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纪行——茂物
在印尼搭大巴是一种新的体验,去茂物的路上便也无比新奇有趣。
刚上大巴还没出站,车子突然停住,车门一开,小贩一窝蜂地涌上来。原本就狭窄的过道本只能容下一个人,他们相互侧身而过,手里拿着零食、皮带、充电宝、玩具……还有拿着尤克里里或吉他的男人在车上开始唱歌。他们动作极快,不似一般小贩,向你好心兜售,和你扯扯皮。各种小东西从天而降,堆你手里和座位上。不管你买不买,先把东西丢你身上,回头转身再收回货品或是零钱。车上极为热闹,配上欢乐的尤克里里,就好像是在开一场派对。就这样,过了好长时间,车始终没驶出市区,短短20分钟就不知道上了多少波小贩。
茂物群山环抱,雨季多,离雅加达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车子到了站却没有任何人告知,急急忙忙看了一眼地图,才发现到达目的地。匆匆下车,把自己的帽子都落在了车上。行李还在车底,刚下车,车子已经开始移动,迫不及待地要开走。车下的年轻人看我最后下来,发现我行李还没拿给我,心急火燎,将我的背包扯出,一把丢在地上,叫嚷嚷地让司机等等他,便一路小跑追着跳上大巴。
茂物下着绵绵细雨,我看到远处的山云雾缭绕,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终于到家了。地图上显示到沙发主Adi的家需要走1个多小时,想着他也还没下班,便冒着小雨慢慢走去。背包极重,步履不轻快,按照地图给的路线走,却发现好几条小道都被封。询问路人也无果,眼看雨越下越大,我说不如打个Grab去。正准备掏出手机打车,路旁停了一辆小轿车,也许是看我兜兜转转了好几圈都没有离开,一个男人下车问我要去哪。我给他看了看地图,说,我打算走过去的,但是好多路都封住了,你们顺不顺路?他一看还有好一段距离,似乎也不方便,便建议我打车。等到Grab到来,一路冒雨前进,山路上坡下坡,到达Adi的住所,我已经湿透了。
Adi住的小区很安静,都是小栋的别墅。我坐在门口等他下班回来,听到里边Shadow悉悉索索的声音。Shadow是Adi在印度收养的黑狗,身手敏捷,头脑灵活。坐着没过多久就看到Adi出现在家门口,我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拥抱,进门后他就带领我熟悉他家。这一栋小别墅有两层,我住在二楼的小房间,房间还有个阳台,伸手可以摘到外边果树上的果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下雨潮湿,Adi的家总给我一种带有霉味的感觉。家中宽敞,物品也不多,却总有种无序感。
茂物的沙发主不多,我找到Adi是因为觉得兴趣爱好相投,他喜欢户外,我也喜欢,我来到茂物就是想爬山徒步,他应该知道很多路线。况且,他有一只狗。Adi是个印度人,在雅加达和Dona妈妈说了之后,她一直摇头连说了好几个No,说不行,不安全。我试着说服她,我在那里会很安全,我看人通常都很准,我认识很多人非常好、非常有礼貌的印度人。久而久之,我和Fahmi发现了一种”应付“Dona妈妈的方式,就是你口头答应她,让她放心,转头再去做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
在Adi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小店吃了晚餐,到家后借用他的流量上了三节课。上完课已经11点,我们借着昏暗的白色灯光,坐在沙发上闲聊。Adi在茂物的一所国际学校当生物老师,但他常常给学生安排其他有趣的活动。比如说,组织学生去徒步,教授他们户外知识;或者做一些无厘头的实验,让学生想方设法保证一个鸡蛋从5米高的地方掉落而不碎。他一定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好老师,用这些”不正经"的活动去引导学生们思考和探索。
Adi是个冷静而善于思考的人,他说话语调平稳,逻辑性强,很有学问。有一天我们一起去了茂物植物园,多亏了他在一旁给我介绍讲解各种植物和鸟类,那一趟走下来才这么闲适有趣,像上了一堂课似的。这颗树在野外可以作为辅助搭建帐篷,那颗树的树根其实会慢慢地移动……我要一个人走,怕只是两眼迷茫,四处乱逛瞎看。


