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
上世纪二十年代,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起在南京泛舟,有点掰腕子似的,回家各自写了篇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成为现代文学史上的双璧。这两个年轻人是朱自清和俞平伯,朱的那篇更有名,我私心却更喜欢俞的。
今天一早看到友邻发了篇日记,题为《书桌》,我也写一篇,不是较劲,只是凑个趣。
和友邻一样,我在初三之前没有自己的专属书桌。那时候三代六人挤在百年老屋里,爷爷睡厨房,我睡在奶奶的房间里。我在缝纫机台板上做作业,我妈语文老师,在旁边的小方桌上批作业。老房子漏水,下大雨时,家里的大小铝锅都拿出来接水,我脚边也放着一个,滴答滴答;老房子昏暗,我爸从天井里劈了根泡桐枝架起来,上面挂一盏灯,过了一周树枝上长出了新绿的叶子。
爸妈觉得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儿,犹豫盘算再三,下决心四处借钱翻造房子。乡下亲戚帮忙张罗施工队,全家人做小工,我奶奶每天烧一大锅红烧肉给师傅们吃。我和我妹妹放学后,一人一张小板凳,坐在那里挥榔头敲旧房拆下来的砖,我爸说铺在水泥下面可以防潮。新房子两层,面积增加了一倍,我有了楼上自己的房间,也有了自己的书桌。那是一张写字台,和我妈学校办公室的一样,浅黄色,五个抽屉。当中那个最好用,每天晚上自习时,拉出来摊本金庸,隔壁房间里我妈走进来的话,我马上把抽屉推进去。现在回想,我妈那么细心一个人,怎么会不看出来,她只是不说破而已。
书桌右手是个书架。上高中后,我每周都会去逛乐桥堍的古旧书店。有一次买了四本书,上海书店影印的“现代文学参考资料”丛书五十二册中的四本,分别是俞平伯的《燕知草》、张爱玲的《流言》、梁实秋的《雅舍小品》、以及周作人的《知堂乙酉文编》。每本我都读了几遍,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文学和文字的韵味和美感。
大学毕业去北京工作,买了十二卷本的《朱自清全集》和十卷本的《俞平伯全集》,还没来得及细读,拿到了留学签证,就和几年里积攒的书打包在一起火车托运回老家。临上飞机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坐在写字台前,外面下雨,河面轻波上泛着两岸人家的灯光,檐水滴落一楼木门上面的铝皮雨棚上,滴答滴答。
工作六年后出国重新读书,再作冯妇,微积分和线性代数都成了相见不相识的老朋友。和一个印度本科生同住一间房,每天傍晚我都是走回宿舍吃了晚饭,然后走到医学院学习、做数学题。后来转学结婚工作,在马州洛城租下一室,四处淘旧货。有天去买旧床垫,卖主是个小国外交官,回国前卖家具。看到还有一张浅白色的书桌,我问多少钱。他说他买来也是旧货,可以送给我。我说太感谢了。他说不用客气,送给我只有一个条件:将来我要处理掉的时候,也送给别人。
给书桌配了个沃尔玛的五层书架,记得才十几美元。孩子出生后,我发现在书桌上换尿布也挺好使的。换尿布的当中还换了工作,到另一个城市重起炉灶。临行斜对面一家刚来不久读博的两口子请我们吃饭,我把书桌书架和一张沙发床都送给了他们。
英国《卫报》曾经有个"作家书房"的专栏,每一篇我都读了,每一张照片我都细看了,不过我最钟意的书桌样式却是村上春树的,那是一张风格简洁的原木超长桌。金融危机里买的房子跌到了水下,好些年后才透过气来,有天我想:飘荡了这么多年后,我应该也可以给自己添置一张钟意合用的书桌了。村上的书桌看上去是定制的,美国人工太贵,我还是买现成的,挑的原则是简洁和长。最后是在pottery barn买的,用了两天,感觉还是不够长,纸片上抄下尺寸,去旧货店觅张小桌,没想到正好有一张长度正好是刚买回家的书桌的宽度。

书桌上的胸像是旧货店掏来的莎士比亚,他和曹雪芹是我的文学英雄(有两张曹雪芹的画像据考证都是作伪,不然我也挂一张)。小姑娘的照片是回国我妹妹带她去影楼照的,做好了寄过来。书桌上摊两本字典,一本是陆谷孙主编的《英汉大词典》第二版,另一本是《牛津英语词典》OED的缩影本。缩影本字很小,买来还给配放大镜。几年前我刚开始译书的时候,只要用放大镜,到现在,我还要戴上一副老花镜才能勉强看清。电脑屏幕32寸,毛泽东晚年读书,专门有人给他印大字本,我读电子书只需放大字号即可享受同等待遇。窗下三盆绿植分别是人参、吊兰和发财树,一周浇一次水。植物趋光,过一阵子花盆得掉个方向。
最近一次回国,和我妈聊天,说起当年翻房子。我妈说:当时觉得你就要升初三了,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给你一间自己的房间,一张自己的写字台。伍尔夫曾写过一篇著名的散文《一间自己的房间》,提出一个女人如果想要专心写小说,必须要有每年500英镑和一间自己的房间。我妈应该没有读过这篇文章,只是从一个母亲为孩子读书考虑出发,说了类似的话。
我对她说:我给NN买书桌也是这么想的,其他可以省,花在书桌上的钱还是别省了(NN是我家姑娘小名的首字母缩写,我给她写邮件也以此称呼她)。不过我比你和爸是差远了,我不过是买现成的房子,你们可是自己造房子。

小姑娘房间里的每样东西,包括书和摆设,挂的画(其实是两幅一对,另一张是一个女孩在沙滩上,没有照出来),都是我一样样从外面叼回来的。书桌书椅有点贵,当时犹豫了一下,心下盘算,以后她离开家我还要给她留着呢,也就买了。 两个并置的书架是宜家,上面是五个迪斯尼公主瓷像。右边上层是个白色绿沙的漏钟,一个小时漏完。小姑娘视力不好,我想让她电脑前用眼一个小时后休息一下,但她并不用。
她的书桌比我整齐得多,她写作业写东西查资料,全是在网上,只有做数学题的时候,才会用到草稿纸和杯子里的铅笔。最近有天她在房间大叫“Math is draining”(数学太耗人了),我拿了点心给她吃,让她补充脑力,休息一下。她说手头这道题目她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已经想了四个小时。我笑着给她讲张益唐的经历,对她说:张先生从对“孪生素数猜想” 这个问题开始感兴趣,到最终取得突破,前后花了几年时间呢,他曾经说过“数学研究最多需要一根笔一张纸,最少就只要一个脑子”,别的不说,至少你这书桌看上去倒是有点数学家的样子。
钱钟书杨绛晚年在某位清华老同学的帮助下,搬进了三里河南沙沟的房子。有天晚上老同学上门聊天,问他们够不够住,杨绛引用了一句《左传》里的话回答:始愿不及此。对于我今天能有这样的书房和书桌,也是我出国前坐在老家写字台前的时候根本想不到的。黄庭坚说“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现在小姑娘都十四岁了。前些时候父亲节,我对她说:也许过几年你回家就像做客一样了。你走后,我会把你的房间保持原样,你回来的话,你可以像现在一样,弹琴看书上网,吃我做的菜,忙自己的事,I will leave you alone。
但是,看看自己过去走的路和今天的生活,连这也许都是父母的奢望。 我老家那张写字台还在,而我过去十几年里又回去坐过几次?也许,将来的一天,千里外的女儿也会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写下关于自己书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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