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娼妇吗?”(《反色情片》笔记)

不是一部色情片,甚至不是一部电影,不过是一篇议论文,一件现代艺术,一首诗,仍然只是园子温的一种表达手法而已。 2015年,园子温和某出版社合作,与两名女性一起开始了一本叫做《女性论》的书的调研,更加深入地了解到了日本女性工作地位、AV文化、偶像文化等不同方面的处境。不久接到日活邀请拍摄一部复活的“浪漫色情片”,于是便搁置了出书计划,开始着手拍摄。 “浪漫色情片”是日本电影老厂日活在70年代经历电视的冲击而面临倒闭时,转型推出的一系列低成本的色情片,在日本色情片里具有历史意义。此时提出要“复活”浪漫色情片,园子温表示并无兴趣:“我当时看是看过,但对它毫无怀旧兴趣。”因此他拒绝了日活:“现在再拍,搞不懂有什么意义。”他又开玩笑说:“要是反色情片,倒是可以拍。”没想到日活回复:“反色情片也是可以的。”这才决定拍摄。 电影本身作为色情片或反色情片来说的策略是很简单的:即将约定俗成的色情符号日常化、无趣化。比如说,如果女性的裸体代表色情,那么从一开始就拍摄女人裸体起床、裸体刷牙、裸体排泄。潜台词是:“女人的裸体很稀奇吗?有这么淫荡吗?”再比如说,性交的场面中,衣服却穿得好好的,显示出情色片中借位拍摄的性交场面的虚伪性。此外,片中对于不得不拍的性交场面的选择,都是幼时看到的父母性交、或者遭遇强暴这样的创伤性的场景,丝毫不会勾起欲望。园导说:“这不是一部慢慢脱光的电影,而是一部把衣服‘穿起来’的电影。” 对于“浪漫色情片”这一体裁本身的限制(即每10分钟一次激情镜头,片场80分钟左右等等),园子温反而说“很好对付”,因为“10分钟一次的激情镜头也可以是回忆场景,因此只要把诅咒一样地回忆京子父母性交的场景搬出来就行了。也就是说京子每10分钟就来一次心理创伤,没毛病。” 对于色情片本身的回应就到这里为止,因为园子温本来也对它没有什么兴趣。他塞进电影里的还有许多在“反”和“色情”上借题发挥的东西。 首先是在色情片拍摄之外的对于日本女性状况的反应,比如说电影工业,乃至整个娱乐工业中对女性的消费。主演富手麻妙本身就曾经当过日本最大的偶像工厂AKB48的研修生(之后第8期研究生全体遭到解雇),并在去年出版了第一本写真集《裸身》。满岛光在以演员身份出道之前,也曾经是偶像组合的成员。片中随着导演喊出“预备……START”和“CUT”,主角和配角之间的权力关系便随之转换,显示出作为一种男性文化的影像工业所营造出的形象与其背后的差别,光彩耀人的偶像其实是虐待的对象。园子温将色情文化中的SM游戏转变成了某种真实的虐待关系的隐喻。 当然,甚至不止是女性。一方面,园导在为女性代言。主演富手麻妙和导演之间有这样的对话: 记者:富手小姐作为女性,对于园导心中女性的部分有没有共鸣的地方呢? 富手:我觉得园导就是女人……啊,这么说有点奇怪吧(笑)。 园导:我是女生哦(笑)。 另一方面,园导也承认,这部电影也是为自己厌恶被消费的心情代言。他说:“不管是男是女,都被完完全全地消费掉,这就是这个国家的规则。”日活的浪漫色情片虽然迎合了观众的低等趣味,但另一方面,只要满足了这种最低等的要求,剩下的部分就可以自由发挥了,浪漫色情片从诞生时起就为年轻导演提供了自由创作的平台,甚至成为了反商业片的基地。《反色情片》与商业向作品《新宿天鹅II》同期上映,也恰好构成了这样绝妙的讽刺。园子温说,在拍《新宿天鹅II》的时候,自己就完全是一名“接到了设计图纸的工头”,试图“完全不掺入自己的感情”是他在《新宿天鹅II》中的实验。 除了反性消费、反商业消费之外,反父权与道德也是园子温的老题材了。片中铃木京子与父母之间的一段对话,恰好与主演富手麻妙童年的经历重合。她问父母:“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生了妹妹啊?”母亲只是淡淡回答道:“我们趁麻妙去幼儿园的时候性交了。”