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格推理游戏该怎么做？附一些游戏伏笔和细节的讨论
本格推理游戏该怎么做？
《春逝百年抄》刚发售的时候，我其实是没有很大期待的。毕竟上一个玩的“真人版”悬疑类游戏是小高的《终结降临》——如果你没听说过这个游戏，千万别玩就是了。虽然本作发售后评价也并非一边倒，但其中对本格推理和剧情的推崇，还是让我有了不少的兴趣。没想到，一打开就上头了，完全停不下来——首先说结论，本作我本来想给四星的；但隐藏的终章不仅成功回收了所有伏笔，还把本作的思想高度也给提升了，值得五星好评！玩家如果错过了最终章，那可是太遗憾了！
所谓本格推理，在快餐化、娱乐化的今天已经很少见了，更别说在ACG领域。比如《名侦探柯南》，其推理大多是利用知道剧中柯南才知道的细节或知识点来完成；又比如《逆转裁判》、《弹丸论破》，也是要在法庭上通过对证人和犯人唇枪舌战来获得新线索。《春逝百年抄》则恪守了本格推理的原则，让玩家与剧中的女主角拥有完全相同的信息，并且把这些信息都在推理前全部展示给玩家。玩家通过游戏中的线索推出各种正确或错误的假设，然后在解谜篇中选择出正确的推断并指认犯人。
然而，这个颇为“新颖”的模式却也是本作最受人诟病的部分。许多玩家都反映，将问题与线索连接到一起靠的是不动脑子的拼图、而播放无法快进的错误假设又是在浪费时间。真的是这样吗？在第一章《彷徨的木乃伊》中，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但从第二章开始，当女主角进入逻辑假设时，我的内心大多是懵圈的——线索已经齐了？这就能推出犯人了？
如果玩家此时抱着看日剧的心态，等待侦探小姐揭开谜团指认犯人，接下来的半小时拼图时间真的是种煎熬；但如果玩家像我一样，将本作当成作者对玩家的挑战书，就会非常珍惜接下来的每一种假设，试图通过各种线索来找出真相。这时候，我就不会仅仅靠“拼图”来连接线索，而是认真地去思考、甚至回看部分关键剧情；我甚至希望再多一些假设能给我启发，而不是在惴惴不安中被迫推进剧情。我相信，每一名目标不看攻略就获得S完美评价的玩家也是这样想的。
这种参与度的不同，也造成了玩家对本作评价的大相径庭。我看到不少网友评价，本作的推理有点牵强。但事实上，如果玩家真的是通过仔细思考但依然选择了错误的选项，剧中人物会认真地指出其中的矛盾。和许多侦探推理类游戏不同，本作在一次失败后就会直接Game Over；这种惩罚措施，可能也是为了逼迫玩家投入精力认真思考，但却也把另一部分玩家推到了看攻略或者快进的极端。换句话说，如果玩家靠攻略或运气一路都选对了，并不一定能感受到本作逻辑之严谨；而只有玩家明白了其他答案为什么是错的，才能明白为什么剩下那个结论再荒谬也是正确的（此处引用福尔摩斯的名言）。
除了认真的本格推理，本作的另一个亮点，就是这个穿越百年的故事是由同一批演员在表演。算起来，本作主要演员只有9名，外加1名戏份极少的家主和3名声优的客串。尤其是这些角色演的还不是同样的人物。在令和时期的大哥，到了大正时代就是叔父、在昭和时代又是夜总会老板。这些角色不仅性格不同，其身份、地位与关系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这种一人多角的设定不仅在游戏界，在ACG都很少见——一般长相相同的要么是亲人或转世，要么就是作者画出的人物太相似（平井久司：你礼貌吗？）。我不知道这么操作会不会节省演员的开支，但作为一款本格游戏，其用意显然不仅于此。我看到一种说法是为了挑战“本格推理无法搬上银幕”，但再多就要涉及到剧透了——
在开始剧透前，我还是想总结一下《春逝百年抄》的游戏性。首先值得肯定的是，无论是真人演出还是本格推理在游戏界都是较为少见的、一种新颖的尝试，更别论一人扮演多角这种开创性的表现手法了。但是本作过于执着本格推理，以至于其游戏性对于并没有如此执念的玩家反而成为了一种负担。我这里倒是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就是可以在游戏中设置不同的难度——剧情难度下，玩家可以在游戏中开启“天眼”，能够在推理阶段只选择正确的假说而无视迷惑性的部分，在解谜阶段也可以随时后退重新选择而无须直接退回推理阶段；相对应的，剧情难度下，也不会有评分等级。