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西班牙——建筑师里卡多·波菲的前半生
原文刊载于世界博览杂志2026年第二期，本文有修改。
从电子游戏《纪念碑谷》到电影《饥饿游戏》，再到现象级的韩剧《鱿鱼游戏》，西班牙建筑师里卡多•波菲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带回公共视野。强烈的几何秩序和梦幻般的色彩，让波菲的建筑在instagram和小红书这样的社交媒体平台拥有极高的传播度。这篇文章里介绍的是成为明星和网红之前的里卡多•波菲。
如果前往巴塞罗那旅游，一定会见到里卡多·波菲（Ricardo Bofill）的作品。巴塞罗那机场，风帆一般矗立在海边的 W酒店，像帕提农神庙一样的加泰罗尼亚国家剧院等众多地标建筑都是出自他之手。这些建筑有着光滑纯净的玻璃幕墙，高度抽象和符号化的外观，辨识度极高。
不甘平庸的左翼青年
里卡多•波菲1939年出生于巴塞罗那。他的父亲埃米利奥• 波菲是一个建筑师、承包商和开发商。子随父业，波菲于1957年进入巴塞罗那高等建筑学院学习。求学期间，波菲与加泰罗尼亚统一社会党（西班牙共产党在加泰罗尼亚的分支）交往密切，积极参与反对佛朗哥独裁政权的政治运动。很快，他就付出了代价：因参与示威被捕，随后被学校开除、驱逐出境。好在波菲的家族颇有财力和社会关系。在家人的安排下，波菲前往瑞士日内瓦继续学业。学生时代的这段经历，反映了波菲的性格特征，他反对威权，崇尚平等，拥有改变社会的远大理想，还是一个无所畏惧的行动派。
波菲的设计实践开始得极早，他也成长得极快。他父亲的事业规模虽然不大，但是涉及从开发、设计到建造的整个流程。家庭的资源带给了波菲大量的实践机会，还能保证他创作的自由度和作品的完成度，这对大多数年轻建筑师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波菲设计的第一座建筑是他姑姑在伊比萨岛上的别墅，一栋坐落在海边的小房子，房子背面被厚重的弧形白色墙体包裹，面向大海的一面是敞开的。建筑在外形和建造方式上都以当地的民居为原型。这座别墅建成于1960年，这年波菲21岁，才刚刚毕业。
其后在1960年到1965年间，波菲设计了多座巴塞罗那市区里的集合住宅。这些住宅的设计风格主要受到何塞普 •安东尼 • 科德克（关于科德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2025年第6期的文章）的影响，在现代主义的基础上，加入了本土建筑的设计手法，使其更加适配地中海的气候条件，属于改良版的现代主义。波菲的一些作品，仅凭图片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出自科德克之手。1964年，凭借尼加拉瓜街的住宅项目，波菲获得了FAD奖。获得该奖证明他获得了学术界的认可，进入当时巴塞罗那一线建筑师的行列。而这一年他25岁。
作为宣言的建筑
但这些小规模的项目不足以满足他的野心。波菲认为像他父亲这样只专注于把一个房子建好是“工匠型的建筑师”，而他想要做的是规划更大尺度的空间，比如塑造一个完整的街区，这样才能表达出他理想中的城市和社区的样貌。他的父亲没有这么大的项目，一切只能靠他自己去争取。
一次偶然的机会，波菲了解到塔拉戈纳市（Tarragona）旁边的小镇雷乌斯（Reus）正在规划一片新的住宅区，规划方案类似：标准化的住宅楼呈行列式排布，组成一个功能单一的大型住宅区。对政府来说，这种模式可以高效地解决住房短缺的问题，但是住区内缺乏公共空间和其他的服务配套设施，生活很不便利。波菲立马嗅到这是展示自己抱负的大好时机。他不请自来地造访了雷乌斯的住房管理部门，号称要为他们提供一个更好的方案。主管官员觉得不妨看看这个年轻人有什么本领，于是，让波菲尽快提交一个方案。
就这样，波菲在没有任何合同的情况下开始了工作。当然他也不是孤军奋战，而是和他的团队“建筑工坊”（taller de arquitectura）一起。这个团队很有趣，它的成员大多不是建筑师，而是工程师、规划师、社会学家、作家、电影导演等。与其说是一个建筑设计团队，倒不如说是一个以建筑设计为实践手段的学术或政治团体。这也印证了波菲的理念，他要做的不是设计一个精美的建筑，更重要的是通过建筑表达自己的观点和立场。
二战之后，欧洲城市面临着非常急迫的城市重建和住宅短缺问题。很多建筑师认为，这也是解决工业革命之后，城市的拥挤、污染和卫生问题的大好时机。以柯布西耶为首的现代主义建筑师们提出了将城市划分成居住、工作、休闲等功能明确，彼此分离的区域，区域之间用快速路连接。柯布西耶提出的“光辉城市”“300万人口的现代城市”等假想方案，为这一理念提供了可参考的原型。国际现代建筑协会（CIAM）在1943年发表的《雅典宪章》，正式将这种城市规划模式确立为现代主义城市的正统范式。这种模式有利于快速建造，也方便管理，受到各国政府的欢迎。
波菲极力反对这种模式，更是将柯布西耶视为一生的敌人。他认为这种模式让城市走向无止尽地横向扩张，从而越来越分散，人们无法聚集在一起，公共服务也难以触及所有区域。波菲认为理想的社区应该是功能混合的，住宅、学校、商店、酒吧应该都在一起，这样生活才方便，街区也更有活力。不同族群和阶级的人也应该生活在一起，促进融合和交流。因沩未来的城市，不光只生产工业产品，更是知识和智慧的发生器。
