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同人集】-【孙答应✖️狂徒】风筝误
一一风荷举(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我叫孙孟娇,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母亲唤我娇娇。
我原本是不必进宫的,小时候我便知道,自己和表哥做了亲。我们打小一处长大,表哥生得黑黑的,眼睛却亮得像两眼清泉,一见了我,碧汪汪泉水就沸起来,咕嘟嘟,甜蜜蜜,瞧着像是冯姨在用文火炒糖色,逗得我咯咯直笑。
他常常背着我去摘后院里开得最盛的石榴花,五月榴花照眼明,摘花总热得我出了一身的汗,他笑眯眯把花给我插在鬓角上,对着我念什么,秾艳一枝细看取,我听不明白,但是我喜欢他的大掌稳稳当当托着我的小腿,两只小舟样的红绣鞋荡啊荡,就要停泊到天上去。
我们两家还未换庚帖,但我们都知道,以后的日子就是你了,谁知我十五岁那年,父亲送我入宫。
表哥在暴雨里跪了一夜,雨停了,我的泪也流干了,父亲让糖衣和酥酪牢牢地看着我,不许磕了碰了,我知道,他是怕这奇珍在开封前缺了角,便卖不上价。
“今上御宇多年,内宠却不多,……,去岁老徐的女儿,……,满门荣耀”
父亲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隔壁响了一宿,我听不见,也无心听见,我心里好像有一块亮晶晶的东西碎了,我想起和表哥听过的戏文,一身红衣的小生凄凄切切地唱,天缺一角有女娲,心缺一块再难补,我想,我从此不敢看石榴花。
进宫头天皇上便翻了我的牌子,我木愣愣地任由姑姑们梳洗,像是小孩子看大人们拆洗一副旧蝉蜕。宫人们很快替我装束好,一路穿花拂柳,将我放在这软红千丈的温柔乡里。
皇上早已候着了,他闭着眼,摩挲着自己的一枚白玉扳指,灯花毕驳爆开,他的脸便不受控地抽搐,我知道,这是人在老去。我闻到他身上暮沉沉的气味,像一段梅雨天沤坏了的木头。
他翻开我额前的碎发,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却总对不上我闪避的眼光,他冷哼了一声,掀开我的被子,终于,这一味枯槁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他苍老的脸上带着飨足的笑,我却一错眼想起了表哥,他清晨练完剑会出一层薄薄的汗,我拿着绢子给他细细揩过,他脸上也会有这种淡淡的红晕,很轻很轻,像桂花被风吹落。我转过头,落下泪来。
轻微的不适很快过去,皇上似对我并不满意,挥挥手让苏培盛送我回去。
还未进宫门,便听到宫人们说起我的笑话,头次侍寝结束便被急急送回来,自从前殁了的鹂妃算起,我是第一遭。
苏培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扶我下了轿辇,在跨进宫门时,我看见了表哥,他佩着刀,长身玉立地在门前站着,不错眼地盯着我。他依旧是高高的,将一身黑色的侍卫服穿得鼓鼓囊囊,刀尾是一串杏黄色的流苏。
“表哥”,我恍惚叫出声,“你怎么来这儿了”
“微臣苏礼,参见孙答应”
我定睛一看,他并不是表哥,一样是微黑皮肤,健硕身形,但是他的眉目比表哥锋利,整个人寒浸浸的,像埋在雪中的一柄剑。
我看着他的脸,惘然笑了。
那日之后,皇上从未再召幸过我,嫔妃们从前还会暗暗讥讽我几句,但是日子久了,见我听不明白,也失了兴味。
宫女太监们各显神通,早早离了我宫里。如今这个小小院落,除了我,便只有满院四时落花,若不是少了与我赏花之人,我的生活便一如未嫁之时。
