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微小的幸福

时隔一年，腾讯新闻纪录片《狂想之城》来到了第二季，在本季的第二集中，建筑师马岩松与演员马思纯一起来到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在2025 年 Happy City Index 的最新榜单中，哥本哈根被评为全球最幸福城市。

2007年，马岩松曾经来过哥本哈根办展，那年他32岁。

“当时我觉得出个国办展览，特牛，特膨胀。但来了以后一下就感觉这边的氛围不对，自己甚至有点惭愧。干嘛要那么显示自己呢？”

从那时到现在，马岩松记忆中的哥本哈根没有很多变化。

生活在这里的人也在有意保护自己的生活状态。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丹麦语词被更多人所感知：“Hygge”，意为舒适、惬意、满足的生活状态。

丹麦是一个地势低平的北欧国家，夏日明媚凉爽。但因高纬度的地理环境，一年中近一半的时间都时常阴沉多雨，12月的平均每天日照时间只有7个小时。

即便让人沮丧的“坏天气”占了很多时间，这里的人们依旧有他们的方式，去寻找身边的幸福感。

“想见谁，就去见”

1971年，一群自由主义者在哥本哈根市中心的河边占据了废旧的军事区，建立了克里斯蒂安那自由城（Fristaden Christiania）。

这批人建立起了独属于这块区域的邮局、医院、学校、社区机构......至今依旧保留着自己的电视台、社会办公室、报纸、垃圾收集系统等。

马岩松觉得这里就像一块“城市飞地”，有自己的规则，完全社区自治，“可以按照自己的想象去生活”。

目前有约700名成年人和150名儿童长居在这里，这里有五家儿童相关的机构，为从1岁起至上学的孩子们提供服务。每一年，整个克里斯蒂安那会在儿童相关的项目和机构上投入约500万丹麦克朗。每年夏天也会带着孩子们去挪威、瑞典进行户外活动。

Ole Lykke Anderson是克里斯蒂安那自由城的居民，他1979年搬进在这里，从那时到现在，记录下了大量关于这座“城市”的照片、文献和建筑资料，他建起了克里斯蒂安那档案馆并成为馆长。

“在成立之初，市政对这个区域没有任何计划。”Ole说道。在那之后的十多年中，克里斯蒂安那的很多精力都用于修理房屋，约有150座旧的军用仓储建筑被改造成住所、铁匠铺、杂货店和许多居住空间。

80年代，克里斯蒂安那的很多房子都住满了，人们开始建造自己的房子，目前这里有100多座自建房屋。用Ole的话来说，最初的克里斯蒂安那就像是“狂野的西部”，随着不断改造，逐渐走向文明化。建造这些房子让人们有幻想的空间，自由去建造心中所想。

“第六感之屋”（The Sixth Sense）的主人Roben最初是位木匠，在克里斯蒂安那的建筑办公室工作。1980年起开始在这座房子里居住。

这座小屋坐落在湖边，四面由玻璃覆盖，仅有18平米。内部很简单：一张工作台，一张床，一个小灶台，简单区分了生活和工作。屋内的所有木工都由Roben亲自完成。最初的主人称它为UFO，但Roben给它起了“第六感”的名字。

在中国很多大城市，“不认识邻居”是一件常见的事情。但在克里斯蒂安那，人们非常注重社区中人与人的联结。

Roben和Ole是认识近半个世纪的好友，他们都觉得住在这里的重要原因是「彼此认识」，不仅在于邻里之间的相识，每个月，这里都会在社区中心讨论生活与共建的相关问题，包括如何建造新的房屋，新开的店需要做些宣传等。人们也可以写下自己观察到的“社区新鲜事”，作为克里斯蒂安那“新闻”的一部分。

⼗⼆边形屋（Tolvkanten）是一栋全部用回收材料建造的房子，主要的材料是很多来自哥本哈根老建筑里的古老木头。

“每次有房子被拆，我前夫就会去收集材料，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25年。“在这栋房屋的女主人眼中，⼗⼆边形屋不会完工（never finish），很多东西需要维护修理，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想使用太多非天然的材质。

“（前夫）13年前就去世了，我认为对他来说，这栋房子是他自己建造的一座纪念碑，他想留下一些东西。给克里斯蒂安那和世界留下一些东西是很重要的。”

