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帝决定把自己葬在童年藏玩具的地方

李寻獐

人在少年时总会崇拜英雄,他代表了我们最初的人生志趣。

我的第一个历史偶像是宋太祖赵匡胤,学生时代就曾去往河南巩义宋陵为他上坟,当时感慨见图𝟐图𝟑。生前孤家寡人,死后一片荒草。

成年之后,已不会再共情任何帝王将相,但多年前,站在那片无风的玉米地中,脑内却想起一个颇感人的故事,那是一个英雄在决定自己的归处:

赵匡胤在死前数月,西巡洛阳,路过自己的出生地——其父为后唐禁军时驻扎的夹马营。那时人间还是五代乱世,一个争夺与抢掠的时代。

儿时的赵匡胤有一匹珍爱的石马玩具,因怕被邻童抢走而埋于某处,四十年过去,终结了乱世的皇帝依着记忆中的旧址挖开泥土,小小石马形貌宛然,那曾是一个孩子努力守护的秘密。

皇帝默然良久,做了一件事:他登上高台,亲手射出一只响箭,以箭落之地葬石马,并将其定为自己的墓地。 ——我喜欢这个故事,这里没有天子,只有一个孤独的、有局限的人。 就在这年冬天,五十岁的赵匡胤暴毙,史传烛影斧声。历史真相无法言说,唯一确定的是:他回到了自己为自己选择的归所,像种子沉入湿润的大地。 赵匡胤人生中还有另一个关于箭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他也不太像皇帝:

那一年,三十三岁的小赵将军黄袍加身以宋代周,第一次公开出行便在街头遇了刺,一支冷箭正中车辇。结果他不但不怕,还钻出车子,站定闹市街头,敞开衣领,笑呼:教他射!教他射!

——这一下子,真是五代武人的豪横底色。 何为五代?是大唐养了两百年的蛊化成吃人毒虫,刺刀与野心主宰了大地,黄河无言翻涌,人命比草还轻。 一个人无法背叛他的时代。所以兵痞堆儿里长大的赵匡胤敢在街头赌命。 但一个人可以超越他的时代。赵匡胤觉得人间不应该是五代那个样子,人们不应该活在惶恐与饥饿中,他希望建立新的秩序,让孩子们不再去抢夺他人的玩具,让下一代人有地种,有书读。 梦想,在多数时候都是很可笑的东西。

如果那一天,新科皇帝真的被下任野心家一箭射死,人们会继续相信时代的铁律: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我们只配活在这样的世界。 但是赵匡胤活下来了,没有以笑料的方式成为第六代或第十一国的僭主。他向和他呼吸着同样时代空气的人证明:我们可以不那样活着。我们可以活在一个不打仗、不杀人、天子与读书人共治的世界。 赵匡胤的胜利是制度的胜利。

五代从不缺英雄。我也喜欢李克用,喜欢郭威和柴荣,每一位英雄都有他未酬的壮志。后周一朝,遗憾于有事无政,两位皇帝都算是累死的。当然,柴荣没有机会遇到他的赵普,为他创一套垂范后世的新礼乐。但世间究竟是赵普常有,还是赵匡胤常有呢?

其实,把宋朝搁到整个中国政治史里看,不过是大唐擦了三百年屁股。赵匡胤这套抑武重文的制度,直到今天也被嘴得不行:积贫积弱,武备不振,版图不全,无大国之雄风。

但这世界上有比雄风更重要的东西,叫太平。

(不是《太平年》里借古辩经那个太平🙂 再说一遍,赵匡胤的胜利是制度的胜利。 就算你要辩经,使人纳土归伏,请先拿出一个让大家共尊共信的制度。何为共尊共信,历史说了算。历史记住的不只有大势,历史也记住沛县的流氓得了天下,却得不到田横五百壮士的心。 或许你会说:那又怎样呢?他毕竟得了天下。 但得了天下又怎样呢? 英雄会死,陵墓会荒,石马会被埋进玉米地,玉米会一年年长出来。 我们的时代,又为后人种下了些什么呢?

李寻獐
李寻獐 (北京)

𝐈𝐃是自己的诗:春风何日度,绿野寻獐兔🌿 学编剧跟新闻的文字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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