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毒对经典的继承和改写
(发在老福特、贴吧和wb上都沦陷了🙁)
蝶毒对经典的继承和改写(1)
藤田线与《痴人之爱》
蝶毒中可以找见许多经典文学的影子。
对我来说痕迹最明显的是秀雄,青梅身份、傲娇个性,一出场就能看出是松枝清显的变体,而且后面很多桥段(去剧场、一方和超级贵族订婚、小旅馆play+解和服腰带的描写、订婚后的禁忌恋情等等)和《春雪》也太像了,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感想,只能说,大概这条线就是《春雪》的同人吧 😂;
这两天看了《痴人之爱》,原来藤田线和永远是仆人结局出自这里,举高高看电影、骑马play、逆向养成什么的……(剃毛刀也在“谎言”结局刷了一波存在hh)当然,主仆身份之别这个核心设定应该来自《春琴抄》。
能够推断,蝶毒每条线各有一个主要的致敬对象(分别是某部经典的同人hhh),那么,游戏文本与原作的异同点,就有些值得说道的地方了。
能力有限,只能粗浅的谈谈一些感想。
藤田线
假如把和原作主题最相似的线路定义为该攻略角色的主干文本,其他线路定义为辅助文本,那么藤田线的主干文本,应该是《永远的仆人》。
个人观点,《痴人之爱》原作其实非常强调欧风美雨“文明”价值观对日本社会造成冲击的时代背景,是对传统男性中心主义、及以此为基础诞生的畸形的女尊观念的审视:对娜奥米实施“养成”计划失败并自食其果的让治被反驯养,以耽溺女性肉体的极端方式(谷崎式的“女性崇拜”),“化解”了二人冲突。
相比而言,游戏虽然继承了对女尊的批判同情立场(相信有不少朋友和我一样,看到最终章藤田的样子都觉得很难过吧),但对女尊的产生原因给出了不同的剧情解释,这也是丸木老师对原作的重要改写:百合子的畸形女尊思想,几乎完全是在追求藤田而不得、心情抑郁的过程中形成的;进一步探寻这种困境的产生原因,仍在于等级制度对人的桎梏与异化。藤田是等级制最初的受害者,而他将这种“毒素”传染给百合子。
原作是自诩“文明现代”的男性“教化”成长于变革思潮中的女性的失败实践,是男性的自食其果;游戏是自诩“文明现代”的女性“教化”传统文化中成长起来的男性的失败实践,是女性无奈之下的向人性深渊的堕落。
蝶毒对经典的继承和改写(2)
无法逃离的爱之地狱——真岛线与《千只鹤》《波千鸟》
(※我对川端文本的理解还非常不到位,这篇只是粗浅感性的主观解读;中文论文和网友书评我看了不少,发现基于规范细读的寥寥无几,虽然得到一些讨论的切入点但也没有很搔中痒处;希望有内行的老师点拨我一哈,也期待能和各位同好一起讨论!)
蝶毒主干/真岛线的情节结构,即上一代兄妹乱伦-子代重蹈兄妹乱伦的覆辙,来自横沟正史《恶魔吹笛而来》,不过,该文的乱伦叙事目标,最终还是通过人物的复仇行为,落在批判堕落贵族的享乐主义上,几乎不涉及【乱伦主体对自身乱伦行为的认知】(笔者只看了电影版,不清楚小说原作相关描写的情况)。
但这点偏偏是游戏中真岛线乱伦叙事的重点,真岛这个人物最大的特点就是“负罪感”、“爱在向自己问罪时”,几条线路无一不是如此:憎恨作为罪的乱伦行为,厌恶作为罪的产物自己、拷问对此罪明知故犯的自己。
因此,这个角度来说,真岛线的故事内核或许更接近《千只鹤》《波千鸟》——以笔者目前对文本肤浅片面的理解,姑且称之作“道德与情爱的两难”,用文子信中的一个意象来概括之,即“爱之地狱”——
在地狱温泉中,有称为血池地狱和海地狱的温泉……血池地狱的水色简直像从底层喷出的血化成透明的泉水似的,那血色是鲜活的,而且池子里冒出了温泉的热气。海地狱温泉池,色彩像海一般……我还未曾见过像这样清澄宁静的浅蓝的水色……如果说母亲和我迷惘在爱的地狱里的话,那么不知那里会不会有如此美丽的泉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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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文本通篇充斥着人物的负罪感以及自我审视。除了中国人也能理解的不伦的负罪感之外,似乎还有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提出的日本人式的“罪感文化”,明明是共同犯罪,却一味地归罪于自身,似乎以此仪式维持了某种自尊。
就《千只鹤》的内容而言,它似乎讲述的是两位主角尝试摆脱过去不伦之罪的束缚。文子打碎茶碗后独自出走(不少人还理解结局暗示着文子自杀)的举动被认为是一种解脱或赎罪,它暗示着人人可以摆脱罪孽的过去,渐渐走向洁净化的未来。
(这倒是和女侦探结局真岛的选择及后续感觉很像。)
但结合续文《波千鸟》来看,此举其实失败了。文子的出走与菊治的婚姻,并没有拯救二人,二人虽然天各一方却都陷于爱之地狱的痛苦中,连雪子也被牵连进来,成为无性婚姻的受害者,这依然是人人不洁净的未来。以至于《波》比《千》,给我的感觉是气氛和情感更加压抑。
文子在信里丧气地说,
“难道我认为,在父亲故乡的市镇里,有可供母亲和我赎罪的清泉吗?”
