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1990年代 (七)
佐为(A World Without Rose)
被歪曲,误置,或缩小了意义的海德格尔 1995年深秋某日我吃完晚饭,骨头酥酥不想动弹,便懒洋洋打开电视看球赛,一边剔牙擤鼻子(契柯夫式的小官吏退休之夜就这么惬意)。在这不需要动脑筋的当口,电话铃响了。一家报纸的记者,邀我写一篇关于“我们应该如何休闲”的短文。她不知道我正休闲着,更不知道我在擤鼻子,没什么比鼻腔排泄更让人通体舒畅的了(如此鄙俗的休闲)。记者只需要观点,似乎我是“观点人”。何谓观点人?观点人即对生活中的所有琐杂之事全有一套观点可讲之人。因擤鼻子这件事被打断(类似如厕时突然有人大声擂门),我产生了报复一下的冲动。爽快答应了约稿,当晚奋笔疾书:“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讨论这样的问题……只有当那些问题涉及到公共环境或公共利益的事件时,讨论才是有意义的,至于休闲,它仅仅是你个人的事。你没有必要展示你的休闲方式,当然你也没有必要去打听别人如何度过某个下午或某个周末。生活是被用来度过的而不是被用来谈论的。”我十分满意我把杜尚的一句话不露痕迹地混在里面,然后继续发挥:“不管你呆在家中干些什么,你都应当懂得何时拉起一道布帘。当你走在大街上或进入某个场所时,你难道指望遇到你的所有人都叫得出你的名字,你的行踪总是被记载吗?你甚至不必饶舌去和旁人争辩什么样的休闲方式才是好的,才是高尚的或是朴素的。这样的争辩已经太多,也太烦人了。如果你总是在这样的题目上大做文章,你就相当地令人讨厌……”下面是一段萨特的话。 我讨厌小报(虽说我怜悯小报远甚于大报),但至少存在主义还能吓唬吓唬它们,以时尚的名义。对大报不能玩这一套。这也就是我一直愿意为小报写作的理由,尽管这个理由很阿Q。啊呀,不就是擤鼻子嘛,弄出这么一大壶。幸亏那时候没读过巴塔耶,要不然我肯定会假借擤鼻子引伸到“排泄力量的冲击性爆发”,夸张吧,刻意的小题大作……话说回来,那年头又有什么大题可作?不要奇怪,至今报纸上仍在喋喋不休地讨论有关休闲的所有细枝末节,气氛民主,说啥的都有。 引用者的名声过大(加上我们的孤陋寡闻),常常会把被反复引用的格言攫为己有(引用者无辜)。比如,举几个现成的例子,许许多多人把“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看作昆德拉或韩少功的名言,把“实事求是”看作毛泽东或邓小平的名言,把“人,诗意地栖居”看作海德格尔的名言甚至是房地产广告的名言。名言一旦错诈流布,比不长脚的谣言跑得还快。能知道昆德拉和海德格尔的名字已经相当不错啦!不必一定非要懂捷克语或德语,上帝又不只和我们说英文,今天还有多少人用希伯莱语或意第绪语祷告?你说了一辈子汉语,你就比压根儿不懂汉语的孟德斯鸠和黑格尔更对中国有独到之见?不信,可以翻翻《论法的精神》与《哲学史讲演录》。一次在《上海文化》召集的组稿会上,张汝伦十分激动地说,有的人不懂德文,也敢大谈海德格尔,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我想我算完啦,这辈子甭指望了。让德国人关起门谈海德格尔吧,当然一同送还给德国人的这份名单很长,包括荷尔德林里尔克歌德席勒康德黑格尔马克思恩格斯等等等等,谁知道吾国吾民翻译得对不对……是啊,不懂德文怎敢言马克思放之四海而皆准?别人可能因为不懂德文而误我,汝伦你精通德文照样会误我,如果我过分相信你用中文对我说的一切。无所谓点好不好,我的汝伦老兄!一个被歪曲的海德格尔有何不妥,歧义嘴边生,烽烟道旁起。在德国,海德格尔难道未遭歪曲?反正我看不懂德文版雅斯贝尔斯汉娜阿伦特,三缄其口吧……但我喜欢任何一个可以被误置于不同语境中的思想人物,重要的不是某个思想人物原来是不是这样,而是他为何恰恰被曲解成那样(模仿中译本马克思的句式,不好意思)。我只对语境感兴趣,请知情人将走错房间的异乡客带回他的故乡……把欧洲幽灵留下,这边需要异端邪说,为我所用,他山之石,邯郸学步,酵母素,兴奋剂,黑暗中的火炬,迷路者的指南针,化腐朽为神奇或化神奇为腐朽……让吾国吾民去争辩,并为此付出代价,管他们不懂德文还是不懂俄文,哪怕只操一口结结巴巴的乡土中文。 过了一个半月,申花足球队获得了1995年度全国甲A联赛冠军。范志毅谢晖祈宏风头十足(别拿三剑客古利特巴斯腾里杰卡尔德去比),还有神兜兜的老土徐根宝(别拿爵爷福格森去比),一起成了上海的招牌面孔。那几天,上海男人们的脸上好像都跟着沾了点儿光,很骄傲啊。阿拉上海!是的,虹口不是老特拉福德,这点常识上海人不需要你教……阿拉不是曼彻斯特人,阿拉不会为撒切尔夫人的政绩喝彩的。让一支上海的足球队代表阿拉,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代表阿拉?俱乐部老板的口头语是玩足球,牛皮哄哄一付满不在乎的派头;哪天他玩政治试试?别轻骨头好不好,谁玩谁,朋友帮帮忙。 甲A一结束,整个上海就无精打采起来,气力耗光了一般。北风一天紧似一天,寒意料峭早早儿就把人堵在屋子里了。男人们好像再没有兴致讲话,话题已淘空。周末也没了期待,个个坐在家中发呆。女人们则木知木觉,她们照常上班下班忙里忙外电视看看商店逛逛。女人就是比男人有定力,不服也得服。鄙人不才,空下来还有中译西洋书翻翻,放眼大千世界,写点小品敷衍。头脑简单的男人呢,没什么想头,吃吃老酒翻翻新民晚报打打麻将,倒也乐在其中,太平盛世嘛!我不懂德文,偏偏读了几本中译海德格尔,怎么办?我总得显摆显摆啊……为避免出洋相,不让张汝伦抓住把柄,我的对策是:回避有不同释义的术语,绕开历史公案,引用一点犄角旮旯的无足轻重之论。对,一个意义被缩小的海德格尔,可能是合适的:一个行文流畅的随笔海德格尔,而不是一个语言艰涩的哲学海德格尔。 冬天来了,报纸又在鼓吹去南方度假,我又开始生闲气(干卿何事)……连续两个下午翻海德格尔(梭罗和爱默生都让绿色文学份子抄完了),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几行,内容居然是海德格尔反对去乡村度假(我如获至宝):“今天许多城里人(比如那些个滑雪者)在村子里,在农民家里,行事往往就和他们在城市娱乐区找乐子一样,。这种行为一夜之间破坏的东西比几百年来关于民俗民风的博学炫耀所能毁坏的还要多……”零零碎碎抄了几段,一看日历,竟已1995年岁末了。 写于2006年12月3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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