而在另一种推理难度下，游戏需要摒弃仅靠拼图就能完成假说的设计；逻辑假设阶段依然可以有提示，但必须得同时靠玩家的智慧而非拼图或穷举才能得出结论——当然与此同时，游戏也应该提供更多提示的机会；这些提示可以以扣除最后评价作为代价，但不能让玩家因此卡关。这样一来，剧情派玩家可以全身心投入在影片的观赏中，推理派玩家也能够挑战自己的逻辑和观察力。当然，那个形式大于作用的六角形推理界面也可以改改，至少操作起来更方便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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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的主题主要围绕着能够长生不老的“非时香果”，以及拥有香果的四十间家族的百年命运而展开。说是百年，其实故事也只有1922的大正时期、1972的昭和时期和2022的现代三条时间线而已。女主角河河见遥作为畅销推理小说作家，被男主四十间永司邀请到家里，从百年前的白骨之谜直到找出在历史上持续杀害四十间一族的“赤椿”的真实身份。
我对本作几乎唯一的不满，就在于“非时香果”竟然真的是长生不老药。虽然故事中反复强调这一概念，甚至如水、元永都自称吃过，但因为一直并没有出现任何长生不老的现象，加上游戏强调本格推理中“不存在超常现象”的设定；当最后“赤椿”真的是一个经历了百年的人物时，我内心是有点难以接受的，仿佛在一场紧张刺激的推理游戏中最后发现对方作弊了——
当然细想之下，无论是本作的很多逻辑细节，还是本作终章关于永生的讨论，都必须基于”香果“真的有效的大前提下。如果能给本作剧情提这么一点点建议，至少通过剧中人物讲述一些长生不老的真实表现会比较好。
除此以外，本作的剧情基本可以称得上”完美“、”无遗策“了。所有的伏笔和细节都得到了回收，所有的矛盾都得到了解释，而文中的推理，在诸多线索和限制条件下，也是能够且进能够成立的那个。鉴于不少玩家通关后都意犹未尽或有诸多疑问，我不妨尝试把自己想到的一些线索和疑点写下来，供大家参考和讨论——
如水、佳乃和常盘子的形象
佳乃（弥宵）在序章就能一眼认出如水（明里），并激动地说出”好久不见“；但同样作为长生不老之人，其他人却没有互相指认，直到终章被外人的遥给揭露。这是许多玩家都有过的疑惑。但细想之下，竟意外地合理——
首先，如水是在1908年吃下香果变得长生不老。此时的佳乃还是婴儿，她也在第一章初登场时自称不记得母亲的容貌了。但其父亲元永显然是记得妻子的模样的。所以在第四章元永见到如水后目瞪口呆，不仅是因为以为早已死去十多年的如水还活着，更因为其容貌与当年前一模一样。伊夜在50年后还能一眼认出如水，证明香果对外貌的保养效果真的是好……
接下来吃下香果的，是1922年的常盘子。且不论解说中常盘子有过整容的设定，她还真的完美地避开了如水和佳乃。首先是佳乃（弥宵），在第二章就主动认领了犯人身份，被关到了仓库中，直至第六章结束才被放出来；而假装医生的常盘子（桐生），则是在这之后才在众人面前现身，假装刚刚到达四十间家里。所以这两人根本没有打过照面。说起来，要是佳乃（弥宵）真的撞见了案发现场、认出了100年前的嫂子，说不定直接喊刚刚重逢的如水帮忙，故事就直接结束了？
更多人疑惑的，则是如水（明里）为什么自始至终没有认出常盘子（桐生）。但如果我们仔细回忆，这两人在过去竟然真的没有同框过！第一章结束，永山带着常盘子来找佳乃时，如水刚和其分道扬镳，直到佳乃躲开了追捕才重新找来；第四章温泉旅馆中，常盘子从出现与佳乃打招呼直至放河灯时，如水都在元永的房间里；第二天也是常盘子向佳乃告白并动身离开后，如水才从楼下房间中上来的；第五章中如水更是全程被关在地下禁闭室中，永山只是将其帽子拿到了地面上给常盘子看。当然我们可以怀疑他们有可能在故事没有拍摄到的部分相遇过，但既然游戏如此刻意地将其错开，本着”奥卡姆剃刀原理“，我们不妨认为他们真的没有见过吧。
最后就是佳乃（弥宵）了。她是在1973年，也就是如水”自杀“后服下的香果——伊夜在”自杀“现场看到的老婆婆应该也是她。所以她的容貌从此定格在了60多岁。考虑到她和如水在50年前分别后再未重逢过，如水认不出”60多岁“的女儿再正常不过了……不过说起来，元永是什么时候服下的香果？这个脑补出的中年男子会不会其实也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