茂物植物园硕大,占地约100公顷,若是感兴趣,细细地逛一天也逛不完。里边郁郁葱葱,沿着蜿蜒的林荫大道漫步,听着不同的鸟叫,外边热闹嘈杂的汽车和行人便与你无关了。园里一万多种奇花异草,参天古树,想想,它们所目睹的过去比我们还多得多。隔着一条街便是茂物博物馆,迎面而来的第一栋建筑是农业博物馆,陈列了各种谷物的种植历史;而后一栋则讲述了畜牧业和各种用于农耕工具的发展史。
不过,我最印象深刻的还是第二栋楼的楼顶。楼顶开阔,下边就是我们去植物园走过的街,街边杂乱,排列着叫嚷的菜贩子。路过这条街时,我心里私自觉得有很多中国元素,也有很多看起来像中国人的人,时不时还有一些小孩戴着鬼怪面具跑过。后知后觉,原来这里就是华人常住的地方,难怪在我们吃饭的素食馆里,老板娘亲切地和我说中文。远处是山,半山腰到山顶的部分贴着云,山脚都是红色尖顶的小房子。为什么都是红色的呢?又为什么家家户户的房顶都是这个样子的?就好像我在桂林站在山顶瞭望的时候,总是带着同样的疑问。只不过,一眼望去,桂林山脚的房子都是蓝色的铁皮棚,一下雨就噼里啪啦吵到不行的那种。


我在Adi的家里只呆了一个晚上,因为需要上课,家中又没有网络的原因,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青旅,名字就叫做Bogor Hostel。刚到达,店里的妈妈Eka就非常热心地迎接我,跟我聊天。我说我来自中国,她便也关心起肺炎疫情的事情,我说你们都不戴口罩耶。她摆摆手:“我们和中国人一样,什么都吃,不像西方人,来这里吃些小吃都拉肚子。”
办理入住后,她说,我出去摘些野果,找到红色的给你吃。我跟着她走出去,就在离旅店20米处有一颗树,上边结着我没见过的果子。她掳了掳裤子,准备跳起来摘成熟的果子给我吃。我问她,这棵树是你种的吗。她说,不是的,这个是动物吃了果子,把粑粑排出才能种成的。人种不了,这个种子只能靠动物传播,像是蝙蝠啊,鸟啊……就是传播了冠状病毒的蝙蝠。听到这个我觉得太有意思了。蝙蝠和病毒,蝙蝠和好吃、可以供人随意采摘的野果子。
旅店小但是却很温馨,公共区域有客厅、厨房、卫生间,还摆着一台电视。外边是一个小花园,铺了几块石板,沿着石板走就可以到晾衣服的地方。有时候下午突然下起暴雨,我就喜欢坐在门口看绿色,顺带点上一支丁香烟。我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扇,非常干净,也很适合上课。

