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外
他们把我抓回去之后,没有把我送回陈畜生那里,而是又塞回了小脚盆那个厂。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诺基亚还在,藏在我贴身的衣服里。他们不知道。 厂还是那个厂,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我比以前更沉默了。我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抬头。每天坐在针车前面,踩,做,交货。只有做衣服的时候,我能把脑子里那些东西挡在外面。 那个女孩就是那时候出现在厂里的。 她住在陈畜生那栋楼的二楼。她和妈妈刚搬来不久。还有个男的跟她们住在一起。外面都在传,那个男的是她妈妈的姘头。也有人说,那男的跟她们母女两个都不清白。我见过那个女孩。她十八岁左右,人单纯,大大咧咧的,喜欢穿高腰衣。人往针车前面一坐,后腰就露出一截。车间里那些男的从后面过,眼睛往她背上扫,然后互相笑。 她也在这个厂里做衣服。陈畜生经常来车间找小脚盆他们聊天,一来二去就注意到了她。也知道她就住在自己楼上。 没过多久,陈畜生就开始找那个女孩说话,把她约出来。然后把他一个一起做小工的伙伴介绍给她。那个伙伴跟陈畜生差不多大,家在陈畜生妹夫那边的老高山上。那种深山老林,从陈畜生家后面翻几座山一直往上,走到顶才到。家里穷得叮当响。 见了几次面,那女孩就被带走了。 是陈畜生把那个女孩骗出来,交给他那个伙伴把她带走的,直接带回老家高山里去了。 那女孩的妈妈找不到人,要疯了。她知道是陈畜生把女儿哄出去,介绍给了别人。她提着菜刀来找陈畜生。 陈畜生跑了。 他跑得快。女人提着刀去追,没追上。然后她折回来,看见了我。 我坐在屋里,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她冲进来,菜刀架到我脖子上。我连躲都来不及。 她把我堵在屋里,问陈畜生在哪儿。我说我不知道。她不信。她说你们是一家的,你肯定知道。我一句话说不出来。刀贴着我脖子,冰的。我浑身都在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那时候已经十七八岁了,可我还是怕。怕刀,怕死,也怕替一个我恨的人死。 过了好一阵,小脚盆来了。那个女人怕小脚盆。小脚盆坐过牢,心狠,是真敢杀人的那种。他站在门口,叫那个女的放人。那女的没动,他就吼。最后那女的收了刀,走了。 我坐在原地,很久没有站起来。脖子上有刀印子,火辣辣地疼。 后来我见过那个女孩一次。她在老家深山里已经生了孩子。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跟她妈妈联系上。被带进那种老高山里,公路都不通,进去容易,出来难。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们都是小小年纪被拐卖出去的,还没人救。 那年,我恨陈畜生已经恨到了骨头里。可我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没法走。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一个人能带我离开。自己年纪也还小,懂得不是很多,没人指导我。 直到我听见那台收音机。 车间里有人干活的时候听收音机。晚上有两场交友节目。我记性好,听一遍就能记住号码。我偷偷用诺基亚给一个号码发了信息。把我所有的事都说了。那个人回我,说很同情我。 我们约在菜市场见了一面。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隔着一段路,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然后他走了。过了几天,他带了一把很长的刀,和朋友到厂后面的巷子里,把我接走了。 我坐上去他亲戚家的车,浑身还在抖。我知道,这一次如果被抓住,他们可能真的会打死我。 他亲戚家人都很好,很同情我。那几天,他们带我去黄金海岸玩,带我出去买换洗衣服。我不敢抬头,不敢到处看,总觉得陈畜生的人就在某个拐角。后来他们商量,说怕陈畜生报警找我,把我送到福清亲戚那里去躲几天。 我没有身份证,买不了票。他们包了一辆出租车送我。夜里走的,路上遇到查车,查身份证。我没有身份证。我缩在他们身后,大气不敢出。那几年,我这条命,好像一直就是“差点”。 从福清回来后,他们给我在晋江找了个服装加工厂。小厂,包住,吃饭自己买菜去楼顶上棚子里做。我身上一分钱没有。那个帮我的人给了我二十块。他说,做几天就能找老板支生活费。 我安顿好,去外面吃了一个快餐。一个菜,一碗饭,两块五。我吃得很慢。真好吃。我到现在都记得那顿饭。 后来我每天拼命做衣服,计件。