从半个世纪前到现在，克里斯蒂安那的居民们遵从了自己的内心，用双手亲自建起了家园。当人们能选择自己的居住环境，“想见谁，就去见”时，便是在主动创造幸福的感受。

“让人慢下来”的城市设计

自行车是哥本哈根常见的交通工具，哥本哈根拥有超过70万辆自行车，是汽车数量的五倍。45%的人会选择骑车通勤与学习。

大街小巷，都提供了各种方便骑车的便利条件，紧凑的城市间距以及较短的通行距离。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的配套措施：足够利用空间的自行车停车场、足够宽的车道、无机动车桥、可以自由骑行的开放区域以及连接公共和私人空间的骑行网络。

在过去的50多年中，丹麦先锋建筑师、城市规划师扬·盖尔（Jan Gehl）帮助哥本哈根成为了世界上最宜居的城市。2018年，在彭博社的采访中，他提到了自己和事务所工作的「底层逻辑」。

“我们在哥本哈根所做的，是让城市使用者们「被看见」，并记录他们的生活：有多少人去了什么地方，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多久，咖啡馆里有多少椅子......我们每年都这样做，就像交通工程师一样。”

2015年，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和他的工作室改造了Christianshavn港区的一座桥，这座桥由五个圆形平台组成，形成了一个人行通道，行人和骑车的人都可以顺利通过这里。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希望这不仅是一个人行通道，更是让人感到放松，可以停下脚步，以不同的视角观看身边的城市的地方。 “它不是说让你很快过去，让你在这里绕来绕去，让你慢下来。”马岩松这样形容这座桥。

除了圆桥，哥本哈根近年来还出现了很多这样“让人慢下来”的公共设计。

哥本哈根的水道与运河并不是效率最高的交通工具，却是人们生活中重要的快乐源泉。

17世纪建成的新港（Nyhavn）运河，曾是水手们抵达丹麦后必来的地方，童话作家安徒生的故居也在这附近。如今这里的码头和许多房屋都被保留下来，依旧有很多热闹的咖啡馆、餐厅和酒吧，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和受游客欢迎的景点。

人们可以乘船泛舟在运河上，也可以在附近的海滨浴场晒着日光浴发呆，进行一些自我关怀。

马岩松和马思纯坐上一条游船。船长Julien说，很多当地人会在周末天气好的时候租一条船，在船上举行家庭活动或是朋友聚会。为的是放松一下，享受阳光。亲密的社交关系，是丹麦人“hygge”的重要部分。在Julien看来，“这只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和喜欢的人一起消遣。”

Julien和Johanna准备结婚的船上场地

Julien和他的未婚妻Johanna马上就要结婚了，他们相识于巴厘岛，准备在运河边的一条船上举行婚礼。

在丹麦，许多人认为结婚并非是感情唯一的“归宿”，在这里结婚极其便利，几乎所有手续都可以在线上完成，让这个国家也有了“欧洲的拉斯维加斯”称号。

婚姻意味着法律上的关系与责任，因此很多丹麦人会选择同居。同时，因为倡导平等的性别观念和相关的福利体系，多数丹麦男性会和伴侣一同养育子女，无论男女，都有充足的时间去和家人相处。

无论是自行车还是运河上的船，在哥本哈根都超越了简单的交通工具属性，而是被选择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核心：将空间与“选择幸福的方式”赋予人，让人们更多拥有对生活的自主权。

“把自然放在中心，保护起来”

哥本哈根北部的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成立于1958年，是丹麦参观人数最多的博物馆。其中主要收藏现当代的艺术作品。

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原始建筑，是宫廷狩猎官亚历山大·布朗于1855年兴建的私人别墅，亚历山大的三任妻子都名叫“Louise”，因此这座别墅名为路易斯安那。

一百年后，丹麦奶酪批发商克努兹‧W‧詹森买下了这座别墅，希望建立一座贴近自然的“人性化”博物馆，融合自然、艺术与建筑，让人们可以轻松漫步在其中。建筑师约尔根‧博及沃勒特建筑事务所担任了博物馆的设计，并在1958-1991年的近半个世纪中，进行了7次拓建。