当天下午又来了一场说下就下的雨,我坐在门口,一个卷毛短发、穿着宽松背心的小哥也刚回来,坐在木桩凳子上无所事事。他是Abdul,来自也门,居住在沙特阿拉伯,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往返沙特和印尼。我俩的对话不过是个人信息互换,因为口音和语言问题,半懂不懂的,没多久我便礼貌告辞。同他解释,六点钟还有课,得上到十点,也没法吃晚餐了。万万没想到的是,十点下课不久,我的房门传出了敲门声。打开探头出去一看,没有人,再过几秒,Abudul从厨房拿着餐盘和餐具走出来,说,快出来吃饭吧,我给你打包了面条。
本以为今晚要饿着肚子睡觉,没想到我随口一提的话,他倒是有心记住。我开心地应了一声,进房把电脑资料保存好,蹦跶着跑出去吃面条。Abdul从袋子里拿出两个三角粽子似的纸袋,里面裹着面条还是温热的。面条倒出来,盛到盘子里,刚刚好,素食的炒面——面和几根青菜。我俩坐在餐桌上,吸着面条,说着什么我早就忘了,但是我很感激这个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明明才认识几个小时,怎么可以这么贴心?
Abdul早就来过茂物几次,对周边环境还算熟悉。我说我喜欢爬山徒步,他便跟我说这周边哪里有不错的步道。如果我有空和他同路,他可以把工作事宜延后,一起租个摩托车,明天早点出发去爬山。我好意谢过,因为已经答应了Adi,第二天同他和他的学生一起去徒步。本想着邀请他一同,但也不太好意思去麻烦我才刚认识的Adi,想想就算了。没想到之后我们的时间也对不上,他一直很忙, 但还是会在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打包面条。于是十点多一起吃面条的时间,倒像是一种只有我俩才有的默契,这一段短短共有的时间显得特别珍贵。
和Adi徒步前一晚,他说次日六点半在学校集合,从那出发去爬山。五点多的闹钟起床,洗漱整理,打了个Grab,六点半准时到,发现有几个学生在里面等候。过去确认是去爬山的小伙伴,我就在旁边站着等。学校保安人员非常好,亲切地告诉我那边有椅子,可以坐着等。我走过去,旁边坐着一个戴穆斯林头巾的女孩,感觉是个和我一样安安静静的人,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不尴尬,只是没什么心情说话,起太早了,很困。我掏出耳机准备听歌,就问她要不要听听我的歌。我喜欢这种时刻,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一根耳机线拉近了。接着我俩就开始瞎聊,Adi也到了,他来打了声招呼,问候了一下"is everything okay?"我点头说ok。他转身去清点其他学生,下一刻我便回头和她说:不ok,我本来可以多睡半个小时的。这一下把她逗笑了。
接下来的行程咱俩时不时聊聊天。她15岁,印尼出生,但小时候在沙特阿拉伯长大,会说四门语言:印尼语、英语、西班牙语和阿拉伯语。阿拉伯语花了八年的时间才学会。平常喜欢画水彩画,去过不少地方。
我们爬的山叫Lalana,发音还挺可爱,听说很多人常来,山下有个徒步的俱乐部。上山的路径清晰,比较轻松,一些路段需要借助绳子爬上,前一天下了雨,地有些滑。Adi早给学生们上过课,走一段,领头的人就得吹哨子,结尾的人也得应和哨子声,确保大家都有跟上,没人走丢。边上山,Adi还会时不时停下来和学生们介绍路边的植物,遇到好看的昆虫也会拍拍我说,你看。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徒步,热热闹闹,一个多小时上到山顶,山顶周围有石林,对面是另一座大山,山下的房子显得渺小。大家稍微休息片刻,吃着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零食。我在石林上蹦来蹦去,这多少让我想到桂林穿山上连着的一片石头,可以把你从小山包的一头带到另一头。





爬完山和Adi去吃饭,路上我问他,他就是班上那个安静的孩子吧?他说是,但是她不是个害羞的人,就只是安静。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和我说话,叫我给她看看我拍的照片,给我介绍印尼的小吃,问我关于工作和大学的事情。青少年时期是不是总是对成年的生活抱有憧憬呢?Adi说,他还没见过她说这么多话。跟这些青少年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她们比较成熟,也许是因为自己离青少年时期还不算太远,能够混在一堆也是挺开心的。
临时决定离开茂物,直接一路搭便车到巴厘岛和在清迈认识的沙发主会面。最后要离开的那天早上,Abdul七点多得出门赶去开会。为了感激他的送面条之恩,我说,早上我俩一起吃早餐吧,我给你做牛油果吐司。我闹了闹钟,早早地起了床,出门,走了好一段路找不到牛油果,却在路途中收到Abdul的消息:你在哪?我准备离开了。我说我还在街边,找不到牛油果。他说,别担心早餐了,我就想最后见你一面。我快步小跑回去,他刚好关上房门,拿着行李准备离开。他急急忙忙,因为老板已经在喝咖啡的地方等着。我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他的照顾和好意,希望他生活一切顺利,以后有缘再见。他叫我Chinese princess,祝我一路旅途平安。