皇上既不来,我便偷偷改回了汉人女子的装束,挽着低低的髻,穿着流云一样大摆的折枝下裙。又疏通了内务府,移来满院的香花。按照季节与糖衣与酥酪制了花露点心,又酿酒。
苏侍卫不知为何并未离开,我当他是无钱财打点,偷偷让酥酪给了他足够疏通上头的银子。他银子是收了,可人一直没走,我只当是没走通关窍。
谁知没过几日,他给我带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白得像一团柳絮,活泼泼满院子撒欢,搅动了我一潭死水的生活。
我走到他面前谢他,他的脸腾地红了,“不必谢我”,他顿了顿,“是你的钱”。
我和糖衣酥酪俱都笑起来,他哼了一声,“就当我贪你的酒吧”。
小院的生活宁静,可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苏侍卫偷偷看我,有时我在庭下绣花,露出的一段雪颈上一烫,有如烛火燎着,我猛然回头,他站得端端正正,只刀上的流苏晃悠悠,像一个通风报信的内鬼。
我回过头去,一针却扎偏了。
那一日我在放风筝,可风筝线绕上了梨花树,我急得无法,脱了绣鞋,让酥酪托着我的身子爬了上去,好不容易拿到了风筝,可人却下不来了。
我扁了扁嘴,想哭,苏侍卫恰好领了份例回来,我宫里早已没了太监,这活儿往往交由他兼任,他看到我高挂在梨花树上,一把丢了手头东西奔来。
他寒了一张脸回头对着瑟瑟缩缩的酥酪说,“怎可让小主做这种事,怎不等我回来?”
手上却不停,他找来一张小兀子蹬着,张开怀抱,对我说,“跳下来”。
我的手脚都麻酥酥的,脸上绯红一片,抿着嘴不言语,酥酪糖衣两个轻手轻脚进屋,掩上了门。我闭上眼,脚下一蹬,对着他的方向飞身跃下。
梨花像一场雨,在我们之间悠悠而落,他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我,就像他的乌发稳稳地接住这一场芳馨如雪。他的双手箍得好紧,我吃痛,但并未喊出声,我紧紧埋头在他的胸膛,像一个脆弱的婴儿,我不愿睁眼,好像不睁眼,这一刻梨花飘雪,便能飘千百万年。
不知为何,我这次没有想起表哥来。
他贪恋地拥着我,轻轻嗅着我的髻,他身上没有皇帝乱七八糟的熏香气息,只有清爽的澡豆味儿,我忍不住嗅了嗅。
这一下像是惊醒了他,他陡然将我放下,俯身跪下,“小主恕罪,微臣僭越了”。
我犹自身软如绵,努力放平声音,但一出口甜腻地吓死人,“无妨,无妨”。
他猛地抬头,两只精光闪闪的眸子牢牢逼视着我的双眼,像在拷问什么,我一羞,转身跑开了。
往后的日子像有了种暧昧的默契,我们总会不经意地身体相触,或是他帮我搬起一坛酒,或是我帮他拂落一朵花,眉梢眼角,噼里啪啦。
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但日子从来不如我所愿。
或许是熹贵妃,或许是敬贵妃,或许是皇上自己,过了这么久不知为何,我又被想起来,皇上今夜点的人,是我。
苏侍卫今天都垂着头,像我种坏了的花,开败了,整个人颓唐下去。我闷闷不语,任由侍女帮我插戴珠玉满头,整个人泛起冰冷的艳光。
皇上照例翻开我的被角,这次他又老了好些,不住地咳,枯皱的手打着颤。他带着淡淡老人斑的手抚上我雪一样丰盈的肌肤,我在颤栗中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他今日几次都不能成,最后一次,他恼羞成怒,对着我软绵绵的身子说了一句,“吃了什么,这样痴肥,送回去”。
这次的羞辱比上次更甚,我甫一进门便嚎啕大哭,酥酪和糖衣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
我弄不明白,我在这样的年华里入宫,去做他金光闪闪的权力旁装点升平的香花,已是活成了膏粱锦绣地里一捧死灰,但为何连最后一点尊严也不肯留给我,将我仅剩的颜面撏扯地衣不蔽体。