20世纪60年代，对现代主义城市规划理念提出批判的并非只有波菲一人，美国的简•雅各布斯，意大利的阿尔多•罗西，以及从国际现代建筑协会中分化出来的十次小组（Team X）都是典型的代表，他们的批判比波菲更有体系，理论更成熟。波菲的贡献在于提供了一种具有地中海本土特色的替代方案。
波菲年少时随家人旅游，对地中海的乡士建筑和空间——狭窄弯曲的街巷，层层叠叠的露台与院落，人们在街道广场上相遇交谈——有很深的情感。他从伊比萨岛等地的乡土建筑中吸收灵感，将烟囱、阳台、楼梯等要素容纳进模块化、迷宫般的空间系统。他首先确定了几种房型作为基本单元，然后将它们像积木一样堆叠起来，堆叠的过程就像是在小孩在做游戏，时而上下错动，时而扭转角度，最后形成一个像是中国的鲁班锁那样凹凸不平的形体，这里面有街道，有露台，有天井，有连桥，空间就像传统城市那样生动有趣，充满意外。
这种设计手法在获得比现代主义城市更丰富的空间的同时，也不丢失后者的优点。它由有限的几个标准单元组成，所以同样可以用工业化的方式快速生产。单元的组合方式灵活，像动线、采光、通风等关于舒适度的问题也可以得到解决。波菲特别得意的设计是将建筑的屋顶串联起来，变成空中的街道和广场。这些街道和广场不是为了满足交通的需求，而是成为住户休闲散步交流的空间。波菲认为这个设计是他的首创，在当时全世界的住宅中都没出现过。
波菲将这片街区命名为高迪社区，因为高迪是他的偶像，而雷乌斯是高迪的故乡。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新奇的方案居然得到了雷乌斯住房管理部门的认可，很快就被批准建造了出来。
成为里卡多•波菲
高迪社区是波菲之后一系列更著名的作品的原型。20世纪60年代，西班牙旅游业兴起，沿地中海的海岸线上开发了很多度假小镇。很多西班牙人会在这些地方购置房产，作为度假房。在阿利坎特省的卡尔佩的海岸边，业主委托波菲设计一个度假小镇。在海岸边的悬崖上，波菲设计了两栋建筑，一红一绿，绿色的名为仙那都（Xanadu），红色的就是如今因为《鱿鱼游戏》和《纪念碑谷》而广为人知的红墙（La Muralla Roja）。类似的还有锡切斯附近的卡夫卡城堡、巴塞罗那郊区的瓦尔登7号等。这几栋房子都有着复杂的形体，带有乌托邦色彩的名称和不同寻常的颜色。其创作手法也是一脉相承的，都是通过将标准化的住宅单元垂直叠加，创造出复杂的立体空间。但总的来说，这些建筑远离城市，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孤芳自赏，对更大的区域没有起到什么连带效应。
应该说，波菲在西班牙未能完全展开手脚，长期难以获得来自西班牙政府层面的重要委托。甚至有一任马德里市长曾对波菲说，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想在马德里建成一栋房子。波菲真正获得成功是在法国。他个人似乎也对法国有着别样的感情。他早年在法语学校学习，后又在日内瓦（属于瑞士法语区）完成建筑教育。1975年，波菲参与了巴黎中央广场的国际设计竞赛，竞赛最后无疾而终，但他的方案吸引了法国人的注意，成为其打开法国市场的敲门砖。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波菲陆续在法国建成了一系列的大型公共住宅。这些建筑与他在西班牙的作品有着完全不同的样貌，拥有超大尺度的空间、强烈的轴线、古典建筑的立面元素，波菲希望重新建立城市空间的秩序感，纪念性和公共性。但值得注意的是，波菲仍然执着于工业化的建造方式，建筑立面上的古典装饰元素都是混凝土的预制件，住宅单元也以标准化的小户型为主，面向低收入群体。20世纪90年代，波菲在纽约和东京设立分公司，将事业版图扩展到全球。
建筑师简介
里卡多•波菲（1939—2022）的创作生涯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1960—1965）为地中海现代主义时期，受科德克影响，将现代主义语言与地中海气候特征结合，创造舒适宜人的居住空间。
第二阶段（1968—1975）为乌托邦与模块化时期，从伊比萨等地的乡士建筑中汲取灵感，发展出迷宫般、模块化的空间体系，代表作包括红墙、仙那度、卡夫卡城堡与瓦尔登7号。
第三阶段（1975—1990）为后现代主义时期，实践重心转向法国，受到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以强烈的轴线、对称性的布局和立面重复的古典主义元素重建城市空间的秩序与纪念性。
第四阶段（20世纪90年代以后）为笛卡尔式古典主义时期，业务范围拓展至全球，不再使用装饰性的古典符号，而是用更加简洁抽象的形式再现古典建筑的比例和秩序。同时也更多地采用玻璃与金属等具有科技感的当代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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