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感

　　出国前一年的圣诞夜当晚，我在北京认识了X。咖啡馆里的猫和暧昧的酒，在寒风凛冽的冬夜的北京，我们在后海走了整整一大圈。那晚之后他回天津，而我准备申请出国的雅思都还没考完，本以为这样的萍水不会再见面。

　　然而事后不知道是出于对未成年的我的新鲜感，还是刚刚失恋的他的寂寞，他竟然一直跟我保持联系。热心帮我问学校申请，解答各类出国问题，就这样聊了一整年。而这一年期间，我在国内也已经谈了别的男友，G。这些也都是X一直知道的事。

　　我跟G并未发生过自愿的直接性关系，原因是因为他拒绝使用安全措施。十七岁的我虽然没有接受过什么正当的性教育，但是凭着本能觉得这事不行，坚守底线。但是有一日白天在我跟G独处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利用体力优势，强行进入了我。

　　然而我实在是挣扎地太厉害了，恐惧和震惊让我拼了命地踢打，整个事情也没有三分钟，G就放弃了。虽然根据基本生物学，我就此怀孕的可能性接近于零，因为不敢冒险，我还是半夜自己哭着偷偷跑出去买了紧急药物。这事也就没再跟谁提起过，被我牢牢地冰封在了脑内。

　　来年我出国申请各方面顺利，我离开了北京，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本以为不会再见面的X，竟然主动提出开车两小时来接机。之后跟恶毒房东打交道、搬家，X都是忙不迭地主动提供帮助。而我在到达加拿大之后不久就跟G分了手，也就这样跟X开始了一段不明不白的关系。他从未承认过什么，而十八岁的我也觉得问“我们到底算什么”这样的问题太过不酷。但很长一段时间一来，他都是我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的依靠。

　　十九岁生日的晚上，X下了班开了两个小时车接我去他家过生日。当晚到底吃了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当时还沉浸在我不愿意承认是爱情中的我，还不知道，那将是我后来噩梦的序幕。

　　吃完饭回到X的公寓，他迫不及待要用一个什么新买的润滑剂，结果没想到我发生了过敏反应。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X已经认定了我是感染了什么不得了的性病。

　　记忆里的一切都发生地太突然，X整个人都进入了盛怒，他开始摔东西，把脚蹬从屋子的一头踢到另一头，咒骂我是一个下体腐烂的妓女。他逼问我的一切过往，认定我一定瞒了他大量的见不得人的私生活。

　　而当时的我，除了恐惧和震惊，还被一股巨大的耻感席卷全身，仿佛我真的做错了什么。

　　在他的盛怒和逼问下，恐惧和耻感已经让我大脑停止转动，于是面色惨白地吞吞吐吐地讲出了自己被强奸的事。然而实话并未能平息他的盛怒，反而像是往火上浇了一瓶高浓度酒，他认定这是我刻意欺骗玩弄了他，于是摔打家具的愤怒，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关于那晚的记忆，有恐惧，有悲伤，有绝望和失措，但是印象最深的是那无法名状不知从何而来的耻感。仿佛被强奸（和即便以为被强奸而导致了健康后果），和没有诚实地说出自己被强奸，都是我的错。而这错误，让我在那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而就是因为这种耻感，在被他打得摔倒在地上的瞬间，我还在道歉。

　　当然，在这件事结束，我被X逼着做完的全套体检报告出来之后，事实证明我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问题。而X却一再宣称，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我自己生活不检点还对他“撒谎”，才导致他情绪失控。

　　而我却没有反驳，因为在内心深处，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耻感，让我不合逻辑地认为，这的确是我的错。可是为什么呢，在这一切明明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选择的情况下，我却仍旧认为这是我自己的耻辱。

　　而我当时的朋友也这样认为，“人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不要你，你就已经很幸运了。”当时其中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朋友对我这样说。

　　我当时从未质疑的是，为什么几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认为，我要对别人对我身体做出的恶劣行径，进行道德负责。

　　这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久到我一个记性颇好的人都不记得当天晚上到底吃了什么。可是事到如今，每次看到有关家暴的新闻和内容，那一晚的恐惧和羞愧就会又一次如鲠在喉，巨大而黑色的粘稠物体会封住我的呼吸道，会让我在医生的办公室里一时间身体凝固，忘记到底如何呼吸。

　　前两天看到豆瓣上有人直播家暴，虽然帖子有可能是假的。看到帖子当下除了生理性难受的第一反应，我脑子里还浮现出一个愚蠢的问题就是：受害者为什么不还手呢？能想到这么愚蠢的问题，说明这件事对我来说过去真的很久了。

　　同等量级的女性的确很难对男性在体力上有压倒性优势，但是借助周围能抓得到的工具，反击到对方退却，也不是可能性那么的低。可是她为什么不还手呢？我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在被他打得摔倒在地上的瞬间，还在道歉；我想起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当安嘉和因为梅湘南和男同事多说了一句话而暴打她的时候，她哭着说“我们真的没有关系”；我想起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中房思琪第一次被李国华强奸的时候，书中写道，“为什么明明是他插进来，而我却一直道歉”。

　　是啊，为什么呢？对于施暴者来说，他当然永远都有他的理由，不管这个理由到底多荒谬。可是就算是这个理由不荒谬，站得住脚，难道就可以赋予对方把别人当垃圾一样处置的权力了么？明明动手才是可耻的，可是多少家宝受害者，却在为那个子虚乌有的“理由”拼命地解释和道歉。

　　可是，他妈的，就算是解释不清楚，就算是真的跟男同事说话/出轨，就可以被当作垃圾一样打么？同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男人身上，大多女的都还没动手呢（事实上也是大概率打不过），就已经有大批的人开始骂小三贱，原配没吸引力。而仿佛自己被绿对于女人来说，也是她的错。

　　而多少女性，因为觉得强奸和被家暴是丢脸的事，所以选择不报警。明明正义的大锤那在自己手里，却仍觉得这是丢脸的事。

　　作为性别阶级的上层阶级者可真是妙啊，怎么都是自己的理。

　　生而为女人，已经被人灌输了太多为别人的错误而对不起。而那些还在纠结四万到底算不算很多钱，出轨是不是令男人无法自持，可真的，去你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