脚步声轻捷但沉稳,是谁进来了。
我红肿着眼回头,却落入一个清新的怀抱。
“别怕,是我”
我反手箍住他的腰,泪水打湿他玄色服制,“我是不是,很丑,皇上说我痴肥”
头顶传来喉头滚动的声音,苏侍卫今日的声音有点嘶哑,“小主,风华绝代”。
我抬头看他,逼着他一点一点蹲下身子,直到与我平齐,“你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他慌乱低头,“微臣不敢”。
我雪白的小手探下去,单指托起他的脸,“你看看我”,我叹息,“好久没有人,看过我”
他的脸越来越红,眸色却越来越暗,指尖,指腹,直到手掌,从我的双眼,脸颊,逡巡而下,在腰上流连,最后一把抱起我,我的裙子腾空垂下,像风动一架紫藤花。
“让我看看你”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捧香灰忽然烧起来,越烧越烈,恨不得将整座紫禁城烧成尘埃。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
他的手又大又烫,像要把我的四肢百骸都揉碎了,再吞下去。被他碰过的肌肤酥酥得麻,又钻心得痒,我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愉悦,只含含糊糊地低声唤他名字。
他一路攻城略地,白绫裙子先丢盔弃甲,紧接着红纱袄儿望风而逃,轻嫩嫩的鹅黄中衣在他手中缓缓褪下,像剥开一簇风中颤动的花蕊。
终于,我仅剩一件鸳鸯肚兜,在腰间松松系着。
肚兜是在家时绣成的,鸽子血一样亮烈的红,一双鸳鸯交首吻颈,一针一线都是女儿家心事。闺中姐妹嫁的早的,含混着会说起那种事,我手中绣着一双鸟儿厮磨,心却飞到了花烛夜里。
他的眼中明明灭灭,喘息又重了几分,“得罪了”,赤色肚兜飞出去,像旧年我放飞的大红风筝,他看着榻上白雪红梅好风景,大掌按上我的腰窝,踏雪,寻梅。
我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了,但那一刻却有如利刃贯穿,痛呼出声,他伸进一根手指堵着我的嘴,又含住了我小巧的耳垂,缓缓起伏。我受不住便咬他,他精瘦的腰一抖,我浑身打颤,在他背上留下三道血痕。
锦绣芙蓉榻,半壕春水一城花。
我想起少年时在家中打秋千,穿着轻嫩春衣站在上面,偏要逞强,让姐妹们再推高点。大袖鼓足了风,猎猎如旗,护佑我羽化登仙。便是如现在这样,起起伏伏,大汗淋漓,每次回到低处蓄足了力,双足狠命一蹬便飞向日头里去,那里空气稀薄,心跳如鼓,脑中是一片空茫茫的灿烂。
我要被他送到太阳上去。
我看到自己用力绷起的脚尖,五指刚染了凤仙花汁子,如今紧紧蜷成一团,他轻柔地吻我的脚,像吻一朵飘落的红梅花。我笔直的小腿剑一样指着天,随着每一次起伏,劈烂送我入宫的那顶小轿,划破父亲的山人妙计,也刺入这座死城枯寂的心。
高烛照红妆,一夜未熄。
醒来天已大亮了,我虽然久不去请安,但睡到这个时辰还从未有过。
从前闭了眼总觉得冷,紫禁城里的风都带刺,毛剌剌刮进来,无孔不入,割得我钻心地疼,六月里也捂着两三个汤婆子。
昨晚却睡得意外安稳。我支着腰坐起来,被翻红浪,退了潮,处处是淡红痕迹,身旁无人,我的衣饰整整齐齐摆在箱笼上,仿佛昨夜荒唐,只是我一场无迹春梦。
恍惚间摸到枕边柔软,拿起来一瞧,是昨日扯断的肚兜带子,淡黄丝绦绾成一团窝在榻上,像只躲懒的狸花猫。
脸无声无息烫起来,门吱呀一响,他竟进来了。
我嗖得一声就钻了下去,把自己密密实实遮起来,从刘海儿缝里眯了眼看人。
来人却是糖衣和酥酪,我爬起来:“怎么是你们?”
二人笑我,“不然小姐以为是谁?”