现在人们看到的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与自然融为一体，曾经的别墅入口也是现在的博物馆主入口。

连接北翼的玻璃走廊在1958年就已经建成，通向老别墅和可以看到厄勒海峡的餐厅。1966-1976年间，路易斯安那的游客逐渐增多，西翼展厅和音乐厅在这十年内建成。音乐厅也时常举办演讲、论坛等活动。

1982年建成的南翼，拥有更高、更开阔的空间，合理利用了自然光线与作品相呼应，也能一眼望到窗外的海。1991年完成的东翼是“闭环”整座博物馆的重要部分，它大部分位于地下，主要展示视频、摄影等“对自然光线要求不高”的艺术作品。

博物馆区中心的雕塑公园，连接起了上述的四个区域。“把自然放在中心，保护起来”。在这里有一片斜坡绿地，躺在上面，眼前就是厄勒海峡。公园中陈列着亚历山大·考尔德、亨利·摩尔等艺术家的作品，分散在人们不期而遇的各个角落。

在路易斯安那博物馆，除了观赏艺术作品，这里也将“被自然怀抱”的归属感与宁静，还给每个走进博物馆的人。

建立一个微观的生命循环系统

与自然亲近是让人放松的一种方式，对于久居城市的人们来说，能在闲暇时间体验与自然的深度交流，是一种珍贵的体验。

ØsterGro由Livia Urban Swart Haaland和Kristian Skaarup创立于2014年，在美国读书时，两人接触到了“屋顶农场”的概念。

ØsterGro农场占地约600平米，原本是一家汽车拍卖行，在后来的改造中，保留了当时用于运送汽车的老式电梯，以及承重能力极强的屋顶结构。为后来屋顶农场的建造创造了天然的条件。

创始人之一Livia介绍道，这个农场是哥本哈根“气候社区”的一部分，展示人们如何通过适应气候的方案来建设、发展城市。种满植物的屋顶底部有一个排水层，每平方米可以蓄水20升，当遇到哥本哈根常有的降雨时，这些排水层可以留存住大量的水，避免它们直接进入城市的排水系统，让雨水变成一种资源。

在这个农场中，种植了大约200种蔬菜、香草、花卉和叶菜，多数是一年至两年生的植物，因为楼顶只有35厘米的种植深度。动物的种类包括鸡和兔子，还摆放了三箱蜜蜂，以及被植物们吸引来的昆虫和鸟类。

鸡和兔子的排泄物经过有机堆肥，变成滋养植物的肥料，农场收获的作物可以供动物们食用。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微观的生命循环系统被建立起来，这是一个关乎创造生命的食物生产系统，只要给它空间，就能施展生命力。

农场里时常会有志愿者来帮忙，这是他们放松身心的一种方式。收获的种植物大多供给了付费的会员们。同时，农场的工作人员们也在从各个方面创建一个可持续的农业系统，并让人们看到也吃到来自这个系统的食物。

屋顶的餐厅Gro Spiseri并没有固定的菜单，这里的食材来自当地的农户/渔民，在烹饪和调味过程中，会用到屋顶种植的鲜花、蜂蜜、香料，每一餐的菜色会根据当日食材进行调整。

“在北京这么大的城市里，我们可能要花一个小时甚至半天的时间见到我们的朋友，但在这里，只用花10分钟。”席间，马岩松和一同用餐的人聊起来。她提到因为可以骑着自行车去任何地方，这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生活质量。

马思纯在节目最后说到了自己对于幸福的感想：

”其实不一定要羡慕人家的生活方式，因为有的时候我们拥有的条件，生长的国度和文化就是不一样，我觉得这是我们没办法去比较的，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比较。”马思纯说道。

“我反而更多的时候会觉得，我想躺在我们家沙发上晒会太阳，‘可以晒会太阳’对我来说就是幸福感的来源。

“我可以抬头的时候看到绿色的树，就已经足够了。”

从丹麦人的生活里，可以看到很多“向内探寻”的部分，像是主动选择出行方式，在与自然的接触中放松身心等。

在这个过程中，幸福感来源于对生活的体验，而非比较，它始终是一种“等待被我们主动选择和创造”的可能性。

编辑：李大猫 图片编辑：Yidan 监制：Alga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