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秦子壮和西单牌楼
最近翻《北京电车公司档案史料》(燕山出版社,1988),发现一组材料,关于1920年代拆除西单牌楼的来龙去脉。
一、秦子壮的信
1923年7月14日,北京电车公司收到一个名叫秦子壮的市民来信,题目叫“市民秦子壮等呼吁保护古迹改变电车行经路线公启”。
这封信开宗明义,直接否认了有轨电车在北京发展的合理性——沿线震动危害房屋安全,街巷过窄导致交通不变,人力车夫因此丧失生计等等,总之,电车对于城市生活来说可谓种种不利。但秦子壮这封信意不在此,内容很快话锋一转,点明了他写信的真实目的——保护文物古迹。
他说,听说为了修有轨电车,东单和西单牌楼要被拆除,甚至电车还要穿越天安门、长安街,表示强烈反对。信中原话是,这是将“古迹及文化建筑物实行消灭,使我数百年之古迹一旦为少数人之攫取金钱主张割成七零八落而后快。”秦子壮感叹,其时北京城里的街道已经被各种电车公司的电杆和电线搞的乱糟糟,如果在城里最核心的地段长安街上再修电车线,“设被电车往来,横穿直截,请大家想一想,不知变成什么样子!”甚至还说:“此而可忍,亡国亦可忍。”
他在信的最后呼吁,全体市民反对这个工程,让电车调整路线。甚至表示,如果电车公司因为背靠资本而有恃无恐的话,那么万一引起北京市民公愤,群起而破坏电车工程,那就不能怪老百姓了。
信中所表露出的文物保护的理念,甚至超出了那个时代。秦子壮不仅将文物视作重要的历史资源,还把城市景观作为要保护的对象。“查各国京城均有一二壮丽街道,为本国人及外国人来游此者首先观摩之所,如巴黎之天堂街、柏林之兰德街、伦敦之威灵顿街。我北京即各处街道均被电车公司乱布电杆电线,亦应与我辈留一幅干净土。”
秦子壮呼吁保护的不仅是个别古物,更是一座城市核心区域的“干净土”,或者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历史城市景观。
20世纪20年代,一些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保护文物古迹保护。尤其是在不断发生石窟壁画遭到西方列强盗掘的事件后,文物保护成了民族危急存亡之际凝聚大众情感的动力。1922年,蔡元培主持成立了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实践“整理国故”的理念,国学门也诞生了一批抢救和保护文物古迹的学者和活动者。
秦子壮的来信可以视作是这一大潮中的小浪花。很遗憾的是,我没有找到关于秦子壮的其他任何信息,不知他是否是国学门中一位教授的笔名,抑或就是百万普通北京市民中的一员。
秦子壮的呼吁没有实现。写信的第二年,也就是1924年的冬天,北京第一条有轨电车正式通车,而且通车典礼的地点就是在秦子壮心心念的长安街上。《晨报》当时的报道:“中外来宾数百人,分乘八辆花车,以天安门为起点,经东单、东四、北新桥,过后门、太平仓、经西四、西单至天安门。”报道还说:“沿途观者人山人海,秩序良好,并无任何故障。”
不知道秦子壮本人,在不在这“人山人海”之中,又是作何感想呢?
二、西单牌楼的最后时刻
我本来以为故事到这里可以结束了,顺手把史料汇编往前翻了几页,发现秦子壮的信只是一个支线。
下面才是故事主线。
就在秦子壮写信的两天前,1923年7月12日,北京电车公司给内务部发了一个函件,大致内容是:东单牌楼年久失修,易生危险,之前和市政公所商量的,把东单牌楼拆掉,这个事已经说好了。但西单牌楼有同样的问题,也需要市政公所赶紧拆了,钱的话,可以由电车公司支付。
我查了一些历史说法,有的材料表示,当年早些时候,《顺天时报》报道了因为要修建电车,所以要拆除东单牌楼,引起了市民的激烈反对。电车公司紧急公关,编了个牌楼年久失修的说辞,并承诺将来定会重建。电车公司的澄清表态的日子是7月13日,即秦子壮来信的前一日,也是电车公司给内务部发函的后一日。可见1923年7月中旬,因为要修建有轨电车而拆除牌楼一事,是当时社会上的“热搜”了。
继续翻书,又发现这件事后面的时间线:
7月27日,市政公所回复电车公司,同意电车公司所提的请求:东单牌楼由政府拆除、重修;西单牌楼由电车公司自己出钱拆修。但这两座牌楼将来是要重建的,建成什么样,要专门设计画图。
10月1日,电车公司给辖区——右一区警察署发信,表示西单牌楼的修建费测算完了,一共六千大洋,公司立刻汇款到北京中国银行,请警察署支持配合。
10月20日,电车公司又发函给市政公所,感谢公所支持拆卸西单牌楼的事,过程中遇到了点小问题——右一区的一些绅商对此有意见,不过因为警察署做了工作,这个事已经解决了。
12月19日,市政公所复函给电车公司,讨论了计划重修的西单牌楼的样式问题。还提到经费预算不够了,原来电车公司给了六千块,但测算完了需要八千五百二十九块,所以请电车公司赶紧把欠的两千多补上。
看了这些来回的信函,给人感觉是电车公司和政府之间密切配合,积极推动牌楼重建工程。但档案却戛然而止,再出现和西单牌楼有关的文件,竟然已是四年之后了!
1927年3月20日,右一区警察署又出现了,给电车公司发了个函,大致意思是:现在区里有很多建筑垃圾需要清除,但需要买汽车才能拉走,公家又没钱买车。好巧不巧,我们忽然发现,前些年你们给过我们一笔六千块的专款还没用呢!本来说是要重修西单牌楼,现在跟你们商量一下,这笔钱能不能挪用一下,用来买车呢?
至于原来这笔款的用途——重修西单牌楼,这封信说的也很直白——“现在该处交通日繁,无重建牌楼之必要。……若再修建牌楼,虽可藉壮观瞻,而于交通上实多不便。贵公司前因尊重商民意旨,徇其请求,慨筹六千元为重建牌楼之用,现在时异境迁,该商民等所陈亦不为无见。……事关公益,谅贵公司必能本其尊重商民意旨之素志,乐予赞同也。”
关于西四牌楼重建的讨论,到此也就为止了。电车公司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重建牌楼的可能性,那六千大洋实际上是以重修古迹的名义,当了个买路钱。最终说出不再重建牌楼的并不是电车公司,而是当地政府。大家都实现了自己的诉求。
至于秦子壮等市民的呼吁,那不过是“时异境迁”之事了。正如警察署在信中所写:原来要重建牌楼是老百姓,现在要清理垃圾的也是老百姓,公司和政府要做的,无非是“尊重商民意旨之素志”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