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这个世界
就叙事而言,HFW触及了我原本就期望在这个系列看到的一个叙事元素:关于爱的叙事。我之所以期待游骑兵能就爱的问题有所演绎,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就HZD的剧情而言,Aloy这位主角身上的“人性”并非理所当然,是有待揭示的。我认为,在人物构思这一初始层面,游骑兵有意将Aloy作为对后启示录世界背景下的现代耶稣的隐喻形象来塑造:她的诞生方式、她在后人类时代的部落人眼中的赋魅形象与神性光环,以及她所肩负的救世责任,处处都与耶稣存在对照关系。从某种角度来讲,她就是Elizabeth Sobeck或者说“零之曙光”这个创世神的道成肉身。她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是在世的神。
除了人物塑造上的三位一体式结构,还有一个关键点,使Aloy身上的人性成为疑问:她的诞生的目的性。人的自由的根源在于她的存在的无目的性。我们在世为人,没有谁一生下来就像Aloy一样,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出生。无目的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前提。可是Aloy的诞生与人不同,有着清晰明确的目的,且叙事需要使她不能排斥这一目的。这就给她这个人物笼罩上了严重的工具色彩。她可以被直接视为Gaia为了防止零之曙光计划失败而制作的一个工具,甚至可以被当作游骑兵为了讲述这个后启示录救世故事而捏造出的形象,而不是一个自然的、活生生的人。从人物形象的成立与叙事的说服力这两个角度,游骑兵都有必要认真地对待Aloy身上的神性与人性之间的张力。
我认为游骑兵也敏锐地意识到了Aloy身上的这一“人性的问题”,或者说,她这一主角所关乎的The Human Condition——人的条件。这是因为,他们非但没有忽视或回避这个问题,反而让它在HFW里变得比在HZD里更为尖锐:随着Beta的登场,Aloy作为一个人的危机、她身上的工具色彩、她是不是一个人的疑问,迎来了图穷匕见的时刻——还有什么,比“你根本不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的人,你的一切都可以被一个一模一样的她者替代”更能否定和抹杀一个人作为人的存在的事实呢?
对此,游骑兵给出的回答是:人的生物性不是决定人的全部因素,Aloy和Beta虽然在生物层面完全相同,但她们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回答立刻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是?而游骑兵接下来的演绎,便与本文的题目和我认为的HFW相对于HZD提出的新主题直接相关了:因为爱。
在Aloy一行人前往Gemini捕捉Hephaestus之前,Aloy和Beta有一番对话。Beta懊丧地自问,她不明白,自己与Aloy明明都完全继承了Sobeck的基因,为什么却如此不同?Aloy回答说,是因为Rost。他作为一名养父,在她的成长过程中给了她充足的爱,并宁愿她真正成长成人,脱离outcast的身份,离开他,被Nora部落接纳。这份无私的爱在Aloy那里获得了肯认,成了Aloy心里不灭的力量源泉。
游戏接下来的剧情并没有继续讨论Beta的经历有何不同,也许是因为事情太过明显不必赘述——Beta是纯粹作为Sobeck的克隆人、作为工具,被Zenith那几个人创造出来的,自然不可能在其成长过程中获得任何爱。但是实际上,如果把Aloy与Beta的这段对话,与散落在游戏全程的一些关于Beta与Tilda关系的叙事相联系,就可以看到两人在爱这一问题上存在的更深层次差异。
在看画展那段主线剧情里,Aloy看到的第一幅(或者说第一对)作品是维米尔的名作《读信的蓝衣女人》及其模仿作《读乐谱的蓝衣女人》。Aloy听完Tilda的讲解后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还留着这幅赝品?Tilda是这样回答的:
A: Why do you keep the forgery?
T: I’ve always enjoyed studying the two side by side. Both painters capture light, color, and perspecitve, but what makes one a masterpiece and the other simply an imitation?
A: The forgery looks ... sharper.
T: Good eye. The details are crisp, the contrast bold. It tells us more, and yet we feel less.
埃:为什么你还留着这幅赝品?
蒂:我一直都喜欢把它们俩放在一起研究。这两个画家都把握到了光线、色彩和视角,可是什么让一幅是杰作,另一幅却只是仿作?
