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度十佳,总结给自己,也给同频的人
今年的前十名有一种很一致的倾向,它们不急着把世界解释清楚,而是更执拗地把压力拍成形式,把历史拍成触感,把情绪拍成结构,让你不是“看懂”,而是被迫跟着它们的节奏去呼吸,去迟疑,去被某些镜头的冷静与残酷推到墙角。很多片都在处理同一件事,人在制度、家庭、欲望、记忆、甚至身体这几种不同的牢笼里,如何维持体面,如何被剥夺选择权,如何在不发声的段落里泄露真相。对我来说,这份十佳更像一组电影语言的证词,它们用各自的类型外壳与叙事策略,反复证明一件事,电影最锋利的地方,往往不是剧情,而是它如何安排时间、空间与观看的位置。
年度十佳 Top 10
1. 《安•李的遗嘱》(Ann Lee’s Testament / 2025 / 莫娜•法斯特欧德)
70mm巨幕与厚重颗粒里,这部片把广角空间、潮汐般的群体编舞与圣歌式合唱、贴肤特写中的分娩痛感、以及Daniel Blumberg那一记电吉他引爆的声场统统拧成同一股“具身化”的洪流,让观影从观看姿态变成身体被卷入的参与与共振。
2. 《粗野派》(The Brutalist / 2024 / 布拉迪•科贝特)
科贝特把受哈内克、阿拉基、冯·提尔等合作经验磨出的尖锐感,反向注入一部新好莱坞式的美国史诗里,用近乎“奢侈”的工艺与尺度(70mm尤为惊艳)、严密而诱人的叙事节奏与视听质地,托起布罗迪极具吸附力的表演,使资本野心与生存本能在时间跨度中被拍成一座冷硬却迷人的结构体。
3. 《望向太阳》(Sound of Falling / 2025 / 玛莎•施林斯基)
以嗅觉、疼痛与遮挡视点搭成系统;苍蝇嗡鸣、烛火噼啪把听觉磨出触感。镜像与窥视延迟揭示“谁在看”,旧照片与定格让记忆回拍现实。它不求讲清,只训练你触摸图像、聆听时间、在他者目光中拼出自我。并以沉默令时间也发声。
4. 《拿针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Needle / 2024 / 马格努斯•冯•霍恩)
把母职焦虑拍得幽灵般冷冽,却不止于母题。清晰黑白影像让战后丹麦的贫困与创伤在阴影里发亮,外部苦难与内在崩塌互相加码。叙事从古典年代剧渐变为类型片,转向细腻、循序、毫不突兀。两位主演一柔一硬、彼此对冲又互补,表情与气场精准点燃敌意与依存。全片以罪疚与责任错位织成噩梦般关系网。
5. 《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 2025 / 保罗•托马斯•安德森)
极左与极右成双重表演机器,黑色喜剧作道德恒温器,笑后立刻被回声审问。纺锤叙事扩张回收,平行剪辑先定结构再由事件裁决。格林伍德无调性与关键静默撤去扶手,呼吸目光自证。地形盲区添悬疑,笑与威胁同轨,肢体喜剧量出意识形态失衡,结尾以蒙太奇压成触感结论。
6. 《接近终点》(Sirât / 2025 / 奥利维尔•拉克谢)
战争讯号只负责加压,直到地雷与爆炸把每一步变成判决,而结尾那列驶向虚无的火车宣告,所谓生存不过是把脚步稳稳落在下一拍上。
7. 《粉碎机》(The Smashing Machine / 2025 / 本•萨弗迪)
笼内每次抱摔都映出笼外崩塌,镜头多停在中景,用呼吸、迟疑与空房回声让疼痛发作。它以朴素传记与粗粝纪实气质写身体、成瘾与身份。最刺的是飞机上要人拉开遮光板看日落,剪辑慢半拍,光爬上脸,无对白却像求生。关系戏如递小刀逼近真相,反高潮结尾不造神,只把“想被爱”留在日常里。
8. 《父影之下》(My Father’s Shadow / 2025 / 阿基诺拉•戴维斯)
以沉静而克制的笔触,把家庭史与国家记忆缝在同一天的日常里,既具在地回响也足够普遍。它不靠苦难奇观取悦目光,而从“缺席的父亲”写出每个人都懂的空洞与渴望。日记式的一日框架让历史压力像天气般笼罩,却始终落在亲密关系的细节上。兄弟合写的剧本像共同疗愈,情绪只在细小裂缝里渗出。