我想着,等挣到钱了,就联系在深圳的三姑父。以前陈畜生打我,我给三姑父打过一次电话。他后来打电话骂陈畜生,说自己是杀猪匠,再打我,就杀了他。陈畜生有点怕他。那之后,确实有一阵没怎么打我。 那种不被人盯着、不挨打、挣的钱在自己手里的日子,真好啊。 可好日子,总是几天就没了。 那天早上,我手上的货做完了,去仓库领货。仓库没开门,我出去吃早餐。吃完出来,一抬头,看见一个男的坐在摩托车上,戴着墨镜,死死盯着我。 我愣了一下。等我反应过来,腿先软了。 陈畜生的妹夫。 我转身就跑。跑得脚底打滑。我跑回厂里,跟老板说,我出事了。老板叫我赶紧走。他说,你不走,他们就会来闹,还是会把你抓走。 我下了楼,拦了一辆摩托车。我给了司机二十块,求他开快点。他不听,慢吞吞地开。我坐在后面一直求他,他就是不快。 后来陈畜生的妹夫追上来,那司机立马把车停下来。我才明白,他们本来就认识。陈畜生妹夫也是跑摩的的,他们好多跑摩的的人,互相都熟。他早就打了招呼。 我连最后那点运气都没有了。 陈畜生的妹夫呵斥我下车。我不下。他停下车,过来拽我。我挣不脱。 没过多久,陈畜生来了。小脚盆来了。小脚盆的哥哥也来了。还有几个社会上的人。一大群,把我围在中间。 他们把我带回去。路上打我,骂我,逼我拿手机给帮我的那个人打电话,他们要我把那个人骗出来,他们要打残他。 我没有打。 他们打得更凶了。小脚盆拿过我的手机,按了几下,又砸回到我面前。我不敢哭,不敢求饶,也不敢说那个人的名字。 后来他们不问了。 他们骑几辆摩托车,把我带到一个荒郊野外。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房子,没有路人。他们带了棍子,长长的。小脚盆的哥哥说:“算了,她一个孤儿,可怜。”可小脚盆他们没听。棍子落下来,一下一下。我缩在地上,抱着头。身上红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破了,往外渗血。 我听见陈畜生的妹夫在旁边说:“莫打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可能是良心发现,是他发现我通知陈畜生把我抓回来,又或者说我是一个孤儿,突然对我心软了一下下,就说:“算了。不要打了,看着确实可怜。” 他们没停手。 陈畜生的妹夫就把我拉起来,让我赶紧上他的摩托车,立马开走了。我坐上去,浑身都在抖。风一吹,身上到处疼。 回去以后,他们把我锁在屋里。那个房子在车间楼上,是老板隔出来的宿舍。 老板娘是个好人。她看我可怜,把我之前在她那里做衣服的工资,偷偷拿了一部分给我。四百块钱。她没让别人看见。我接过来,把钱藏进胸罩里。那是我身上最后一点钱,也是最后一点底气。贴身藏着,谁也不知道。 后来我才听说,我剩下的那些工资,小脚盆年底去结了账,全拿走了。我一分没见到。 那四百块,我带回老家之后,给了一个派出所的人。买了公鸡、鸡蛋、腊猪蹄,去求他救我。 那时候我还以为,穿那身衣服的人,加上我爸在世时和我爸称兄道弟,关系那么好,会管我。 第二天早上,我想上厕所。他们不让。我实在憋不住,说一定要去。他们就让小脚盆的老婆跟着我。她也不太愿意,脸色不好看。小脚盆在旁边呵斥她,她才不情不愿地跟在我后面,还笑嘻嘻的。 连上厕所,都要有人跟着。 对面住着两个女孩,知道我的事,同情我。她们从门缝底下给我塞吃的。 我小声问她们,外面有人吗?她们说没有。 我借了她们的手机,给帮我的那个人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被抓回来了,锁起来了。 他问,还有没有办法把你弄出来? 我说,没有了。 电话挂了。我蹲在门后,浑身都在疼。可我心里反复只有一句话: 我没有出卖他。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一句。 后来陈畜生怕我再跑。他和他妹夫两个人,押着我上了长途大巴。一路往巫山开。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黑。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身上全是被打过的伤,青一块紫一块。 我知道他们要把我送回老家,送回那间屋子里去。那扇门,又要关上了。 可我还活着。只要还活着,我就还能记。记这些人,记这些事。记那个女孩被带进山里,记那个女孩的妈妈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记荒郊野外那些棍子,记那个骑摩托车不快的司机,记二十块钱,记两块五的快餐,记那个从收音机里伸出一只手来的男人。 也记着,我没有出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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