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雨中等你
【书摘】你的心,决定你看见的。我们是自己命运的创造者。不管是出于意愿还是无知,我们 他已经为我的一生付出了许多,我欠他的是一种解脱,还有让他攀上高峰的机会。我们曾有过美好时光,但是现在结束了,这没什么不对呀! —— 不过我知道她体内的东西与她是分离的,它有自己的意志,想动就动,那是她无法控制的,它被酸刺激到的时候除外。 我仰慕女人,她们孕育了生命,一个身体里载负着另外一个完整的个体,真是不可思议——所谓“载负”的对象并不包括虫子在内,我的体内有过虫子,那真的不能算是另一个生命体,而是寄生虫,本来就不应该在体内。伊芙体内的生命是她制造的,是她和丹尼一起制造的。我当时曾经暗自希望,宝宝会长得像我。 —— 人和狗一样,都爱重复,比如追一个球、开赛车绕圈、溜滑梯等等。虽然这些事情像归像,但还是不一样。 —— 【书摘】我们静静地听,蟋蟀的合唱、风声、树叶声、车声,以及医院顶楼的风扇声。这就是我会成为一条好狗的原因:因为我擅于聆听。我不能讲话,所以听得很认真。我从不打断人,从不用自己的评论来主导对话。如果你注意,便会发现人们总是不断改变对话的方向。就好像你在开车,坐在你旁边的乘客突然抓住方向盘,帮你转弯。 学习“倾听”吧!我求求你们,假装和我一样是一只狗,听听别人讲话,不要去抢人家的故事。 —— 【书摘】身为一只狗,我知道的事情不会太多。我不能进医院听私密的对话、诊断、评估、分析,不能听穿蓝袍戴蓝帽的医师低声说他们担忧的情况,揭晓他们早该发现的线索,从而解开脑部的奥秘。没有人对我讲心里话,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也没人对我有期待——除了希望我到外面去方便,我照做;他们希望我不要叫,我就不叫。 伊芙待在医院里好几周了,由于丹尼有很多事情要做,要照顾我和卓伊,还要尽量去医院看伊芙,所以他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建立一套模式,不再按照我们平常“想怎样就怎样”的方式生活。以前,他和伊芙偶尔会带卓伊去餐厅吃晚餐,现在伊芙不在,我们都是在家用餐。以前,丹尼有时会在咖啡店喂卓伊吃早餐,现在伊芙不在,我们就都在家里吃早餐了。每天有一连串的严格规定:卓伊吃麦片时,丹尼帮她做一袋午餐,包括全麦面包做的花生奶油香蕉三明治、土豆片、饼干和一小瓶水。接着丹尼带卓伊去夏令营,然后去上班。下班后,丹尼去接卓伊回家,卓伊看动画片时他做晚餐。晚餐后,丹尼喂我,然后带卓伊去看伊芙。稍晚,他们回来后,丹尼会给卓伊洗澡、念故事,哄她睡觉。之后丹尼继续做尚待完成的工作,像是付账单,或是与健康保险公司争论超支问题和付款日期等等。 丹尼的周末大多是在医院内度过的。这不是什么多彩的生活,但是这样做很有效率。鉴于伊芙的病情很严重,效率是我们唯一指望的东西了。遛狗则变得可有可无,更甭提去什么宠物公园了。丹尼和卓伊很少注意到我,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为了伊芙的康复和维系家庭机能而有所牺牲,我发誓不做一个吱吱作响的轮胎。 —— 【书摘】“我会每天来看你,”丹尼说,“我们一起过周末,有时候你也可以回家陪我。但是妈咪真的很需要你。” 卓伊闷闷不乐地点头。 “外公和外婆也很想要我。”她说。 丹尼显然很不开心,但是他隐藏起了自己的情绪,我想那是小孩子不会懂的。不过卓伊非常聪明,和她爸爸一样。即使才五岁,她还是懂。 “没关系,爹地。”她说,“我知道你不会把我永远丢在这里。” 他对她笑,用他的手握住她的小手,亲吻她的前额。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那样做。”他说。 就这么决定了,即使两人都不情愿,卓伊还是得留下来住。 