9. 《国家公诉人》(Two Prosecutors / 2025 / 谢尔盖•洛兹尼察)
洛兹尼察把他一贯的单场面调度推向更直接的“证言电影”,以倾斜走廊与反复上楼的失衡、层层门槛与队列的管理生态、以及镜头内点燃并焚毁的“致斯大林同志”信件,将制度暴力的清理与噤声拍成最可嗅、最可触的事实本身。
10. 《我仍在此》(I’m Still Here / 2024 / 沃尔特•塞勒斯)
以主角尤妮丝的日常承接失踪之痛,70年代里约的颗粒影像像记忆在呼吸;费尔南达·托雷斯的克制,让抵抗不靠宣言而靠坚持。影片不煽情,却把失去写成民主的体温。 
⸻
Nominees 提名名单
《约瑟夫•门格勒的消失》(The Disappearance of Josef Mengele / 2025 / 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
“每个人的战争结束时间不同”被拍成方法:拖沓节奏让创伤在时长里发炎。黑白像法医去饱和,剥掉美学赦免;突袭彩色如粗劣家录,逼问我们是否靠鲜艳忘暴力。低频嗡鸣是症状而非配乐,碎裂闲谈呈现平庸之恶。结构漂移拒绝圆满传记;“温和空洞”的自述更骇人,说明战争只换语法继续。
《寒鸦之冬》(The Winter of the Crow / 2025 / 加西亚•阿达米克)
季节冷意变成政治寒潮:近黑白去饱和与水泥楼群,让权力像低温般可触。中远景与立面围困个体,雾气、铁栅、雪地脚步声成主角。前半锁定女主视角,摄影在禁言时代成证词与证据;后半转向追逐对抗更燃,却仍守克制,不把创伤包装成爽感。
《孤儿》(Orphan / 2025 / 拉斯洛•奈迈施)
László Nemes回到家族记忆:57年匈牙利镇压后,小安多尔在“父亲将归来”的神话与屠夫“真父亲”的暴力之间长大,家庭裂缝即国家沉默。去饱和近景与室内回声替代煽情,逼你听见“永远别再说”的回音。游乐场红星摩天轮不停转,孩子喊停只止住小车,寓言直指:历史机器不等人。
《紧急出口》(The New Year That Never Came / 2024 / 博格丹•穆雷沙努)
以群像黑色幽默写齐奥塞斯库末日:荒诞日常、秘密警察阴影、笑到发冷。稳健群戏、苦中带暖,把历史崩塌拍成心跳倒计时。
《狂野时代》(Resurrection / 2025 / 毕赣)
毕赣以节展式高概念折叠时间成回环:晚清到1999末日再返梦境,叙事越清晰,感官越加压。长镜头脱离乡土自传,化为“感官协议”。他更温柔对待物:花瓣、镜子、牙齿、纸牌、船与银幕皆为情感容器,人物如信使跨时代封存欲望与谎言。终章让银幕与现实同频呼吸,证明影像仍能让感觉先于解释发生。
《敌》(Teki Cometh / 2024 / 吉田大八)
不宣告晚年主题,而把衰老拍成可触的结构压力:日课与秩序越精确,越显系统失灵。死亡以生活故障渗入,梦醒互染,欲望与羞耻从缝隙冒出。黑白压出食物、皮肤、蒸汽的高对比触感,也让恐惧寄生日常。后段以邮件乱码、屏幕反光与警报声将“敌”转为信息入侵,现实边界松动,优雅只剩延缓崩塌的手法。
《死亡乐章》(Dying / 2024 / 马蒂亚斯•格拉斯纳)
以冷静笔触把家庭关系推向心理恐怖:爱与厌恶、亲密与背弃在同一屋檐下并存,三小时层层加压。最寒的一幕是伴侣要求他两小时后再报警,他照做,死亡被改写成选择题。影片拒绝借当代议题“解套”,只让怨、羞与临终伦理裸露,因而更刺、更后劲。
《周年纪念日》(Anniversary / 2025 / 扬•科马萨)
把“内战”收进郊区别墅:远处只剩轰鸣,前景是餐桌把家掏空。科马萨故意模糊年代,时间被折叠成一圈圈回返,裂缝越补越深。中近景室内戏像舞台审讯,晚宴变斗争会,艺术趣味成罪证。最狠的是把宏大极端主义落在“小怨恨”上,说明革命常由羞辱与未被回应的伤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