我赌气转过头去,糖衣却攥住了我的手,“自入了宫,小姐的手从来没有这般暖过”,我回过头怔怔地看她,她一双清澈杏眼里有隐约的水色,“小姐的日子太苦了”。
酥酪在一旁接口,“奴婢平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日奉老爷的命拦着小姐”,她渐渐有些泣不成声,“早知这里是这般见不得人的去处,奴婢宁可当日放了小姐与表少爷一走了之”。
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的长姐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才女,下笔琳琅,云烟满纸,我想起她抱着我,教我背白居易的上阳白发人。
“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
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
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
我知道我会这样无宠老去,或许会在某一天,答应孙氏会成为更加卑微的太嫔,斜倚熏笼,听着凤鸾春恩车辚辚而过,嗅着红颜如花的胭脂香气,风干成史书里两行薄薄的注脚。
答应孙氏,太嫔孙氏,孟娇,娇娇,我的姓属于父亲,我的人属于皇上,我的荣宠属于家族,活这一世,我一无所有,我只能爱,我必须爱。
三人哭了一回,酥酪端来一盏红糖姜茶,抿嘴一笑,荡开两只深深的梨涡,“小姐快喝了它,苏侍卫看着熬了一早上”。
我粲然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打开门,满院清馨,他在宫门口笔直地站着,耳朵尖红扑扑,我笑着走过去,牵住他刀尾的流苏摇晃。
他低了头不敢看我,“你…昨夜…可怪我?”
“不怪”,我含羞微笑,对上他温柔的眼光,缠绵交融,“我很欢喜”。
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我惊呼出声,两只手牢牢锁着他修长的颈,“放我下来!你这傻子”,他不答,只抱着我在庭中飞转。
太阳真好,日色像巨大的漩涡,要把我吸进这个无底深渊。我的步摇相撞,叮铃铃地响,像初春千江万河破冰声,冰皮始解,波色乍明,我想我的太阳将不会再西沉了。
那一日起,宫门深闭,我们便如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少年夫妻,拈花对酒,倾心相恋。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们像朝生暮死般缠绵,没有明天。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但皇帝的病,是一日重似一日了,照例,我们当去养心殿侍疾。
我在上林苑角门旁遇见了匆匆而来的周常在,她新上了妆,一张娇小的荷瓣脸涂得粉光脂艳,盖住了团团稚气———我们是前后脚进宫的,她比起我尚小着三个月。由于她进宫时,皇上正巧得了风寒,病愈后又早得了新宠,因此她至今未承幸过。
她见了我,忙不迭地攥了我的手,“孙姐姐,你说皇上的病还能好吗”,她小心地左右觑着,“我听小橘子说,宫人们都传,皇上的病,就是这个月的光景了”。
我看着她惶惶神色,心下凄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像一炷燃久了的香,突然啪嗒,整个人垮了下来,她红着眼圈儿哭,“她们有恩宠,有子嗣,做了太妃太嫔还有人念着,可是我呢,我什么也没有”,她流着泪,胸前繁复的缠枝花卉洇开大滴暗色,“我才十六岁啊”。
我说不出话来。
给她擦干了泪,勉强携着她的手走到养心殿,门前已是香风细细,嫔妃们俱到了,却无人进去,门口静得落针可闻。熹贵妃清冷的声音娓娓道来,不怒自威,“本想让诸位妹妹进去,但皇上方才刚刚睡下,不好贸然探视,扰了清净,对养病反而不利。不若本宫在殿内候着,待皇上醒了再行通传。”
我清楚地看到周常在眼中热切的光,扑地一声,被兜头扑灭了,她木着脸和我一起行礼告退,我们照例在角门分手。
“妹妹放宽心,皇上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她胡乱点了点头,回身便走。
我回到宫里已是掌灯时分,简单梳洗过,散着头发窝在苏侍卫怀里,絮絮跟他说着今日的事。他静静吻着我的额头,眼中也是浓重的惘色,“不如怜取眼前人,再过十日便是你的生辰,你想做点什么?”
