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会3-22日更新 老舍家的老枣树 作者:舒乙
不会读书
来源:文汇报笔会 文汇网笔会在线 小杨家胡同八号院是老舍先生的出生地,院里有一棵老枣树,树龄比老舍本人大多了,而且一直活得好好的。算下来,它起码有一百二三十岁了,还在结红枣;而老舍先生只活了67岁,差不多只相当这棵树的年龄的一半。 树长得已经远远高过房脊,房子原来就不高,看样子,它比房子要高出差不多三倍。枝叶茂盛,树干长得比脸盆还粗,树皮斑驳,年月的沧桑留下了深痕,显得老而弥坚。 这棵老枣树可能是小院子最后的见证了,因为院子格局虽然没变,但房子已经过了多次修整,甚至连墙砖都整体换过了,唐山地震后由红砖代替了原来的灰砖和“核桃砖”。老枣树是这个院子最年长的“居民”,它目睹了小院子的变迁,送走迎来一批又一批住户。小院子的住户和人口越住越多,自由空间越来越少,成了十足地道的大杂院,甚至不愧是私搭乱建的典型。这一切,都被老枣树默默地看在眼里,它伤心地承受着一切。它躲在小院子的西南角里,只感到自己的生存空间也越来越小了,甚至预感到自身也成了这个院子的累赘。 这棵老枣树的荣幸是老舍先生写过它。从这点上看,它倒很像鲁迅先生笔下的“老虎尾巴”墙外的枣树。任何一位小学生都记得鲁迅先生的名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外一株也是枣树。” 它是记忆,记忆着一位作家的可爱而又可怜的年迈母亲和她的小家。 它是性格,包涵着有那所破房和两棵老枣树托起的精神:咬牙,好强,不向命运低头的尊严。 它是历史,见证了一段不屈不挠的平民奋斗史。 正因为此,我差不多每年都要到那儿看看它,偷偷瞧瞧这位老树爷活得怎么样。万幸,它始终活着。 可是,可是…… 去年,我再去时,几乎不能相信我的眼睛:老树不在了。它已被齐根伐去! 地上只剩下一团洗衣盆大小的树桩,极圆,锯口整齐而新鲜,除此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干吗要这样。它还活着呀。 也许是这个小院子连区级文物保护单位都不是,不受保护——虽然是老舍先生的诞生地,而且被写进了三部著名的文学作品,其中有《四世同堂》和《正红旗下》。 我不明白,也无从求证。 就这样,老枣树从地球上永远消失了,像过去的主人一样,都死于“非命”。 确实很有象征意义:一场悲剧。 1937年,老舍先生在青岛和济南开始写他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小人物自述》。因战事只开了个头而没写完。这部小说非常详实地记述了自己出身地的一切,包括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连这棵枣树也在内。相比之下,《小人物自述》对小院的记述甚至比《四世同堂》里的描写还要详细。 他是这么写的: 院里一共有三棵树:南屋外与北屋前是两株枣树,南墙根是一株杏树。两株枣树是非常值得称赞的,当夏初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甜酥酥的那么香。等到长满了叶,它们还会招来几个叫作“花布手巾”的飞虫,红亮的翅儿,上面印着匀妥的黑斑点。极其俊俏。一入秋,我们便有枣子吃了;一直到叶子落净,在枝头上还发着几个深红的圆珠,在那儿诱惑着老鸦和小姐姐。 及至到了中秋节,我们即使没能力到市上买些鲜果子,也会有些自家园的红枣与甜石榴点染着节令。 现在,三棵树里只剩下了南墙根的一棵老枣树。 描述了这些之后,老舍先生平静而悲凉地道出了自己的感受: 这些个记住不记住都没大要紧的图像,并不是我有意记下来的,现在这些记述也并不费什么心力;它们是自自然然的生活在我的心里,永远那么新鲜清楚——一张旧画可以显着模糊,我这张画的颜色可是仿佛渗在我的血里铸成的。 瞧!这棵老枣树多有地位。 它是象征,象征着一位贫儿的艰苦成长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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