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双版纳的边境小镇,能见到最漫长的民族融合
从昆明到西双版纳铁路是三个半小时,车门一打开,热浪就袭来。有经验的旅客,直奔车站外的更衣室,在这换了短裤和拖鞋。这天西双版纳是38度,昆明是25度,我顺带查了查云南北边的香格里拉,只有14度。啊!多彩云南。

在车站一上出租车,就给我一个震撼。别处的反诈宣传,顶多就谨防陌生来电,不要裸聊之类的。到了这西南边境地区,反诈宣传直接升级到不要出境,充满紧迫感。

直接打车去了中缅边界附近的猛龙镇,从景洪市区过去有60公里,这一天,正逢大赶摆的日子。

勐龙镇大赶摆商贩张开大棚沿街席地而坐,在炙热的艳阳下,热带地区边境小镇颜色活泼鲜艳,红蓝塑料布的荫下也遮不住汗水的脸庞。

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油烟、熟透水果的甜味,以及牲畜粪便的气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相约逛大集的老姐妹们嘻笑声与小孩的哭喊交织在一起。

以物易物也不是不行,以手机换母鸡

这几年去了很多边境城镇,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当我们形容“异域风情”时,经常指的是西南边陲,新疆等地,很少用“异域风情”来形容东北与朝鲜俄罗斯接邻的地方,好像“异域风情”四个字本身就着热烈、缤纷、异香的画面感,稍带有危险的刺激,充满浪漫、神秘的意象。


穿过热闹的市集,继续往前走,公路的路牌告诉你前面就是口岸,用三种国家不同的文字表示将通往什么地方去。才让人想起,这里可是令人闻之色变的中缅边界。

大街在这又变成另一幅另人迷幻的模样。 我把这些照片发到朋友圈,又是引来一阵哀嚎“你要注意安全啊!”“小心你的肾”“要是你被绑架了快说!”其实这些外文招牌也不过是前阵子有剧组在这拍戏搭建的,我都能猜出大概是哪一类片子了,无非就是什么烈日当空血腥黏腻潮湿的边境风云啥的。后来地方觉得挺有特色,拍完就给原样保留下来了。

西双版纳这地名来自傣语。“西双”在傣语里为“十二”,“版纳”为“千田”之意,就是本地土司统领的十二块行政区域。民国时期一些书籍称此地为“十二版纳”,
这些版纳的名称,除了景洪,还有勐龙、勐腊、勐捧、勐遮....等地。在西南这一块,可以见到大量带有“勐”的地名。就是“一块平坦的地”的意思。

这块让人翩然浮想的路牌写着通往缅甸的掸邦。掸邦是全缅最大的邦,面积站了全缅甸的四分之一以上,民族主要是与傣族算同宗同源的掸族。不过掸邦也是个政治势力众多,武装力量林立的复杂地方。

而“东部第四特区”,就是号称“缅北小中国”、“云南小跟班”的勐拉。因长期受到中国经济与文化的影响,市场流通以人民币为主,语言上也多使用汉语或云南方言,用的还是北京时间。他们的前最高领袖吴再林去年才刚去世,据说是60年代后期的广东知青,去西双版纳下乡,后来跨境到缅甸参加缅共打游击,最后成为地方之霸。
至于“大其力”,就是是鼎鼎大名的“金三角”地带,当年毒王坤沙的居住地和炼毒的基地。现在仍然龙蛇杂处,各种灰产。1950 时,一批一千多人的国民党残余部队,在云南节节败退后进入缅甸掸邦,最后抵达的地方就是大其力。后来被作家柏阳写成小说《异域》,90年代时被拍成同名电影。
我在下午四点不那么热时,从勐龙镇上往回走到曼飞龙村,大概是三千米。一切都懒懒散散,偶尔后面有一台摩托车噗噗噗驶过,那氛围完全就像走在清迈的乡下,要是来一场午后阵雨就更好了。

曼飞龙村是座安静,倚山坡而建的小村子,别致可爱。村子里保留着强烈的傣式传统风格建筑,有部分新建混凝土楼房,可是也大量搭进了一些传统的工法,比如红砖,木片竹片墙的干栏式构造。