我回房收拾好行李,向Eka妈妈拿了一块硬纸板,再问她“搭便车”的印尼语该怎么写。于是一个人就坐在大长凳上瞎鼓捣,写写画画,预计九点半出发搭便车,走到哪是哪。给Eka妈妈留了一张明信片,感谢她温暖的存在,带我去摘水果买水果,时刻关心我。她和Dona妈妈不一样,她也担心我搭便车,但是不会去阻拦我的选择,更多地是支持我、夸我勇敢,在我离开前让我把中短裤换掉,穿上长裤更安全。

九点半准时出发了,我朝着正确的方向,离我最近的加油站走去。有四辆车为我停下,搭了两趟。第一趟的年轻人去往雅加达,他是一名司机,平常就这么往返接人。英文不好,笑容来补。语言不通真是搭便车的一大忌讳,开车的人当然希望有个人可以和他聊天解闷,没想到却只能靠着谷歌翻译,磕磕碰碰地给一段对话画上句号。路途不远,我在车上给他画了个肖像,开始进入雅加达便体会到车流的增加。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他好似早已习以为常,但我一提起,他便也开始抱怨起来。年轻司机把我放到了雅加达下车,我又继续在高速路口举着大拇指等下一趟接我的车。牌子上写着“搭便车”,另一张纸在他的帮助下写了“请帮我一路搭便车到东边”。终于,一个卡车司机把我接上了车,他到Bekasi,离雅加达不远,但我想着走一步是一步,便也跟他走一程。

我俩的交流还是得靠着谷歌翻译,我跟他解释了很久我在节省旅费,准备一路搭便车到巴厘岛,我想要在三天内到达那边。我叫他把我放在Bekasi,我会再继续往下走。他拒绝,觉得太危险,想要给我买去Bandung的大巴票。我死活不愿意,我刚学会大胆接受别人的食物,钱?不行。最后我俩协商,他把我带回车厂,看看有没有别的货车往东走,咱们再做决定。
于是我在他们的厂里接受一群汉子的包围,在谷歌翻译的帮助下花了两个小时解释我在搭便车、我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不需要去警察局或者大使馆、我没有冠状病毒、只要车子的方向是往东走我在哪里下车都可以等等。终于解释好我不是一个离家出走没钱的小孩,厂里的老板开始打电话帮我问有没有去巴厘岛的货车。结果还真的找了一辆第二天晚上七点出发的货车!我太幸运了,三趟车,26小时我就可以到达巴厘岛!
期间,这位司机一直问我饿不饿、渴不渴,给我买了炸红薯和饮料,到了厂里还给我泡了泡面。最后邀请我去他父母家里借住一夜,说厂里都是男人,睡办公室不安全。他骑着小摩托车带我走街串巷,都是在五颜六色的小巷子里,上坡又下坡,感觉像是一趟探险。我们去了他父母家,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去了他家,见到了他的老婆孩子。不论去哪,邻居们都跑过来看我这个外国人:瞅瞅,她在这干嘛呢?

就是这种时刻,我是极度渴望能够说印尼语的。我想要感谢他们的帮助,希望能够更多地了解他们,若是语言通了,也想要给他们带了一点点欢乐。我真的太幸运太感激了,这一路上不知道遇到了多少人以这么善良真诚的心待我。每次想想都觉得自己的心满到要溢出来,我想一直这么滚烫地活着,也想把这些真诚和善良都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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