我郁色稍解,还未开口,酥酪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小姐,周常在跳井了”。
我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
周常在的死造成的恐慌很快过去,她被草草发葬,像秋风里卷走的一片枯叶,从枝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声闷响都无。
那夜起我便常梦魇,梦里没有苏礼,只我一人茕茕孑立。皇上驾崩,一身白衣的宫人们鱼贯而入,一左一右挟制住我,用平板无波的声音道,“太嫔娘娘请更衣吧”。
她们都长着木头雕成的脸,脸上粗粗凿开七窍,我拼命挣扎,可她们的四肢变成极长的藤蔓,将我牢牢缚住。她们拿起一个与我脸庞大小相仿的木雕面具,对着我的脸用力按下,我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我惊叫着醒来,溺水一样大口呼吸,苏侍卫总会立刻翻身起来拥住我,我紧紧环着他的腰,肌肤相贴,像一滴水融入江海。
皇上又吐了几次血,阖宫的人似乎都涌向了养心殿左近,我宫前的路已久不来人,索性便在夜里敞开宫门,和苏礼相拥坐在阶前吹风。
我抬头看这红墙箍成、四四方方的天,像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吞噬多少楼头红粉,嚼碎唾出枯槁干涩的白骨。它黑洞洞地盯着我,残忍而贪婪。
周常在之后,我便是它的下一餐。
十月里,风凉如水,卷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是哪个宫的娘娘在哭?我哭不出来,我的泪变成烈火焚身的无边欲念,拉着苏礼一同沉沦下去。花丛里,月光下,我们幕天席地,抵死缠绵,只有当他深深进入我时,我才会满足地叹息,或情不自禁地落泪,仿佛自己被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而不会转眼间便被风吹化了,凝成太庙里冰冷的供奉。
他是我最洁净的莲花宝座,我乘着他在苦海沉浮,度我的无边苦厄,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
那日,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当年以为自己行将毙命之日。
晚间贺寿,苏侍卫为我煮了一碗面,清亮的汤里整整齐齐码着寿面,还湃着一个软绵绵的荷包蛋,洒了碧绿的葱丝和一捧芝麻,我挑起来咬了一口,喷香。
他看我吃得香甜,口角含笑,“吃慢点,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便天天做了来”。
我的笑意淡漠下来,我和他何来天天呢,他自悔失言,牵了我的手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许久不曾出门,糖衣和酥酪分外激动,将我按着坐下,给我挽起高高的髻,摘了香花,一朵一朵埋在乌发里,又用一层秀发遮住,只闻其香,不见其形,我瞧着镜中人晕生双颊,也笑了。
她们又给我选了胭脂红的衣裙,像一捧流霞,我顺从地穿上,浑身流光潋滟,苏侍卫眼光灼灼地看我,唇角抿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危险意味,我荡着两只脚,红了脸,用手刮着脸颊羞他。
他咳咳两声,上前抱起我,不顾我的惊呼,一把推开了宫门,便向外走去。
十月是百花衰飒的时节,但他抱着我的这条路却有隐约的香气,不似菊花那样清苦、带着药气,而是幽微却绵长的馨香,迢递不绝。
我拍打着他,“你放我下来”,他却单手捂住我的双眼,我的脸轻而易举地被遮去大半,“别急”。
不知道走了多远,他把我轻轻放在地上,我回身,竟是一片灿烂山茶花海,是极正的朱红,秾艳如火,像谁抛洒了一地累累珊瑚。
山茶产自滇西,最是娇贵,忌烈日,忌霪雨,稍有不慎便是叶落花枯。我不知他用了多少心思种出这许多来,俯下高大的身子,日日精心侍候,视若珍宝。