这些傣族村子,居民可很有雅兴,都拿像芭蕉、芒果、槟榔、凤尾竹,还有各种叶子花、砲掌花、吊兰等,家家户户都有非常浮夸的多肉植物,装饰他们的外墙,从来养不活多肉的我,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傣族村里多半有一棵巨大的,备受尊崇,被装饰物圈起来的神树。傣族人原始汎灵信仰相信,对村寨有功之人的灵魂,死后会依附于村寨附近的特定树木上,成为"寨神"。所以这棵树不仅仅是植物,更是村寨保护神的象征和居所。

佛教传入后,与传统的泛灵信仰相结合,由于榕树和菩提树在佛教中具有神圣意义,它们更受尊崇,因此神树通常以这两种树为主,有时还能见到菩提树附生的榕树上的情况。
曼飞龙村静谧安详,笼罩在下午五点的斜阳中,平静的一天又要过去了。看得出来他们是想开发观光旅游,毕竟坐拥本地唯一个国保文物─曼飞龙白塔。不过又给人一种“有游客挺好的,没有的话....其实也不要紧啦!”的随兴心态。

村后的山坡上,曼飞龙白塔静静矗立,没有其他游客,让我可以安静欣赏。九座白塔簇拥如春笋破土。

白塔在傣族心目中地位崇高,始建于傣历565年(公元1204年,南宋时期),现存建筑主要建于清乾隆年间(1736-1795年)。
西双版纳地区和东南亚一样,大多信奉南传佛教:自印度传至斯里兰卡,经缅甸、泰北,在12世纪时逐渐扎根本地。
白塔落成的那个年代,这里是勐泐王国(景陇金殿国)是最繁盛的时期:佛教已经成为王国主流信仰,僧团已建立,大力修建寺院佛塔,特别是傣文已经形成,有贝叶经之类的历史书写。现在熟知的金饰、织锦、竹楼等傣族特色工艺在那时日益成熟。像泼水节之类的节庆活动也大致在那时期初步形成。
勐泐王国虽然与大理国和南宋都保持宗藩往来,但大理国的政治力量仍无法直接触及此地,南宋更是一处遥远的文明。实际上则在澜沧江谷地自成一片天地,疆域跨越了现代的国界,扼守着东南亚通往云南的要道。

因此,当召片领(首领)在1204年下令修建白塔,不仅是为了留下一处宗教圣迹,也是在佛光之下强化王权,宣告这个热带雨林中的王国自信而独立。
村民跟我说,在过去边境管得还没那么严时,经常会有泰国老挝缅甸那里的佛教徒过来白塔朝圣,彼此都觉得很亲切。这让我想起有位傣族博主,去泰国旅行时刻意用着傣语,虽然鸡同鸭讲但也八九不离十,彼此要表达些啥竟然都明白。

20世纪早期泰国有所谓的“汎泰主义”,流行着一种“泰族的北方故乡在云南”的国族叙事,所以广泛的泰语民族(泰、老、傣、掸等)都属于“大泰国”的一部分。当然这种说法有些极端了,不过按照中国学界公认的说法,西双版纳这的确是泰族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总之,这一带的傣族与缅甸南掸邦、泰国北部的泰族之间,一直保持着跨越国境的密切联系。按记载,几百年来,彼此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记载在册的战乱,始终和睦相处。

我又在街上见到学校的招生广告,西双版纳的某中学,特别标榜北京的名校帮扶。首都北京和这西南边陲地方以这奇异又合理的方式连结在一起。

第二天在去东风镇的路上,问网约车司机“傣族也重视教育吗?也希望小孩出去读书吗?”
”当然能读书就继续读吧!不爱读书留在家也挺不错。像有些比较有钱的家庭,小孩学习不怎么样,也是喜欢花钱送去泰国随便读个什么回来,性价比挺高”
这可让我联想到,我去东北朝鲜族的地方,他们也说会把小孩送去韩国读书;在新疆也听说以前不少维族年轻人会去土耳其读书,至于东南沿海汉族有钱家庭....呵呵...送去欧美吧!
“傣族好像都挺有钱喔?”我问师傅
他说傣族农村现在种火龙果啥的作物,收入都不错。加上很多人在做烧烤开店,还有傣族人挺会做生意的,我问什么生意?他左顾右盼地说“呃.....早些年多半都搞些走私生意赚了钱啦!”
东风镇离勐龙车程约二十来分钟。“东风”颇有有时代色彩。称它“镇”也只不过是本地人习惯说法,严格说起来,是“东风农场”,而慢慢形成了一处城镇。