埃:赝品看起来更……清晰。
蒂:眼力不错。它的细节更干脆,对比更突出。它告诉了我们更多,可我们感受到的却更少。
我看到有玩家指出,这里是在隐喻Aloy和Beta,意思是在Tilda眼中,Aloy才是真正的Sobeck,Beta是不合格的赝品。这个看法确实在结局处与Tilda的决战前得到了部分印证:她邀请Aloy和自己一起登上飞船离开地球,并不屑地说Beta是inferior copy,劣等的复制品——正对应了前面画廊部分维米尔的真迹和仿制赝品。
问题在于,Tilda早在人类文明毁灭前就选择并保存下了这些画,而不是在从天狼星系回到地球后才选定这两幅画的。她可能已经将两幅画对比着看了上千年了。所以,说赝品是隐喻Beta,这或许没错;但维米尔的真迹指向的应该只可能是Sobeck本人,而不是Aloy (尽管Beta也是Zenith在从天狼星系返回地球的途中制作的,但毕竟她们持有Sobeck的基因,复制她从一开始就一直是可能的)。这也符合Tilda在评论这一对作品时说的另一番话:讽刺的是,维米尔在生前默默无闻,根本想不到等自己死了以后,自己的作品竟举世闻名,被人争相复制仿制。显然,这番话只可能是在隐喻Sobeck。
我在这里之所以提这个细节,一个原因是意在讨论,Tilda对Beta(以及在剧情的后半段对Aloy)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我认为这种感情和Rost对Aloy的感情正好构成了对照关系:Rost对Aloy是人与人之间的爱,是一个独立存在对另一个独立存在的爱,这种爱的前提是对各自个体性的认识。我是一个个体,你是一个个体,我们相互有感情,但同时尊重彼此的个体性,各自身为一个人的identity。无论彼此的感情有多么强烈,但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路,有各自的自由。所以Rost对Aloy的爱的表现是让她离开自己,被部落接纳。也就是我们常会提到的那种亲子之爱。
Tilda对Beta的感情与之截然相反,是典型的人对物的感情,是单向的强烈占有欲居绝对优先地位的感情。这种感情,我们也可以称作爱——谁能说自己对心爱之物的爱不是爱呢?但相比于Rost的那种爱来说,它不是滋养的爱,是剥削的爱、利用的爱。在这种爱之下成长起来的Beta,是不可能感受到Aloy所说的那种力量的源泉的。
此外,她对Aloy的感情本质也是如此。两人在她眼中没有根本的真假之分,她们都只是Sobeck的复制品,只不过在她眼里一个高级一点(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甚至比Sobeck本人还要更好),一个劣等一点。相比于已经逝世的Sobeck,无论是Aloy还是Beta,在她眼中都只可能更清晰,细节更干脆,能告诉她更多,却只能让她感受到更少。
游骑兵会想到选定借用传世名画来隐喻爱这个话题,让我觉得颇有意思。HFW我断断续续玩了快一年的时间;在游戏进入后半段时,我同时也在读阿伦特的The Human Condition。阿伦特在这本书里就讨论过艺术品之于人的世界、人的存在的意义。
凡人皆有一死,为人就意味着要直面最终自己会死、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这一残酷事实。自古以来,人为了超越自身存在的这种有限性,想了各种方法,其中最常见的就是艺术创作:人的生命虽是有限的,但人创作的艺术品可以超越这种有限性,获得流传后世的永恒生命,就像维米尔,生前默默无闻,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和死去,其画作却在死后两百年才被重新发掘,犹如死而复生——一如“莫扎特、贝多芬和肖邦从未死去,他们只是变成了音乐”。