他们俩的表现让我很惊讶:做人真是好难啊,一直要忍受天不从人愿这种事,还要担心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而不是做对自己最有利、最方便的事情。说真的,在那一刻,我真的严重质疑自己有没有能力进行那么难的沟通。我怀疑自己能不能如愿变成人。 ——— 我留下来陪伊芙。我不知她为何要我留下,但理解她为何要丹尼走。等他晚上睡着了,伊芙希望他梦到的是她以前的样子,而不是现在的样子。她不希望丹尼对她的印象被她现在的模样破坏。不过她不明白,丹尼的目光能够超越眼前的世界,他关注的是下一个转弯。要是她也有同样的能力,也许事情就会有转机。 —— 我看着贝尔尤维和梅迪纳的灯火闪烁而过,好美。我们走浮桥过湖,看着麦迪逊公园与雷西公园的灯火,市中心的楼房从贝克山的山脊后方探出。城市的喧嚣,一切的尘埃与岁月,就隐没在夜色当中。 —— 好一片美景!果真令人惊艳。放眼望去,一片欣欣向荣。这是夹在沉睡的冬季和炙热的夏季之间的一个生机勃勃的季节。山上覆盖着一大片刚长出来的绿草和野花。人们开着牵引机耕作、翻土,土地散发浓烈的气味,有水汽味和腐败味、肥料味和柴油味。在西雅图,我们住在树林和水道之间,感觉像是在生命的摇篮中轻轻摇晃。 —— 【书摘】我不是一只会逃避的狗。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抛弃过丹尼,在那之后也不会,但是在那一刻,我必须跑。 应该是有原因的,我也不知道。狗儿公园设置在麦瑟岛东岸,如此适合快跑:园内的围栏比较分散,等于没有任何屏障,整个场景简直是在恳求一只狗快跑,逃离囚禁,对抗体制。所以我毅然决然地跑了起来。 我往南跑,从分散的栅栏的缝隙中抄近路,奔向宽敞的空地,然后又转向奔往西边。在通往露天圆形剧场的柏油路另一边,我发现自己寻找的,正是未被驯服的狂野。我需要回归野性。我沮丧、悲伤、生气。来点什么吧!我必须做点什么!我需要找回自己,了解自己,搞清楚这个困住我们的可怕世界——虫子、肿瘤和病毒侵入我们的脑子,在里面产下恶臭的卵,孵化后,从体内将我们生吞活剥。我需要用我的方式来击败它,踩扁攻击我的东西,这是我的生存方式。所以我跑。 树枝和藤蔓打到我脸上,粗糙的地面伤了我的脚。但是我一直跑,直到我看见想看到的——一只松鼠,又肥又自大,正在吃一袋土豆片。松鼠愚蠢地把土豆片推进嘴里,我则从灵魂最黑暗的地方发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仇恨。我不知那股恨意从哪里来,但是它就在那里。我把恨发泄在了那只松鼠身上。松鼠抬头抬得太晚,太晚才注意到我,如果它想活命,就该早一点抬头。这时我已经扑上去了。我扑向松鼠,它一点逃生的机会都没有。我狠下心,朝它一口咬下去,它的背断了,我的牙刺进它的毛皮,然后咬着它,把它摇晃至死,手段凶残。我一直摇晃它,直到我听到它的脖子断成两截,然后把它吃掉。我用牙撕开它,门牙咬下去,血喷到我身上,感觉热腾腾又浓稠稠。我饮下它的血液,吃下它的内脏,嚼碎它的骨头,然后吞下。我咬碎它的头骨,啃下它的头。我吞掉那只松鼠。我必须这么做。我好想伊芙,我想我再也没法做人,因为我承受不起那种人类才能感受的痛苦,必须再变回一只动物。我狼吞虎咽,大口吃肉,我做了所有不应该做的事情。我努力人模人样地度日,但是并没有帮上伊芙——我是为了伊芙而吞下那只松鼠的。 我在树丛里睡着了,过一会儿我恢复过来,又变回原来的我。丹尼找到我,未发一语。他带我回到车上,我坐进后座,马上就睡着了,嘴里还有刚被我谋杀的松鼠的血腥味,然后我梦到了乌鸦。 我在梦里追逐乌鸦,抓到它们,把它们赶尽杀绝。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伊芙。 —— 【书摘】丹尼曾经告诉过我,东尼在正确的时间点待在了正确的地方,所以日后再也无须担心钱的问题。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你的眼睛往哪里看,车子就往哪里去”的证明。 