选自汉声《水八仙》荸荠篇*

图1 荸荠全株分解

在水八仙中，荸荠人人都喜欢，老苏州常说：荸荠是个好末事。在吴方言中，“末事”一般指不起眼的物事。明李时珍对荸荠介绍甚详：生浅水田中，其苗三四月出土，一茎直上，无枝叶，状如龙须……其根白蒻（ruò），秋后结果，大如山楂、栗子、而脐有聚毛，累累下生入泥底（图1）。

图2 荸荠选种浸种后进行育苗，待长出细茎便定植大田

我年轻时下放的村庄，也种荸荠，却疏于观察，经常从长着密密匝匝小葱样的烂田走过，也不知这一大片就是荸荠田。知道秋后叶枯，赤脚去踩野荸荠，才恍然得知（图2）。踩荸荠可真有意思，赤了脚，在凉飕飕滑溜溜的烂泥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呀踩，只要踩到硬疙瘩，一个个都是眉飞色舞的样子，有的女孩子还高兴地叫着，笑着，闹猛极了。后来读汪曾祺的小说《受戒》，看到小英子“扌歪（wǎi）荸荠”的一段文字（不知何以用这“扌歪”字），也勾起了我亲切的回忆。只是没有注意到“小英子们”在田埂上留下的“一串美丽的脚印”，真是可惜了（图3-1，图3-2）。

图3-1 农妇弯腰前进，手插入湿泥向后搬开泥块，快速捡挑泥荸

图3-2 丰收的喜悦令人忘却一年的风雨，泥泞和酸楚

荸荠，这扁圆形的水草球茎，个头不大，上部有侧芽紧围顶芽，样子挺憨厚，如见了大姑娘的愣小子，浑身羞得通红；红是紫红色；深是深栗色。邹韬奋说：“大”的东西看上去确有些戆气，其实不然。荸荠这小末事，看上去也戇气十足。也许就因为这“戆气”，才显得自然而质朴，即便通体带泥，也一点不腻脂，反倒亮出三分可爱来，难怪画家也爱画此物了。不过，在画家的笔下，三三两两，疏疏密密，随意而设，生意灵动，这种天然况味，透露出画家的散淡心境。

图4 清杨晋《蔬果图卷》局部

荸荠可熟吃（图5），也可生吃。生吃，最受孩子喜爱。我小时候家境窘迫，很少吃到正宗水果，便宜的荸荠倒是常能吃到。每有乡人挑担上城，母亲买一毛钱荸荠，乡人懒得称，双手一捧，满满一堆，我有时顺手在筐中再抓三五只，一副占便宜的得意，顽皮好玩，乡人见了，也不阻拦，笑笑，只是随你。荸荠顶芽中多有姜片虫，生吃时要先去掉芽儿，再用滚开水烫过。削去外皮，白净如玉，鲜嫩多汁，味道甜美，有一种清香气息。苏州小女子吃荸荠懒得削，只把它放在小嘴里颠来倒去地啃脱外皮，碎皮碎屑的可吃一大堆，端的风致洒然，有滋有味。也许苏州女子长得玲珑秀气，天然水色，这般馋吃贪婪之态，并不雅观，说不定在外地人眼里，不啻为一副可资雅望的江南水乡风情画呢。

图5 做法简单，虽不如生食脆嫩多汁，但一样甘甜，且食时无渣

每月冬末早春，荸荠大量上市，苏州人家的廊前檐下，常挂一只竹篾篮子，带泥荸荠存蓝过半，过一月有余，便有风干荸荠吃了。风干荸荠外皮尽皱，如老松树干，小刀难削，只能耐心地用指甲一点一点剥。老荸荠不耐看，却中吃。有话说，姜是老的辣，而荸荠也是老的甜。风干荸荠吃起来甜味浓浓，别有风味。只是肉老了，水分少了，小孩子吃时就瞒着大人，如同吃甘蔗，尝到甜头就偷偷地把渣吐了。苏州乡下广种荸荠，据说在明代便是著名的盛产之地。《姑苏志》载：“荸荠出华村者色红味美，不能耐久；出陈湾村者，色黑而大，带泥可以致远。”“志”中所提华、‘陈湾者，即今葑门外一带。带泥风干，只为久藏，可数月不腐。把它作为蔬菜，还是新鲜的好。糖水荸荠，原属消闲食物，现也常作冷盘上的宴席（图6）。席间油腻吃多了，吃上一两只，顿觉口中清爽，胃口又起。荸荠炒肉片，炒猪肝、炒鱼片或炒鸡脯、炒鸡丁，下酒最好，也是苏州人爱吃的家常菜肴。我母亲做红烧狮子头时，喜欢现在肉糜里羼（chàn）一些荸荠末，吃起来由嫩又松，微甘中有一股清香，全家人个个都爱吃。据闻荸荠还可以酿酒和加工制成淀粉，我没有吃过，不只是何味道。

图6 甘蔗荸荠糖水--润喉清火的最佳健康饮品

在吴地旧俗中，荸荠还是吉祥之物。据《清嘉录》载，每年除夕之夜，把新烧好的年夜饭盛在新的竹筐中，上面除放些红橘、乌菱诸果而外，还要放几枚荸荠，并插松柏枝于其上，陈列中堂，至新年蒸食，取有余粮之意，名曰年饭。如今旧俗已废，但老苏州总要把几只荸荠埋在米中烧年夜饭，谁吃到荸荠，就说是挖到了“元宝”，来年定当发财（图7）。记得我小时候吃年夜饭时，满桌子菜已吃得油嘴油舌，肚胀腹圆，哪里还想吃饭？但一想到要挖“元宝”，小孩子家又兴趣陡升。现在想来，也许是大人故意哄孩子白相，偏要骗他们吃点年夜饭而已。当孩子们在饭碗里挖到一二只“元宝”时，便会哇哇大叫，开心得不要提了。这浓郁而温馨的年味，在挖“元宝”的热烈氛围中弥漫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