似乎决意了断的文子,不仅依然为放弃了爱情而痛苦,而且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已经赎了不伦的罪;或者说,放弃爱情的举动是一种新的犯罪。
而菊治也一边忏悔、自厌、无法赎罪、只得寄托于雪子的纯洁,一边又怀念着过去的罪孽带来的情感满足,竟到了无性婚姻的地步。
总之,《波千鸟》这个遗失了后半书稿的未完成文本,给我的感觉是,它消解了《千只鹤》结尾对道德意味的肯定;道德与情爱的矛盾,丝毫没有得到化解,谁也没有摆脱爱之地狱。真岛线he、恶人、上海人偶,接近这样的感觉。
不过,二书的情爱意蕴相当复杂,似乎不是典型的爱情主义;无论太田夫人对菊治父亲和对菊治、菊治对太田夫人、文子对菊治、菊治对文子,菊治对雪子,其感情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由“追忆”行为中彼此共享了“治疗式的慰藉”转化而来,而不是激情之爱等具有动物性因素的感情发展起来的,应该说是继承了《源氏物语》中源氏与藤壶皇后、源氏与紫姬的传统,如果从伦理角度进行评论,应当注意这一点。
这点与蝶毒的设定相当不同。真岛和百合子对彼此都是一见钟情式的激情之爱,典型的爱情主义叙事。
(写了很多,感觉没有什么中心观点,之后我再想想叭……欢迎各种质疑各种讨论!)
蝶毒对经典的继承和改写(3)
敏感激烈的心——秀雄线与《春雪》
军人兄线路的绝大多数元素毫无疑问继承自三岛的《春雪》。
1、主角身份
男女主角皆为华族,不过门第上仍有旧华族与新华族(功勋华族)的区别。
其中,秀雄曾在旧华族家中寄养以提升贵族气质的情节与《春雪》主角清显别无二致,不过剧本并没有完全照搬清显因为寄养在旧华族的聪子家而与聪子成为青梅竹马恋人的情节,而是改为秀雄因为寄养的事,为日后与佐和子订婚埋下了伏笔。
与《春雪》不同的是,游戏强化了华族内部门第偏见对男女主角恋爱造成的影响:秀雄家将自家门第被野宫家看低一等视作奇耻大辱,故而攀附超级贵族。
(实际上这一点也是二者最大的不同。《春雪》中的恋爱叙事,如同同系列《奔马》中的政治叙事、《晓寺》中的官能叙事,都是为了探讨人性中纯粹的激情而设计;而蝶毒的恋爱叙事,更多的仍然是为言情而设计。这也是我觉得秀雄线“得其形而无其神”之处※非贬义)
2、华族的约会套路
对比其他,应该说竹马线是最接近普通恋爱套路的一条线了……一起去剧院看戏,一起逛街什么的。前者显然是受《春雪》帝国剧场一节的启发,后者是乘马车赏雪一节的变体。秀雄出征前选择在“破旧的小旅店”与百合子恩爱,这些都是剧本再明显不过的致敬了……
3、恋人们面对着相同的外部障碍
待双方都确认心意时,其中一方已经与超级贵族订婚了。权力与家族成为横亘在情人面前的最大障碍。
4、个性
因为男方的过度敏感自尊,反而被多思多疑困住手脚,不能及时追求所爱之人。
不过,造成他们个性的原因有所不同。
如第一点所说,秀雄的敏感,主要还是来自家世,如果不是涉及家世身份的话题,倒还不至于惹他炸毛;
而松枝清显,不同于具有稳定社会身份的军人兄,他作为贵族少年中的“多余人”而焦虑,与聪子的畸恋便是其焦虑的具象之一。
就谎言线路而言,另一部可能产生互文关系的作品应该是《呼啸山庄》(实际上《春雪》和《呼啸山庄》中的背德之爱本身也有一定相似性)。
玩家如果选择了没有勇气对佐和子坦白,就如同虽然具备反叛精神却临阵脱逃拥抱了贵族传统的大凯瑟琳,由此,遭遇背叛的美少年秀雄将化为复仇者希刺克厉夫,婚后依然纠缠不休。
蝶毒对经典的继承和改写(4)
太宰治《斜阳》与瑞人线
如果说真岛线带给玩家的冲击感,很大程度上受惠于剧本采用了命运悲剧式的经典结构,那么瑞人线最突出的创作特色,私以为是剧本对时代性和典型人物的把握。