我看着朵朵碗口大的茶花,像他从不宣之于口的隐秘爱意,一朝不慎,开得汪洋恣肆。
“你爱花,我旁的没什么可送你,便从小路子那儿移来了这几株山茶”,他俊面一红,“这是我给你过的第一个生辰,若是不好,我再去备好的来”。
我不答,踮起脚咬住他薄薄的唇,极凶狠地吻他,恨不得将他一口一口吞咽下去,他极热烈地回应我,吻得我快要窒息。我们在山茶下剧烈翻涌,像涸辙里两只相濡以沫的鱼。
这里极静,静得只能听到我身上清脆的裂帛声,响如当心拨下的琵琶。月光被花枝筛过,疏疏落落画在我身上,素以为绚,是一幅极写意的水墨,他沿着我身上的枝叶游走,像临摹稀世真迹,一笔一划,招式凛然,我皱着眉头蜷起腿,他伸手拨正我的脸,张口贪婪地吞下我每一声难耐的叹息。
我强忍着,喉头偶尔溢出一两声破碎的呜咽,后来实在受不住,我高高低低地叫,“苏礼”,“苏礼”,缠绵咿呀,仿如当年台上的小旦,开口如莺啭: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
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我本就是个死人了,那就让我在末日前再错一回。
“娘娘!娘娘你快来看呐!”是谁惊恐的声音。
一个宫装女子从花丛后快步转身而出,“作死,怎生在宫中做这等事,你们是哪个宫里的!”,竟是敬贵妃来了。
苏礼快速从我身上撤开,他俯在我耳旁说道:“有人问起,便说是我用了强,记着”。
他起得太急了些,我的肚兜带子堪堪勾住他半褪的腰带,恋恋不舍。他一把扯断了系带,为我遮住大片雪肤,转身敛衣跪下。
我依旧阖着眼,不做辩解,也不起身,夜风清凉如流水,洗过我的身子,脑海中有谁低低地唱:
“咱噷这口待酬言,
咱不是前生爱眷,
又素乏平生半面,
则道来生出现,
乍便今生梦见,
生就个书生,
怯生生抱咱去眠”
敬贵妃不曾惊动旁人,只叫贴身侍女将我看管起来,另几个小太监押了苏礼走。他终于弯了腰,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回头极眷恋地看我,用口型说,“别忘了”。
我笑着回他,“我不后悔”。他怔怔地频频回头,被小太监拉得踉踉跄跄,渐行渐远。
我被关进自家宫里西侧的小耳房里,这里平时不过是存些越冬的柴薪,久未打扫,呛得我频频咳嗽。
我本以为我的人生早已经完了,从我父亲一顶小轿将我抬上老皇帝的龙床,那个十五岁的梨涡少女便永远死了。是苏礼为我凿开混沌七窍,让我知道尘世不尘,苦海不苦,遇见他,即使是个死局,我也从不后悔。
我闭目待死,但等了许久也未有人来押了我走,倒是每日有一个脸生的宫女,来为我送来干净的饭菜,服侍我简单梳洗。
过了几日,我正隔着窗子看南飞的候鸟,小宫女匆匆走进来,“熹贵妃传召,小主请吧”。
我微微一笑,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为我披上厚实的斗篷,戴上风帽,遮去大半容颜,领着我从小路走到永寿宫的角门,允公公在那里候着,对着我轻轻点头,“小主快进去吧,娘娘候着呢。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她的内殿,众人传闻中焕然如金屋般的永寿宫,到处泛着珠玉冰冷的艳光,我只觉得凄神寒骨,遍体生凉。
住在这里的应当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可是她又会有多冷呢。
我见她在重重帘幕尽头侧身坐着,单手支颐,像是累极了,也像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她缓缓开口,“妹妹来了,坐”。
我行礼如仪,并不推辞,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着我,隐隐威压让我难以逼视她的脸。熹贵妃是绝色,但她对于我们这些低等嫔妃从来不假辞色,也不爱笑,一双寒光摄人的冷眼扫过来,妩媚却无波。
我从前最怕她,但此时自知命在旦夕,反而生出些胆气来。