东风农场始建于1958年,是生产天然橡胶为主的农垦场。真正让东风农场跃上历史舞台的,是在60年代末上山下乡运动中,东风农场共安置了大量上海知 。

东风农场也是返70年代末城潮中规模最大的安置点之一,近万名知青在此集中撤离。在90年代上海有名的电视剧《孽债》中,知7青在西双版纳的原型,许多就取自东风农场发生过的事。
当初知青们浩浩荡荡地来,可当十年后可以回城了,简直是连滚带爬。任谁都想逃离这蛮烟瘴雨的艰苦热带丛林地区。不过现在看来,东风已经是一处环境优美的热闹小镇了,当然比不上大城市,生活机能却也不会太差。

镇上超市产品也算是应有尽有,尤其各种熟食,大鱼大肉地一整排铺开,气势惊人。很难想象这是一处被我们认为是“边陲”,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来过一次的小镇,物质生活丰富程度已经达到一定高度。

东风镇晚上甚至比勐龙镇更热闹一些,业态更丰富,各种烧烤餐饮就不说了,有西餐店、蛋糕面包店、各种茶饮店,当然肯定有间挤满年轻人的蜜雪冰城,还有好几间这两年很流行,已经下沉到这样边境城镇的零食铺子。

与东风镇一路之隔,公路南边是傣族的曼康湾村,又被称为“甜角村”这也是一座相当有意思的小村子。

这座村子在一处空旷的平原上,几乎已经见不到老的傣式房子,基本都是新盖的混凝土建筑,地型来说其实比曼飞龙村乏味多了,可是傣族民居在郁郁葱葱的果树和繁花中掩掩映映,整座村子干净整洁。

“康湾”即是甜角的傣语,村子里到处也能见到甜角造型的小景观。

这是曼康湾的神树,也是村里最巨大的一棵树。当晚上我来这里时,村里阿姨们都围绕在树周边聊天纳凉,都轻声细语的,怕太喧闹,对神树不敬。

像这样炎热的天气,白天村子里很少见到人,大多傍晚才会出来活动。晚上八点天才刚暗,这几位大哥在家里唱歌,先唱了黎明的《深秋的黎明》,下一首是陈雷的《欢喜就好》让人有些错乱。

现在也不是观光旺季,村里基本也没游客,有些居民家里改为餐厅或烧烤店,也都半歇业着。有人来吃饭了,就算只有一桌人,也会招集邻居傣族阿姨们跳舞给你看。

村里每户房子前总有些装饰物,孔雀啥的,像这尊像猴子的奇异生物,是傣族及泰国民间神话里被认为具有超凡智慧与灵力的“五眼四耳猴”。

虽然他看起来像座在一堆黄金和元宝上面,其实那是他拉的屎。这虽然是傣族传说里的灵兽,下面写的是“恭喜发财”和“招财进宝”这些汉人常用的吉祥语。
村子里那些少数民族风情,描着金边银边的门头上,经常还贴着红红的春联,挂着大路货的“上善若水”、“厚德载物”等牌匾。我心想,这就是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拼贴”的活生生案例呀!民间神话或符号系统,常常透过现成元素混搭 ,在新的脉络里被重新利用。
这是曼康湾村的村寺。融合傣族传统干栏式建筑与东南亚风格的南传佛教寺院,常见歇山顶、多层重檐,装饰有金水漏印、壁画、象、孔雀等元素。

在这片傣泰文化区,每座村落都有一处大小不一的村寺,是该村的信仰文化及活动中心。其实这道理就和汉人到一处垦荒,必建立庙宇成为聚落中心,在欧美最小的村落都有一处教堂同样的道理。