阿伦特的这本书,仅凭一篇文章根本无法讲述清楚,但我还是想稍微跑题讲一下。她的核心观点是说,人的世界的维系,依靠的是复数的人的行动。阿伦特将实践分成了三种类型:劳作、创造与行动。劳作的目的是为了消耗,消耗必需品以维系人基本生存所需的各种生物功能。创造的目的则是创造物本身。我们不说维米尔这种大艺术家,就说一个普通的木匠,他在做一把木椅子的时候,他的实践行为目的就是做出这把椅子。至于在商品经济的框架下,他要把这把椅子拿去卖钱(或者像维米尔那样,用来抵债),那是在他的创造行为完成之后的事情。如果说劳作这种实践的要素是自身(维系自身生存),创造的要素是物或对象(作为对象的作品),那么行动的要素便是他者,其他的人。
阿伦特认为行动是人超越自身有限性、触及“永恒”的唯一途径。可前面不是才提到,创作就可以使人超越生命的有限性吗?阿伦特指出,艺术作品的永恒生命与不朽地位并非艺术作品本身具备的,而是艺术作品进入了人的世界以后才有的。真正超越那有限性的不是艺术作品本身,而是人的世界。只有当一件艺术作品进入了人的世界,成为构成这世界的一部分之后,它才可能变得永恒。这个道理,用维米尔的画作来体现再好不过:他的作品在生前并不为人所知,处于某种孤独的遮蔽状态;如果他的画作在死后一直没有被人重新发掘,那么它们就谈不上什么永恒,在Horizon的世界观时间线里,它们会连同维米尔这个人本身随着人类文明一起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伦特写The Human Condition这本书的直接原因是1957年人类的第一颗人造卫星成功发射。她看到现代文明使人的生存条件越来越朝着一种新的方向变化——用她的话说,朝着“无世界”(unworldliness)的方向变化——而对人的未来感到担忧。在1957年之前,这种“无世界”的状况还处在较为隐蔽的状态;但随着卫星上天,人类在外太空停留乃至生存繁衍已在事实上具备可能性之后,几乎可以断定,总有一天,至少有一部分人类会离开这个塑造自身文明、这个自己生存生活了上万年的世界。
作为人,我们的存在依托于这个世界。就像前面说的,如果人绝无可能在任何意义上超越自身的有限性,那么文化、文明都将无从谈起,人可以说就和其他动物没有任何区别。而人超越自身有限性的可能,就源于人的世界;是人的世界的持续与永恒,给了个体仰望永恒的空间。而这个人的世界,是由复数的人构成的,是人在复数的人之间的行动延续着这个世界。不断有人降生于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做一些事,与其他人发生联系,从而不断地给这个世界一些新的开始:无论是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知识、观念、技术、艺术作品,还是新的任何东西。人的行动使人及其生命足迹进入这个世界,构成这个世界,世界由此得以延续下去。这样,死去的人才得以不只是像动物那样徒劳地、无意义地活过。这个由人构成的世界——而非自然世界——是人作为人而存在的基础。
如果有人在未来真的抛弃了这个“人的世界”,前往外太空生活,会怎样?阿伦特没有说。她关心的并非想象虚构的未来,她对于世界性(worldliness)的思考源自纳粹集中营而不是太空科幻小说,在此不再细表。但HFW的故事说了她没说的:Zenith的人,连同已经精神化的Nemesis,他们就抛弃了这个世界,突破了人的有限性,获得了永生。很明显,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至少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他们和Aloy、Varl、Erend、Sylens等人是同一种存在。人之为人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抛弃这个世界,就是抛弃为人的条件。
但Aloy选择了为这个世界留下,先后拒绝了Tilda和Sylens的提议;在她之前,Sobeck也同样拒绝了离开——不仅拒绝离开,甚至拒绝进入Cradle,过一种与世隔绝的幸存生活。
从叙事的表层来看,我们很容易将Aloy的这个决定的原因理解为她有了新的伙伴。一定程度上,这并没有错。但是何以惯于拒人于千里之外、最终在孤独中死去的Sobeck也做了相同的决定?仿佛促使两人做出相同决定的是某种基因上的特质,使她们有一种“必须做正确之事、必须守护崇高价值”的强迫心理。是这样吗?