她迤逦入鬓的长眉一抬,极平常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心一横,强作镇定地说,“自嫔妾入宫起,皇上对嫔妾便不过尔尔。嫔妾深闺寂寞,便常去与他调笑,可他从来不假辞色,这一遭是嫔妾百般撩拨,他才乱了方寸”。
她长指勾着脸颊旁长长的珠珞,微微一哂:“是吗,可是小允子昨儿问他,他说是自己久未婚娶,一时盲了心智,对你用强,以致唐突了小主”。
我怔住,他真傻,何必为一个无宠的小答应做到这地步。我怕他受牵连,竭力辩驳道,“许是嫔妾何处让他误会了,但确是嫔妾引诱在先,始作俑者,任凭娘娘责罚”。
她逼视着我的眼睛,“你要想好,你的一言一行,背后是你母家满门性命”。
我闭上眼,“母家”,“满门”,这些词来来回回,许多人对我说过,父亲带着恐吓说过,母亲含着愧色说过,教引嬷嬷满怀期待地说过,糖衣酥酪软硬兼施地说过,只有苏礼不曾说过。
我只觉得可笑,自己就像母亲怀胎十月生下的一柄手中刀,为他们厮杀,为他们邀宠,为这许许多多人活过,对得起所有人,却唯独负了自己。
我睁开眼,“嫔妾方才说的话,句句属实,请娘娘责罚”。
她忽然笑了,我从未见她笑过,这一笑满室生辉,“这话本宫也试了苏侍卫,他与你心意相同”,她缓缓道,“本宫不是保不下你们,但本宫怕的是保错了有情人”。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我几乎昏厥过去,一身小衣俱是湿透了,只不住地叩头。她扶起我,“三日后,自会放你们出宫去,你的丫头本宫会遣回孙府,对外会报你二人暴病而亡”。
我喜极而泣,她看着我的脸,有一瞬间的失神,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久远的地方。
“天下之大,容得下一个你,也容得下一个他”
她一双深不见底的美目里有浓重的哀伤,我无暇多想,欢欢喜喜道谢,由小允子送至永寿宫偏殿歇息,那里苏礼已经等候我多时了。
我像只归鸟扑进他的怀里,迎接他焦灼的吻。他着急拭去我的泪水,自己却哭了。
真是傻子,我想。
三日后,皇上驾崩,举国缟素。
熹贵妃依言送我们出宫,临行前,槿汐姑姑送给我们不少易于变卖的金银细软,一辆小车拿着永寿宫采买的对牌,载着我们一路遥遥而去,我攥紧了苏礼的手,心跳如鼓。
颠簸了大半日,车子终于停下,一个小太监低着头撩开帘子,“小姐,公子,西山到了”。
苏礼一跃而下,撑开了伞,单手环着我的腰,将我轻轻放下,“我们到了”。
不知是多久未见过这样的世界,我高兴地几乎跳起来。我们身已在半山腰里,白云环抱,山岚蒸腾,濛濛的细雨洗出青松极明净的翠色,四周好鸟交交而鸣,我踮脚望向前路,瘦伶伶的小道蜿蜒通幽。
小太监躬身回话,“再往前走一截便是官道,沿着官道走十里便有市集,二位可以略作休整,雇了车马,最多三日,便可进直隶了,为免人多眼杂,奴才就送到这里了”。
我们向他深深行礼,小太监不知所措地摆摆手,但眼中有真切的渴望和羡慕,他盯着我们并不华贵的衣饰,好似那绫罗里生着一对翅膀。
这种笼中鸟一样的眼神,多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我突然想起永寿宫中,熹贵妃珠光宝气里掩饰不住的哀伤。
“天下之大,容得下一个你,也容得下一个他”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殷切,仿佛放生的不是我们这一双苦命鸳鸯,反而是她自己。
我迷迷糊糊地想,熹贵妃已经手握半个天下的权柄,是不是依然有许许多多的求不得。
小太监驾着车走远了,苏礼牵起我的手,我反手用力回握他,向青山深处迤逦而去。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座皇城里有人在看我,或许是熹贵妃,或许是旁人。
我疑惑回首,曾经威赫喧天的紫禁城,如今看起来那么小,小得像我放手钏的珐琅盒子。
我隔着重重云雾,望断一帘烟雨空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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