瑞人就是在思想激荡、社会经历剧烈变迁的时代中,对现实产生无力感、精神苦闷、以至于采取逃避态度的贵族青年/知识分子的代表。我们不难在中日俄文学谱系中发现瑞人的原型,究其原因,大概是三国相似的历史背景(外来因素的刺激)催生了一批境遇、心态类似的群体(贵族往往首先着手改革-理想破灭-怀疑世界、怀疑人生)。
就我接触过的文本来看,最接近瑞人的原型应该说是太宰治作品《斜阳》中的贵族青年直治,他们的苦闷感源于“鸡蛋撞石头”的无力,个人理想根本无法对抗顽固冷酷的现实。
人都是一样的。 这究竟是不是思想呢?我认为发明了这种奇怪的话的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哲学家和艺术家。这只不过是从民众的酒馆里生出的一句话……这肯定是在酒馆里长相丑陋的人对美男子说的一句话,仅仅是嫉妒,根本不是什么思想。 但是,那仅仅是在酒馆里的抱怨声,却不知何时被装上了思想的牌子,然后在民众之间流传、洗练,即使是与民主主义和马克思主义都毫无关系的一句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跟政治思想、经济思想扯上了关系,造成了这种恶劣的状况,即使是墨菲斯特(6)恐怕也会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而不肯做这事吧……它让人们互相害怕,把所有的思想都亵渎了。所有的努力都遭到了嘲笑,幸福遭到了否定,美貌遭到了糟蹋,荣誉遭到了玷污。所谓的世纪的不安,我认为都是由这一句话所引发的。
——《斜阳》
以“平等”这一理念为例,它在革命过程中被有意无意地歪解,造成了革命理想与社会现实的落差。这种落差对于曾经积极参与变革的人来说,几乎是颠覆人生态度的致命性打击——人终有可为而不可达成之事。这种从单一事件开始的消极观念,渐渐深入到人生的方方面面,为了逃避这个残酷的认知,才选择在声色犬马中沉沦,并形成恶性循环。
在游戏中,相对其他四位男主而言,瑞人或许是理想最丰满、思想最先锋的一位。论据有二:其一,瑞人有更多机会接触欧洲文化,其二,貌似在参加镜子夫人的宴会后,瑞人明确自觉地表达了反战情绪(反的是非正义战争),这一点让我印象深刻,挺难得的,像斯波,是发战争财;秀雄和他的家族更不用说,功勋华族,靠战争换名声地位;真岛因为身世之痛形成反社会人格,虽然出发点和斯波不同,心态上应该也是唯恐天下不乱;藤田貌似没有对时政发表过意见,身份眼界所限。从心怀公义这一点来看,瑞人是当之无愧的贵族。
然而,瑞人的以反对非正义战争为代表的先锋思想,与帝国需要、并且进行扩张的现实格格不入,瑞人之流被主流排斥,这是第一重苦闷。
我个人倾向于将之理解为造成瑞人消极逃避个性的根源(参照上面直治的例子),这种个性又影响了他在应对禁断恋情时的态度。
【不过,剧本还是比较言情王道主义,没有过多表现瑞人的政治态度和行动。“不可能实现的禁断之恋”似乎才是瑞人个性的首要成因。】
不过,跳出游戏本身来看,瑞人与义理妹妹的禁断恋爱依然可以视为关于人终有可为而不可达成之事的一重隐喻:瑞人与百合子的结合,尽管实际上没有触犯血亲乱伦的禁忌,却依然受到各种蛮横的阻碍,因为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或来不及讲道理)。如果说真百恋是建立在“不可能”基础上的悲剧,那瑞百恋就是“本来可能的,也被某些因素掰成不可能”引发的悲剧。
【顺便,个人认为瑞人线是蝶毒的语言巅峰,fd中的开花(3P)结局瑞人的开场独白大概是全作中最有意境的段落,读起来像精致的私小说。这一点和瑞人文青的身份定位一致,也和作为他原型的一系列文本的语言风格一致。】