我们首先需要明白,在HFW中,选择留下的事实上并不止这两人。在HFW的主线故事中,除了Aloy一行人、后人类时代的诸部落、包括Sobeck在内的零之曙光计划成员、Zenith之外,游骑兵还颇有意思地花了一定的篇幅引入了一个新角色:世界的拉斯维加斯赌城华裔旧主,Stanley Chen(我们且称他为“陈”)。
在寻找Poseidon的过程中,我们了解到,拉斯维加斯一度因缺水的生态灾难而被美国人抛弃,是陈研发了一套水利系统,为赌城找到了水源,使赌城重新焕发生机。当我们将所有古废墟里的relic收集全,交给赌城的吟游诗人之后,就可以重新唤醒赌城的全息霓虹灯景,领略整部HFW最盛大的视觉奇观之一,而这奇观毫无疑问是陈的杰作。
Tilda后来告诉我们,陈在Faro机器人灾难爆发时,无力再次拯救他心爱的拉斯维加斯,加入了Zenith的奥德赛计划,搭乘飞船离开了地球。到达天狼星系之后,他很快就利用虚拟现实技术,照着自己记忆中的拉斯维加斯原模原样地搭建了一座新赌城。Tilda提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细节:在天狼星,Zenith的几乎所有成员都处在一种刻意的自我孤立状态,沉迷于自己的虚拟现实;只有陈,大方地把虚拟的新赌城向所有人开放。Nemesis事件发生时,他没有再离开,而是与自己的拉斯维加斯陪葬了。
我想,游骑兵之所以觉得陈的故事值得他们岔开主题花心思专门讲述,一个核心原因在于,在他身上不难看到与Sobeck的共性。游戏中有许多收集元素,其中有两个设置了额外的内容彩蛋,一个是能唤醒赌城全息霓虹灯的relics,另一个则是散落在各地的vista points。当我们把所有的vista points都收集齐全后,可以在一处地点找到Sobeck留下的一段语音信息:
Hello, I'm Dr. Elisabet Sobeck. Thank you for completing the Vista Point tour. I hope it has given you a better idea of the work we do at Miriam Technologies. But more importantly, why it is so critical. As you've seen, life is fragile. And as my mother once told me, it needs our support, our care, and our love to survive. I hope this message, which is the core of Miriam's mission, means as much to you as it does to me.
你好,我是伊丽莎白·索贝克。感谢你完成了这场视点之旅。我希望这次观光让你对我们在Miriam技术公司做的事情有了更深的了解,更重要的是明白它为什么至关重要。你已经看到了,生命何其脆弱。我妈妈曾经对我说过,它需要我们的扶持、我们的关怀和我们的爱才能存活下去。这个理念是我们Miriam使命的核心,我希望它为你带来的意义,能像对我而言的意义一样深远。
在Horizon世界的各个角落,我们能发现许多旧人类世界的人留下的文字与语音痕迹,其中有一些是徒劳地抵抗Faro机器人大军、为零之曙光计划争取更多时间的普通人,有不少人都猜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但他们和Sobeck一样,没有逃走。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关于世界堕落毁灭的故事不涉及爱,但我们不可能想象,一个关于世界濒临毁灭却有人仍在坚守的故事,竟然不涉及爱。如果Sobeck不在世界各地留下vista影像,这些承载着无数人生命意义的旧世界建筑就将不再存在;如果陈离开地球时不留下拉斯维加斯的水利系统,拉城可能会就此淹没在黄沙中不再存在;如果没有零之曙光计划,这个曾有人生活过的世界就不会再存在。而且不只是“不再存在”。所有人,所有事,这一整个拥有漫长历史的世界,其中万余年数不尽的人的生命与存在,都会像维米尔的画一样,永远消失,犹如从未存在过。
而他们作为生命有限的凡人,正是因为无比地爱着这个“人的世界”,执着地坚持它绝不能就此随着自己的生命一同湮灭,希望它能超越自己的生命,永恒地存在下去,才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最后,让我们把记忆拨回到Aloy的故事开始的地方。在Aloy前往Nora部落参加试炼之前,Rost对她进行了一系列准备训练。在最后一项试炼中,Rost让Aloy狩猎了一只Sawtooth。Aloy问他这次训练的意义是什么,Rost是这样说的:
R: These are Nora hunting lands. They must be protected. If you hadn’t destroyed the Sawtooth, how many Braves might it have killed or injured tomorrow? ... For years you’ve trained to win the Proving, but only for yourself. As a brave, it will be your duty to fight for your tribe ...
A: My tribe?! You said I wouldn’t need them.
R: But I never said the tribe wouldn’t need you.
罗:眼前这片土地是Nora的狩猎场,必须保护它。如果你没有毁掉那只Sawtooth,明天会有多少Nora勇士死伤在它的爪下?……多年来,你的训练都是为了通过试炼,但那只是为了你自己。作为一名Nora勇士,你将有义务为你的部落而战……
埃:我的部落?!你以前说过我不需要他们。
罗:但我从未说过部落不需要你。
他们选择留下,不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终将胜利,而是因为他们爱的这个世界需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