早些时候村庙还具备着学校及图书馆的功能,许多历史、医药、历法知识都由僧人保存于佛寺,并世代传授。不同村落的佛寺彼此往来,形成跨村、跨区域的佛教网络,甚至能在重大事件中调停纠纷。所以村庙不仅有宗教意义,也算是学校、社区会所、政治象征的综合体
在云南漫长的边境线上,既有像高黎贡山区,信仰基督教天主教的傈僳族村子,也有西双版纳信仰南传佛教的傣族村寨。除了教堂寺院作为村子的信仰中心,另一个中心通常是村委之类的组织。

在这样的边境小村落,你真的可以直观,何谓“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中央统治力延伸到毛细血管最末端”。这种组织与控制层面是历代王朝无法达到的高度。
中国历史上,无论是秦汉、唐宋还是明清,中央政权的直接行政力量往往只到达县级。
元朝征服大理国之后,云南首次被纳入帝国的版图。但即使是强大的元朝廷军政力量也无法完全触及滇西南的这片傣族地区,不得不承认当地土司的世袭权力。由其代为统治本地。
明清两代沿袭这种模式:明代开始派兵屯垦,清朝曾多次推动改土归流,然而山高水远,族群盘根错节,改流往往虎头蛇尾,最后仍需依靠宣慰使的土司体系维系秩序。

进入清末民国,情况并没有实质改变。清廷在与缅甸、英国的角力中,实际上更依赖土司维持秩序。民国政府虽然延续“宣慰使”的名义,但政局动荡,中央政令很少能真正深入本地。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49年之后。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成立,基层干部进入村寨,土司制度彻底废除。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中央的行政力量在边疆地区不再止于象征性主权,这片雨林深处的村落与户籍,第一次被国家收进细密的网里,

我从东风回到景洪的网约车,司机是一位“场三代”,他祖辈就是上世纪60年代第一批从贵州到东风农场垦荒人员。他以前在昆明工作了几年,后来还是选择回到老家比较快活。
他说自从西双版纳开通了上海航线后,他接过好几次“回来看一看”的上海老人。
有一次他接了个全家旅游的包车。按着老人指定的地点绕了几处,老人使劲讲当年怎么采橡胶液,车上小孩一直喊要看大象表演,要吃芒果冰;儿子和媳妇劝父亲赶快回西双版纳,这里靠近缅甸危险,小孩又突然尖叫“嘎腰子嘎腰子!”
他边开车边翻了一千个白眼“这里不就是西双版纳吗?你是想说回景洪城里吧!”老人大概看没人听说他说话,自讨没趣说了一句“把别人人生当试验品才是真危险”。

这师傅越说越激动,好像终于找到倾诉的出口。
“你们都没搞清楚,中国缅甸边界两千多公里,每个地州县对面情况都不一样,随便听说危险就要抹黑全部地方了吗?你们那拍那么多剧都在说我们这危险,可是我们能说什么吗?”
“缅甸那边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这里是中国好吧!以前可能有点乱,这几年严厉打击了,生怕又出了什么事,说句难听的,只要你真不想去缅甸,没人逼得了你去!”

每次我到一处新的边境城镇,总是会重新问一次“什么是中国?”
古代勐泐处于南方丝绸之路的要冲,国力强盛,文化多元并且能文化输出周边区域。国际贸易发达,通过澜沧江湄公河流域的水陆网络,直接连通东南亚、南亚乃至印度洋贸易圈。
从宋元时期的宝石、香料贸易,到明清时代的茶叶、象牙、市舶往来,滇南地区长期活跃于跨境贸易网络之中。
本来的区域文化中心,在并入中国版图后,历朝历代统治者如何想象这块遥远的地区,如何一步步将之华化,融入中原王朝的治理体系,它又如何一步步成为“遥远而神秘的边疆”。
坐在回程车里,望着窗外,不断有跨境货车交错而过。公路两旁有很傣族风格的居民房,许多都挂着招牌“傣味餐吧“、“傣味烧烤”反倒是印有傣文的招牌已经没多少。

我心想,都说中华文化多彩多姿,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可是从1253年云南正式纳入中国版图,到1949年废除土司制,才真正进入国家治理。
这过程可是漫长的七个世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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