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高光时刻,一个吉普赛人对我说:“你的工作正在杀死你。”

狐梨酱

去年一月,我拿到了美国最高法院律师执业资格、在最高法院提交了我署名的amicus brief、在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法院代表印度政府进行了上诉口头辩论。

这个职业高光时刻,距离我彻底离开法律行业,只剩下三个月。

2025年,是我成为国际争议解决律师的第八年。这八年里,我稳扎稳打,在这个行业中勤奋深耕,做出了一些成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确信自己在这份工作中并不快乐。

细读证据文件的夜晚与周末,我是痛苦的;绞尽脑汁建构法律论点时,我是痛苦的;作为亚裔女性在美国律所环境中一遍又一遍证明自己时,我是痛苦的。

成就感总要在得到合伙人表扬或是案件胜利之后姗姗来迟。

关于工作,我没有发自心底的自豪,也不愿与他人多说。谈起时,归根结底总谈到我又上了几次法律新闻,代理案件的客户又是哪个哪个主权国家,哪个哪个大公司。在他人的羡慕眼光和声声赞叹中寻找着一丝可怜的虚荣感。这样的我,令我厌烦。

我一面惶恐于自己的无知,一面自满于自己的专业。每当看到别人升职加薪,我都愈发焦虑,生怕自己跑得太慢。每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新闻中,我都骄傲炫耀,觉得自己取得了他人所不能及的成就。

现在想来,"我还不够好"和"我比别人都好"不过是同一种不安全感的两个声音。我身在其中,徒劳地向世人和自己证明着我的成功,借此说服自己所有的付出和牺牲皆是值得的。

内心偶尔悄悄询问:要不要去试试那些你可能会很喜欢的工作,比如心理咨询师、或者领导力教练?不安全感便会抢先发言:为了一个虚无的可能葬送光鲜多金又稳定的职业路径,你疯了吗?你的家人、同事会怎么看?你随意下了牌桌,对得起其他女性吗?你放弃困难辛苦的工作去选择更为轻松愉快的工作,这难道不是逃避和失败?

于是,我一再说服自己:痛苦是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只要我更努力,这些焦虑不安就会消失。

去年三月的某一天,我走在乔治城的大街上,心里满是对又要工作到深夜的烦躁。这时,我看到了一个吉普赛人通灵师的招牌,鬼使神差,我拐进了那家小店。

店里有些闷热,四面从屋顶到地板都围着深红色的帷幕,门边的暗色沙发边放着一颗正在缓缓转动的水晶球,熏香的味道可有可无地飘散在空气中。穿着长袍的年长吉普赛人坐在帷幕后面,有些不合时宜地热情招手让我在她对面坐下。她问:"读掌纹,还是测塔罗牌?"毫无敬畏之心的我问道:"哪个便宜?"她微微一笑,说:"掌纹。"于是我伸出手掌,放在了我们之间的桌面上。

她拿起我的手掌,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端详的时间长到让我开始感到无聊,于是转动脑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过了好久,她抬起头,深灰的眸子直直地盯住我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You are in a job that is killing you.”

我的整个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略微停顿了两秒,她说:”You are meant to be a healer. You must leave your job right now.”

之后她又说了什么,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我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她昏暗的小店。

在听到了宇宙的声音经由她之口之后,我立马辞掉了工作去寻找自己的天命——这是一个热血动漫的故事结尾。

但事实上,我继续浑浑噩噩、勤勤恳恳地做着我的工作,把"去探寻那个也许我会热爱也可能完全不喜欢"的可能性放在了某个模糊而遥远的未来。

直到一个多月后,某个平常周四。我像之前成百上千个工作日一样,穿着无聊的正装走进办公室。同事们正在茶水间里抱怨着即将开始的仲裁庭,抱怨着老板的不尽如人意,抱怨着昨晚的晚睡和又泡汤了的周末。

我突然意识到,同样的对话八年前就出现过,在过去的八年中以相似的形式一次又一次上演。这似曾相识的荒诞之感突然击中了我。

我端着咖啡,走回了办公室。在办公桌前沉默地坐了十分钟。我站起身,走进合伙人的办公室,颤抖着声音告诉她我决定辞职。

我的所有担忧、不安全感、现实考量全部都还在。那时的我依然充满了焦虑,不知道这一决定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同时,压在我身上多年的重担突然被卸下,我久违得感到前路一片开阔晴朗。

口头提交离职申请的三天之后,我收到美国移民局邮件:您的绿卡申请已被批准。批准日期正是我辞职的那一天——我不再需要一个雇主了。

一年之后的今天,我成立了自己的领导力教练公司。网站在建、员工一人,有了七八个客户。我的时间花在了思考、阅读、整理和写作中。我的履历远不如一年前那般耀眼。 现实条件似乎没有太大的改变——我依然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依然在思考着我是谁、来这个世界上要为了什么,依然在努力变成更好的自己——但似乎一切都变了。 那种“时间紧迫我必须抓紧学会所有东西、不能让别人看穿我其实不懂”的焦虑和紧张,被一种“有太多值得学的东西,我好想变成更好的教练”的感受所取代。当我看到他人的成功时,我感受到的不再是"我必须加快脚步赶上他们”的焦虑。这种焦虑的消失让我得以与他人建立起深层而真诚的链接。

他们很好,我也是。他们很成功,我也是。

现在我寻找到了我应该做的天命职业了吗?也许。

最大的不同大概在于,我接受这个也许。

狐梨酱
狐梨酱 (Washington, D.C, United States)

Sapere aude 大海、阳光、金达莱、露水、羊毛云、三色猫、蔷薇、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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