结果父亲却怒目圆睁,呵斥道:“不要问这么下流至极的事情!”然后又对母亲发火道:“你是怎么教育小孩的?都是你看些奇怪的色情电视剧,才变成这样的!”日本社会表面的性压抑道德观,与弥漫于社会的心知肚明的色情机制之间的矛盾,园子温形容为:“明明对女性抱有极端色情的视线,却还会给公园里的裸体雕像穿上裤子。” 2015年夏天,安倍政权推动安保法案,引发大规模民众抗议,园子温和坂本龙一、高畑勋等文化界人士也参与其中。因此片头首先出现的就是日本的国会议事堂,园子温说:“既然是色情片,就先拍了这个国家最色情的东西哦。这个建筑像脑袋坏掉了一样奇怪,而又淫荡无比。”片中的电视里不时播放着反安保示威的片段,园子温原本还拍摄了(园子温:“暴力(Gewalt)地拍下了”)主演富手麻妙跑出室外,参与到示威队伍最前方的镜头(园子温:“像我的老师大岛渚一样。”),但由于上映已经要到2017年,失去了时效性,因此最终还是剪掉了。 对国家的批判,表面上表现为对政府的批判,但实际上,对于消费文化与作为消费者的民众的批判同样是对“日本这个闭锁的社会”进行“反对(Anti-)”的一部分。本片在视觉特征上回收了《我是桂子……》中的鲜艳色彩,以及东京GAGAGA展览的横幅大字报,又在手法上回收了《向梦中去》与《奇妙马戏团》中对于虚拟与现实的身份诘问,但在主题上还是延续了《真实魔鬼游戏》中对于嗜血、嗜女色的观众(玩家)的批判。唯一的区别是,在这部(反)色情片中,园子温反而能够比一般的商业片更加自由地创作。在语言上,园子温进一步贯彻了他的诗化语言,反逻辑的故事更加自由地丢弃了《真实魔鬼游戏》中半吊子的超现实叙事。 片中有这样的两句台词: “天堂天晴了吗?” “你知道被宣判死刑的人是怎么想的吗?肯定是觉得世界无比美妙啊。” 园导称这两句话源自英国作家科林・威尔逊,他是英国的存在主义作家,也是“愤怒的青年(Angry Young Men,即“愤青”一词的来源)”运动的成员。他简直就是园子温的模板:他写的是犯罪、宗教、谋杀等题材的小说,但传递出的却是“愤青”的思考与怒吼。就像达达主义诗歌和艺术并没有文学和艺术上的技巧,朋克音乐也没有音乐上的技巧一样,园子温的愤青电影也没有电影上的技巧,但我们想要看到的,或许就是那份永远不会老去的愤怒。 饰演典子的筒井真理子在这部作品中奉献出了精彩的表演,她和富手麻妙都有过小剧场演出的经历。在接到园导的邀约时,她曾一度踌躇,但最后因为“想要喊出最后的一段台词”,而同意出镜: “你现在连娼妇也当不了,只不过是狗而已。” “我被关了起来 这一切令人厌恶的粪便一般的自由 我就给你冲到大便一般的下水道里去 这个国家的所谓表达自由等等 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我就给你全部塞进大便里去 这个国家的女人 都受着自由的苦 被这个国家的自由所欺骗 虽然她们现在的确在为表达自由讴歌 但她们中没有哪一个 掌握着自由 听到了吗 这个国家的女人中 没有哪一个 没有哪一个 这个国家的女人掌握着自由 她们伺候着自由 成为自由的奴隶 被自由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不得不装出自由的样子 不得不!” “品尝着那种大便一样的自由的味道 你难道是娼妇吗!?” 出卖的不仅是自己的身体,电影也无关情欲了,这是对每一个人的问题,不再出卖自由,而是看到控制和压迫,追求真正的“出口”。片头说“我是处女,是处女但却是娼妇。”与片尾痛苦地追问“出口在哪里?”之间的呼应,或许正好总结了这部作品的主题。 园子温影迷小站:http://site.douban.com/249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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