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就此别过

最近因为一些事，反复的想着关于“死亡”的一切。

我们该怎么面对亲朋好友的离去？

我根本无法面对，但是我无能为力。

我还没出生，小玉就认识我了。

我对小玉最初的记忆里，我应该刚刚学会说话走路，小玉站在镜子前面擦护肤霜（好有年代感的名词），腰细腿长，一根大辫子又黑又粗又亮，发质好的可以去做洗发水广告。

我坐在床上口齿不清的吐槽她，小玉你臭美。小玉转头看我，带着有点害羞又有点好笑的表情，问我，你知道臭美是什么意思吗你。

小玉打扮好要和同学出去玩，我非要跟着去，小玉也不嫌弃我走路还踉踉跄跄，大夏天抱着我就出了门。

其他事我也记不清了，就听我妈说，出门以后我摔了一跤，哭了一路，小玉给我买了好吃的也没哄好我，回家被姥姥看到我衣服和脸都脏兮兮的，臭骂了小玉一顿。小玉也不怪我，下次还是带我出去玩。

小玉出嫁前，我和妈妈回姥爷家都跟小玉住一个屋。除了妈妈和姥姥、姥爷，我最喜欢粘着小玉，觉得她是除了妈妈之外，第二好闻的女孩子。

后来我跟着妈妈到了别的城市，期间应该见过小玉几次的，但我完全记不起来。

下一次的记忆，就是小玉结婚的时候了。小玉穿着红色的外套，头上带着小红花，大辫子剪短了，烫成卷，笑嘻嘻的每桌敬酒，我叫她，她又是带着害羞的笑着看我。

她老公很瘦，眼睛很大，我是个极度认生的小孩，有点怕他。

再下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是冬天。小玉怀孕了，肚子特别特别大，冬天很冷，小玉穿棉裤的时候，肚子卡住了，怎么都提不上来，小玉带着点害羞的笑着跟我说，你看我呀裤子都提不起来了。

过了几个月，小玉生孩子了，原来那么大的肚子里面藏着一对双胞胎。两个女孩，长得一点都不像，妹妹像小玉老公，姐姐像小玉。

小玉结婚的时候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婆婆家。生了孩子以后，双胞胎跟着小玉在我姥姥家坐月子。姥爷还在上班，姥姥在家带着两个小小孩儿忙不过来。

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想想，小玉婆婆应该是重男轻女。

双胞胎慢慢长大，幼儿园，小学，中学，小玉一直住在婆婆家。

我见过小玉婆婆几次，看到她满脑子就三个字——老巫婆。

老巫婆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住着小玉家四口，老巫婆老两口，还有老巫婆的女儿和外孙女。

所有家务都扔给小玉做。小玉在的国营工厂卖给私人老板以后，工厂不发工资了，只给小玉他们买养老保险，小玉失去了收入，老巫婆变本加厉。

后来我离开家念书，寒暑假跟着妈妈回老家才能见到小玉。

小玉去了一个超市打工，一个月也就千把块工资，双胞胎念书的学费都不够，家里申请了低保户，每个月的钱给双胞胎交学费。小玉的工资给老巫婆交住宿费生活费。

小玉老公身体不太好，一直没有正经上班，我爸介绍他去国企仓库做管理员，他不愿意，说那是看大门的，我爸气的要死。

我去超市看过小玉一次，她穿着超市的蓝色马甲，背后写着超市的名字。头发剪的很短，身上精瘦，站在两排货架中间看着我，还是有点害羞的笑着说，你怎么来啦。

我一瞬间有点想哭，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妈妈和小玉聊完天，牵着我回家的路上跟我感叹，小玉年轻的时候多好看呀。我说对，我记得。

妈妈说，那时候小玉跟她老公好的时候，你姥姥就不同意。当时有一个部队军官也在追小玉，人特别老实。小玉就是喜欢她现在老公，工作不好又没钱，就是特别会逗姑娘开心。你姥姥最后觉得还是小孩开心最重要，就没有逼他们分开，你看现在，哎…

小玉老公身体越来越差，本省医院都去遍了也不见好。我爸找人带着他们去了北京的医院，病情缓解了一些。

记得那一年过年，小玉和他老公来我家拜年。他老公带来一副书法送给我爸，他端着酒非常真诚的跟我爸说，姐夫，我以前太混了，我以后一定好好上班，戒烟戒酒，对小玉和女儿们好，这些年我亏欠他们太多了。

小玉含着眼泪看了我和我妈妈一眼，被我发现她快要哭了，又害羞的看了我一眼。

那一年的春天还是夏天，小玉老公突然说头疼，120还没来，小玉老公就去世了。我在外面念书，没有赶回去，也没敢问我妈妈，小玉是不是很伤心。

之后断断续续，每次听我妈妈提起小玉，都是因为小玉婆婆要赶她出门，说小玉颧骨高，肯定都是她克死了自己的儿子。小玉的双胞胎女儿还在念书，看着家里乱成一锅粥但无能为力。

