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六乙导演《北京人》表达曹禺原意

曹禺（1910-1996）卧在病床上长达八年之久才辞世，他跟探病者最常说的一件人生憾事，便是他的作品没有完整表达。 像《雷雨》，可能比较长的原故，演出时候九成九都删去剧本的序幕与尾声，曹禺创作的原意没有表达出来。删节的情况不单只发生在香港，连在国内演出时亦是如此。换句话说，曹禺的作品虽然常演出，但却少有表达出他的原意。 纪念曹禺一百周年诞辰的《曹禺戏剧节》在香港举行，有两场研讨会，我在第一场中听到有学者说雷禺曾解释「雷雨」两个字的意思：就是轰轰烈烈发生一些事情（儿子与继母乱伦），然后来场大雨，把一切冲走，天空出现晴朗。原来曹禺生平所写的多个国破、家亡「大悲剧」，在他的本意里却是如毛泽东所说的「大破大立」那样，把旧的推倒，然后一切重新开始。原来他创作原意是「喜剧」，那么过去中国戏剧界搅错了几十年。 曹禺学西洋文学出身，他读到西洋文学之根本------希腊悲剧，所以他会受193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戏剧家Eugene O’Neill的影响，吸取希腊悲剧养份来创作家庭悲剧。1930年时代，曹禺处身在政治腐败、民不聊生的国难中，而日本也开始侵略中国，所以23岁的他还在大学求学时，便写出他的第一个剧本《雷雨》（1933），该个戏明显是以希腊经典悲剧（杀父、恋母）为蓝本。他要写出发生乱伦大悲剧的家庭来暗喻当时的中国。该家庭其实是国家的缩影，弄出轰轰烈烈的事件，惊天地、泣鬼神，到平静之后，该个家庭才可重新开始。曹禺很有勇气说：中国要置诸死地才后生，推倒一切古老腐败，重新洗牌再来过。大学生曹禺在1933年时候便已在期待新中国，在27处之前能够一口气写出他重要的三部曲：《雷雨》之外的《日出》（1936）和《原野》（1937）。怪不得后来他当上政协，毛泽东也有跟他会面。 很明显，二十来岁的曹禺连续写三个剧都是讲家破人亡，是延续他的政治想法，中国上上下下要重头来过。他该三个创作都有希腊神话成份。他的故事多从高空开始，从上空来看中国世间事，所以他的剧本多有序幕和尾声。可是，过去各位导演都把他的剧作当凡间故事，以通俗剧模式来处理，剧中的乱伦、家破、人亡，便只成为家庭大悲剧的（煽情）情节。曹禺当年创作的心意是：衰极而崩溃，自然而正常；应该要死的人应该去死，不要连累值得活下去的人，观众便没必要伤心悲痛，因此从高空角度来看他的戏：否极泰来，雨过便见日出天晴，一切可以重头来过。 现在中国学术界有新看法是，曹禺在二十多岁时候写的三部曲并非他的代表作，他的最佳作品是他在三十岁时写的《北京人》，而该个戏一直较少在香港上演。幸好，今回香港康文署举办《曹禺戏剧节》，安排了北京人民艺术艺院来香港演出该成熟作品。 《北京人》总结曹禺前三作以家破、人亡来比喻即将倒塌的中国这个模式，创造出中国戏剧的高峰作品。剧中曾家家道中落，老爷连扫了十几年漆的名贵棺材，都要转卖给别人；女儿嫁错老公；儿子抽鸦片，他的表妹嫁不出去，成老虔婆，而她却爱慕她的已婚表哥；媳妇逆来顺受，甘愿服侍封建的老爷，并成全抽鸦片的老公娶表妹做妾侍；而长孙又像父亲那样无用，孙媳妇最后影响老虔婆，一起离家出走。这样的家庭可谓上下一团糟。 人艺今个演出由李六乙执导，他设计了一个倾斜的舞台布景，而残破、快要倒塌的楼房表达出曹禺对当时候社会的看法，戏中那个家千疮百孔，不如倒塌下来算了，大家各找寻出路。大家只要过一段悲惨日子，待日后重新建设新家庭、新中国，会好过很多。 李六乙表达出曹禺的原意，应该要死的人全部要去死，值得活下来人便自然会快乐。死人塌楼可喜，是曹禺的戏剧观和世界观，香港好不容易等到在2010年10月才看到这样演绎的曹禺。 在戏中，有一段对白讲到「北京人」，那是指中华民族的祖先，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无忧无虑。曹禺在1940年中国最悲惨的时候，却向往现代文明之前「北京人」的世界，可知他对当时现实生活如何不满。李六乙今回导演这个戏，并非制作另一个以电视剧观众为对象的通俗戏，他从宏观角度来看剧中人，不要婆婆妈妈，要死的人去死，不值得今天观众伤心悲痛。 除了易立明设计舞台及灯光杰出之外，郭文景创作的音乐，令人寒心，亦很配合李六乙这个制作。顺便一提，在今年《新视野艺术节》，香港管弦乐团有演出郭文景的作品。至于演员，各人表演都恰如其份。有看到这个北京人艺演出的香港观众，可能比大陆很多同胞幸运。（1,749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