围绕着非时香果和赤椿的故事
根据游戏中的设定，非时香果是一种吃下去就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甚至连容貌都不再改变的果子。这种果子有贤木家族生产，并交给四十间家族用于研究能够造福全人类的医疗技术——所谓研究，就是让一个四十间的人吃下香果，然后被当作实验对象进行各种非人道研究。
1908年，四十间家族为了获得更多香果，对贤木家族进行了灭门。四十间永山带着长滨常盘子放火将贤木家族全部烧死。不过永山骗常盘子家里没人，以至于常盘子从此落下了怕火的心里疾病。事后，常盘子采了附近的赤椿花，以红色的花瓣寓意祭奠死者。另一方面，寄住在贤木家的四十间元永趁乱偷走了一颗香果（#1），也就是后来交给女儿佳乃、并被偷走、又出现在1922年拍卖会上的那一颗。然而贤木家族还是有一名幸存者也就是贤木如水。他当时并不在贤木家里所以幸免遇难。他服下了随身携带的两枚香果中的一枚（#2），从此成为长生不老之人；而另一枚（#3），则随身携带直至1922年。
1922年的拍卖会（第一章），佳乃被偷走的香果（#1）重现于世，然后被赤椿、也就是永山和常盘子派人抢走。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明面上四十间家族已经没有香果了，永山依然执意要佳乃回来举行换代仪式（第四章）。
1922年的温泉旅馆内（第四章），元永拒绝让佳乃继承换代仪式，随即被永山杀害。常盘子因为怕房间里的火盆所以没有参与杀人，然后在门口放了赤椿花以示悼念——虽然这里有个疑惑，常盘子你哪儿摘的那么新鲜的赤椿花，而且还给了永山一支随身携带以至于露馅了。事后，因为佳乃拒绝成为实验体，永山骗常盘子吃下了之前派人从拍卖会抢来的香果（#1）。
1923年的四十间家里（第五章），如水被永山抓住，藏在帽子中的香果（#3）亦被夺走。但此时常盘子发现永山并不愿吃下香果和她一起长生不老，于是在激动下把永山杀死，并按惯例留下了赤椿花。留在案发现场的香果（#3）随即被佳乃捡走，并藏于关押如水的地下密室里，自认“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1972年，常盘子、如水和年轻时代的了永都出现在了号称拥有“不老歌姬”的夜总会“赤椿”，从此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常盘子意外听见了永醉酒后说出的香果秘密，从此开始了长达50年的对四十间家族的复仇，并每次在案发现场留下赤椿。
1973年，因为赤椿重现人间，而如水的名字也被夜总会的伊夜给登报公诸于世；如水决定伪造自己的死亡来摆脱赤椿的报复——虽然她并不知道赤椿真正的目标是四十间家而非贤木家。此时，年过60的佳乃却相信了如水的死亡，从而潜入四十间家里把当年的香果（#3）服下，也变为长生不老之人，好继承如水的遗愿追查赤椿。
2022年，常盘子（惠）派假冒侦探给了永下毒，并在现场留下赤椿花。这里其实有一个很大的伏笔，直到终章惠的身份揭露了才得以解答。那就是，现场留下的赤椿花是新摘的，而四十间家里并没有种植这种花。按此推断，只可能是外来者，也就是女主遥、助理明里、次子永司和侦探西球中的某人带来的。但侦探西球是被害者而前三人均不是嫌疑犯，以至于赤椿花和下毒者成了第二章结束时的一个未解之谜。
而在第六章中，永司为了救父亲了永，凭着小时候的记忆去地下密室中找到了一颗香果。这里就出现了很多人都有的一个疑惑：香果（#3）不是在1973年就被佳乃给拿走并吃掉了吗？我的结论是，永司找到的并不是真的香果，而很可能像了永临死前所戏言，就是柑橘干（说起来，了永很可能没见过真的香果）。首先，佳乃肯定是成功拿到了香果（#3）并吃掉了，否则也不会不老不死；其次，佳乃当年自称将香果藏在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这个“别人”指的应该是知道密室的四十间家族。于是问题来了，为什么连知道密室的人都找不到的香果，能被仅仅小时候去过、还受困于氧气不足的永司给短时间找到呢？我的推断是，佳乃在1973年潜入四十间家族前并不确定香果是否真的从未见天日，所以带了一颗假的香果（橘子）以便在必要时偷梁换柱。虽然真的香果很可能被藏在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但出于时间或其他种种原因，佳乃很可能并没有费力重新将假的香果藏在同一个地方，而是留在了一个更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所以才在今日被永司给轻松地找到了。当然还有种假设是了永找到了香果，但为了切断四十间家的传统而留在了密室，只是不再放在如此隐蔽的地方了。另一个香果是假的证据是，这颗香果都霉地发绿了，之前几颗真的果子是全黑或者仅是一点点绿。