我们坐在他们的厨房里,丹尼拿了一杯茶,面前还放了一个档案夹。东尼人不在。迈克尔紧张地来回踱步。 “这个决定是对的,丹尼。”迈克尔说,“我完全支持你。” 丹尼没有动,也不讲话,只是呆滞地瞪着档案夹。 “这是你的青春,”迈克尔说,“这是你的时光。原则很重要,但是你的人生一样重要。你的名誉也很重要。” 丹尼点头。 “劳伦斯帮你争取到了你要争取的东西,对吧?” 丹尼点点头。 “探视女儿的时间还是一样,不过现在多了暑假两周、圣诞节假期一周,另外还有二月的学校春假?”迈克尔问。 丹尼点头。 “你不必再付抚养费了。他们会让她上麦瑟岛的私立学校,还会帮她付上大学的费用。” 丹尼点点头。 “而且他们愿意以很轻的骚扰罪与缓刑来达成和解,你也不会留下性侵罪的前科。” 丹尼点头。 “丹尼,”迈克尔口气很严肃,“你是个聪明人,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我告诉你,这是个聪明的决定。你明白吧?” 有好一会儿,丹尼看起来相当困惑,他的眼光扫过桌面,然后看自己的手。 “我需要笔。”他说。 迈克尔走到丹尼身后的电话桌拿笔,递给他。 丹尼很迟疑,他的手放在档案夹的文件上动也不动。他抬头看迈克尔。 “我觉得他们好像割开了我的肚子,迈克尔。感觉他们好像把我开膛剖肚,取走内脏,我的下半辈子都要随身拎着一个塑料屎尿袋。我的下半辈子都要把这个屎尿袋绑在腰上,接一根管子。每当我把屎尿袋倒进马桶,我就会想到他们是怎么剖开我的肚子,取出我的内脏,而我只能躺在那里,苦笑着说:‘嗯,至少我还没有破产。’” 迈克尔似乎听不懂。“的确不好受。”他说。 “是啊,”丹尼也同意,“的确是不好受。这支笔不错。” 丹尼拿起笔。那是一支纪念品钢笔,塑料的笔顶端内有液体,里面装有会滑动的小玩意儿。 “伍德兰公园动物园。”迈克尔说。 我凑近点看。那支笔的顶端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草原,而那个会滑动的东西,则是一只斑马。当丹尼斜拿着笔时,斑马就会滑过塑料草原。斑马还真是无所不在啊! 这下我突然懂了。这斑马,原来它不是我们的身外之物,它就在我们的“心里”,正是我们自身的恐惧,正是我们自我毁灭的倾向。面对自己最低迷的时刻,斑马正是我们最糟糕的部分。恶魔就是我们自己! —— 【书摘】“你把他照顾得很好。”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对我还是对丹尼说话。如果他是在对我说话,他的意思是命令还是答谢?人类的语言虽然因为有数千个词汇而非常精确,不过有时它模糊的程度还真是让人吃惊。 他们来访的最后一夜,丹尼的爸爸交给他一个信封。“打开吧。”他说。 丹尼照做,看信封里面的东西。 “这究竟是怎么来的?”他问道。 “我们的。”他爸回答。 “可是你们根本没有钱啊。” “我们有房子,还有农场。” “你不能卖房子!”丹尼大叫。 “我们没有卖,”他爸说,“他们说那叫逆向抵押贷款。我们死后,银行会收走我们的房子,不过我们想,你现在会比以后更需要钱,就……” 丹尼抬头看他爸爸。他爸爸又高又瘦,衣服披在身上,就好像挂在稻草人身上一样。 “爸……”丹尼开口,热泪盈眶,只能一直摇头。他爸爸上前拥抱他,把他紧紧抱住,还用长手指去抚摸丹尼的头发,他的长指甲在接近根部处有又大又白的半月形。 “我们从来没有为你做过有用的事,”他爸爸说,“从来没有。这次我们要好好补偿你。” 他们第二天早上离开。就像是秋天的最后一阵强风,把树吹得窸窣作响,直到仅存的叶子落下,他们的到访虽短暂,却非常令人震撼,这也象征季节就要变换,生活即将重新展开。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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