蝶毒对经典的继承与改写(5)
斯波线:阶层差异,人类社会的永恒问题
1、斯波的角色形象来源
关于斯波原型的白瑞德和盖茨比,贴吧那边大家给出的评论已经很好,况且我对美国文学一无所知,就不添油加醋了;只有一个地方忍不住补充,就是盖茨比里有个反应阶层问题的典型情节:Daisy的老公嘲讽盖茨比“永远不会和这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是old money)成为一类人”。
这个情节置换到本作中完全没问题,因为对比其他四位男主、包括藤田,都有先天贵族血缘,并以此为基础后天或多或少接受过贵族的文化教育(文化教育其实就是血缘),而斯波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先天或后天优势。
其实这种矛盾在游戏其他线路中尚且不是很突出,因为野宫家的人对斯波普遍持相对认可的态度,即使兄妹俩稍嫌他有暴发户脾气;
不过,这个矛盾在斯波的主干线路中是被放大的,具体表现为:百合子对斯波阶层身份的偏见,致使斯波永远得不到她的信任(对比其他男主,开场都是老熟人了,就不用表现建立信任关系的过程)。同时,斯波又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因为对自己的出身自卑,才宁死也不愿意向百合子讲出真相、从而失去了获取和解的可能。(其实我很久都没有想通斯波为啥如此倔强地不肯吐露真情,大概是一种基于身份怯懦的自我保护机制?)
以前写作老师拿萧红的《手》举过例子,讲题材和主题的选取,说《手》是一个关于“境遇”的写作,而“境遇”是关乎“人类社会永恒的问题”。后来我在B站听了戴老师从左翼批评的角度分析《阿黛尔的生活》,大意是主人公的爱情悲剧源于阶级差异(包括金钱物质差异引起的文化教育差异,都是连锁反应),她也用了“人类社会永恒问题”的说法。
其实这两个文本的主题非常相似,是阶层矛盾的缩影,只是老师们、包括我的用词有微妙的差异,“境遇问题”“阶级问题”“阶层问题”。
不知道各位对哪种说法更敏感、更能唤起联想和共情,不过,重要的是,“这是人类社会永恒的问题”。
(另,与主干be形成鲜明对照的是he线路,如果百合子选择放下先入为主的非理性偏见,二人就可以花好月圆。百合子得知斯波回馈社会办学时的评价,更是彻底颠覆了过时的等级观:“你(因为有社会责任感而非血统)是真正的贵族”。)
2、主干线路(地下室play)情节来源
至于地下室play的情节,个人觉得应该是受《巴黎圣母院》中副主教的启发。虽然说现在的亚文化作品中不乏bdsm要素,斯波的动机还是比较有雨果浪漫风格的,也就是说,并非出于骄傲自大或为了炫耀权势,反而是因为爱得自卑、怯懦、惶恐,承认并为自身的兽性(情欲)而感到痛苦,却依然无法控制地选择了蛇爬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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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几位男主人公的分析就告一段落了~
蝶毒是一部拥有深厚文学底蕴和强烈文化特征的作品,欢迎大家随时留言讨论、或就作品、人物的各个方面提出新问题,因为它值得我们进行更多思考~
PS
关于之前的恶人线同人《鸦片香》,ao3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但还可以在微博找到,关键词搜“恶人结局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