佳乃、如水和常盘子的可疑之处
本作最大的伏笔就是三位长生不老之人了。其实，受限于电影化和游戏化的形式，玩家估计早就对这几位心生疑虑了——
比如桐生医生，这个角色在第六章之前毫无存在的必要。即便没有这名角色，了永的身体状况以及剧情走向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作为一个登场角色非常有限的雪夜山庄推理游戏，这名角色的存在本身就是个伏笔。
类似的还有明里，这位编辑虽然一路上都在作为侦探助手给遥提示；但如果不是终章的大揭秘，这一角色也完全可以永司来担当——反正脑内推理空间的助手就是他。
反过来，在第六章最后一幕“大结局”中完全没有登场的弥宵阿姨，也是疑团丛生……连自称戏份全在Bad Ending中的路人园丁，都在结局中有几句台词呢。
除此以外，剧情中还有许多伏笔，暗示了这三人身份的特殊——
桐生医生是常盘子，除了剧情中阐明的第一次来却知道家里有仓库、永司的研究方向以及对塌方丝毫没有敬畏外，还有就是可以解释第二章的新鲜的赤椿花的来历——因为冒牌侦探是赤椿雇来的。
至于明里，在序章被弥宵给认出来显然是最大的伏笔。除此以外，她不愿意去打听伊夜的联系方式，也并非是因为那是竞争对手出版社，而是怕万一伊夜认出自己……哪里想到自己刚刚见过伊夜却没认出对方啊哈哈哈哈。
而如水是女性这个最大的反转，其实剧情中有着太多伏笔了。除了游戏中提到的，拍卖会现场老板认为现场只有一名男性、在温泉旅馆登记时老板娘分不清“佳乃”这么明显女性化的名字是哪位并只介绍女用温泉、在夜总会被误认为女性舞者外，其实还有更多细节可以证明。首先，就是作为大正时期的大和抚子，佳乃对如水的态度实在是太暧昧了，不仅没有任何年轻女性对男性之间的害羞，甚至连搀扶和抱着时都没有任何尴尬。更夸张的则是元永对如水说“女儿就拜托了”时，玩家看到的是临死之人把女儿的终生大事托付给了可靠的男人，但佳乃当时亦没有一丝害羞之意，而只有些许惊讶。另外，当如水发现永山是赤椿而冲上前推搡时，也被永山三两下给制服——照道理，一位30岁当打之年的男性，不应被一名50多岁的中年男子如此压制；但如果如水是女性，那也就说得过去了。
至于弥宵阿姨，她就是个贯穿始终的谜语人。序章对陌生人明里说”好久不见“，我们直到最后才体会到这句话里的真挚感情。第二章故意使用复杂的手法来杀人，是为了将包括明里在内的女性嫌疑人都排除掉——但当时玩家可能以为只是为了排除她自己。假装说”杀了侦探报仇“，是情急之下联想到了如水在1972年的案子，却让人误以为西球侦探就是如水。收藏伊夜的故事和如水的死讯，并非因为她就是伊夜（虽然名字那么像），而是因为里面有提到如水。而在遥一筹莫展时，她竟然能从仓库里找到自己藏起来的手稿，更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我其实有点好奇遥在仓库里读小说并脑补的时候，真的佳乃在旁边的心境和表情）。至于她后来辩称是看到了犯人而被其胁迫顶嘴，不仅完全缺乏说服力，更一度误导了我——我曾假设过她是伊夜，而50年前的歌姬彩绫也是不老不死的常盘子，这样伊夜为仰慕之人顶包似乎就说得过去了？最后只能感慨，佳乃你香果吃得太晚，导致智力已经开始衰退了啊……要是你找机会和如水亮个身份，这局早就解开了。
写到这里，还有很多意犹未尽。想来，虽然故事已经十分完整了，但几名主角陪伴我的时间，也只有寥寥十数小时——就一部日剧而言或许差不多，但对一部游戏而言真的很短暂。比如昭和时期的伊夜，仅有一个章节的惊鸿一瞥，实在没有欣赏够。如果能像其他侦探游戏一样，主线剧情不要如此紧凑、并增加几章与主线关系不大的外传，不知道体验是会更好还是变糟呢？毕竟游戏常有，而近似完美的本格推理难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