我妈妈和我爸为了方便照顾老人，在老家住了下来。我妈妈只能每一次在小玉哭着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赶去她婆婆家里，和我爸一起据理力争，让小玉不要被赶出门。

我问妈妈，为什么不走了算了，还要受欺负。

妈妈说，走去哪。

我说，去姥爷家里啊。

妈妈叹口气，你姥爷身体也不好，这些事我都没敢告诉他。闹得最凶的一次，小玉被老巫婆推出了家门，我妈妈跟她一起站在门口敲门。

老巫婆隔三差五的闹一闹，直到有一段时间，只要她骂小玉就头疼的要死，去医院检查了很多次都查不出问题。最后讲迷信，找来一个师父，师父一进门就说，你儿子在你家看着你呢，你是不是欺负你儿媳妇了。

听我妈妈说，师父最后做了些事，引了小玉老公“出家门”，小玉被赶出门的危机才缓解。

我以前不信鬼神，从那之后我深信不疑。

都说，生活在down到谷底的时候，就会慢慢的变好。

我爸托人帮小玉申请了廉租房，小玉的双胞胎女儿——姐姐考上了大学，妹妹在一个高职读书。我妈妈每年都会带着她俩去买新衣服，过生日的时候买蛋糕给他们，小玉再过几年也就可以拿到退休金了。

生活好像在变好。

小玉忽然病了。

一开始的症状我也不清楚，就听妈妈说小玉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但是查不出问题。

换了一家权威一点的医院，诊断结果出来了——运动神经元。

我从来没有听过世界上还有这种病，去百度，相关资料少得可怜。

医生说，简单来说就是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一开始先四肢不能动，后来就会瘫痪，再后来浑身肌肉都不能动，最后全身衰竭，无药可治。

小玉生病的时候，我已经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很久才能回老家一趟，我想去看看小玉，妈妈说别去了，她生病，心情不好。

小玉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心情，但她应该很想治，很想活下去。她的女儿还小，双胞胎姐姐还在读大学，妹妹刚刚实习。

小玉去省会城市住院，和双胞胎姐姐在一个城市。

妈妈告诉我，小玉问双胞胎姐姐，能不能来医院看看她。双胞胎姐姐说，我没时间，我明天还要考英语四级。

我气得要发疯，可我无能为力。还好双胞胎妹妹懂事，辞了工作，一直陪着小玉，照顾她。

省会医院没有任何治疗办法，让小玉回家。小玉哭着打电话给我妈妈，说她想去北京看病。我爸帮忙打电话去北京的大医院，医生在电话里听到是这个病，就说了一句话，别来了，来了也是浪费钱，回家想吃什么就多吃点吧。

小玉慢慢开始四肢肌肉萎缩，双胞胎妹妹每天给她擦洗身子，推她晒太阳，喂小玉吃饭。一开始小玉还能坐在沙发上，脖子里围着一块布，防止口水滴下来。很快，小玉全身都衰竭了，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有时候心情不好，会给双胞胎妹妹发脾气，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啊啊啊“的边喊边哭。双胞胎妹妹也跟着小玉一起哭，委屈又难过。

我不知道在最后的几个月，小玉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那一年冬天，小玉去世了。

正好是过年的时候，我赶回老家，妈妈带我去小玉灵堂。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小玉的新家，房间不大但是很新，客厅的茶几和柜子都挪开了，小玉的黑白照片放在最中间。

我跪下磕头，双胞胎妹妹跪在旁边，哭着喊——妈妈，姐姐来看你了。

我抬头看小玉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和我初次记忆里的她一样，含羞带着笑，看着我。

我从来不避讳说”死“这个字，这个字能让我更深刻的感受到，我最喜欢的那些人真真正正的离开了我。

从小玉家回来没过几天，有一天早晨我起床，发现手机有个未接电话，名字是小玉的。我跟妈妈讲了，妈妈吓一跳，打电话给双胞胎妹妹问她，小玉的手机号给别人用了吗？妹妹说没有，手机号办了停机，还没有其他人用。

我觉得小玉一定是想我了。

妈妈给小玉烧了香，边上香边念叨，我知道你惦记我们，但是孩子身体不好，你别吓到她了啊，我们都好。

从那以后，我没有梦到过小玉。

小玉死了以后很久，我看到一段话，边看边想起来小玉害羞的对着我笑得样子。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小星球，逝去的亲友就是身边的暗物质。我愿能再见你，我知我再见不到你。但你的引力仍在。我感激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而你永远改变了我的星轨。纵使再不能相见，你仍是我所在星系未曾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

——科学松鼠会

小玉，我最喜欢的小姨呀，我也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