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济宁周末游流水记

D1 济南，山东博物馆

这次周末游主题本是去嘉祥看武氏祠，适逢鲁博正好有两大重量级特展：妇好展《传奇妇好》和罗马展《永恒之城》，不得不去围观。
殷墟的东东虽然在国博和南博都曾见过，这次是妇好墓的专题展，倒是借机了解了更多妇好武丁的生活细节。

武丁可能已经领悟到作为国王就是要不停地为国家大事小事做出决断这一要义（或者说内心缺乏安全感），事无巨细都要占个卜。

比如打了#妇好怀孕产子#tag的甲骨就有30多片，问题从“是否怀孕？”“是否为保胎举行祭祀？”“怀孕是否有生命危险？”一直到询问预产期、生男生女……几乎可以想象武丁恨不得去时空论坛发帖《跪求妇科大夫穿越来商朝，在线等，急！》的样子。

另外还有关于妇好感冒、牙痛、鼻炎、腹疼的一系列问题，武王问问题的风格也很好（tao）玩（da），
比如“是否有牙疼？”——牙疼不疼难道不能直接问本人？
“是否为牙疼向祖先X祭祀？”——祖先很多，不同的祖先似乎掌控不同的疾病
“祭祀祖先X是否用小猪？”——每位祖先还有动物口味偏好？
如果真有那么一位龟神负责回答占卜问题，估计得天天翻白眼。

想起这种认为占卜能显示神谕的信仰，居然被FKD拿去做了《高城堡里的人》的科幻脑洞设定：二战后日本掌控了北美，易经成了全民信仰，猪脚们一言不合心慌慌时就要烧块龟骨卜个卦，为古往今来的乌龟们心疼5秒。

妇好也很喜欢动物，这次看到了更多小动物形状的玉器，展出的有熊、象、牛、马、兔、鹿、狗、羊、鱼、鹤、鳖、蛙、蝉、燕、鹅、鹦鹉、猫头鹰等等（侧面说明那时中原的生态环境很好）。另外，妇好本人也开始收集起史前新石器时代的“古玉”（相比于她自己所处的上古时代）了，比如这个玉璇玑。
罗马展《永恒之城》以古罗马城公元1~4世纪7个地标性建筑（帝国议事广场、黄金宫殿、和平祭坛、罗马斗兽场、万神庙、戴克里先浴场、君士坦丁凯旋门）为主，串联起修建这7处建筑的古罗马帝国皇帝当政时期的历史文物。

摆放的大理石雕像展现了古罗马人精准的人体造型艺术（相比之下俺们东汉还是在石头上凿出浅浅的小人）。
纸发明前，俺们是细细的竹简上写字，他们是薄薄的木片上覆蜡刻写，高端一点的，俺们是丝帛，他们是羊皮纸。
虽然角斗士被视为缺乏人权的奴隶制时代象征，但斗兽场本身仍然是跨时代的公共建筑，汇聚三教九流的大型社交情报中心+文娱休闲天堂：戴克里先浴场也是，像斗兽场和浴场这种“天子与民同乐”的公共场所，天朝有代表性的，俺能想起的也就是北宋东京常举行龙舟大赛的金明池了。

皇帝雕像中比较喜欢的是这尊哈德良的头像，可能是受《哈德良回忆录》的影响，总觉得哈叔眉宇间确实一股化不开的浓浓忧郁。
在罗马展厅的对面，鲁博开了个“山东地区两汉文明展”以作为同为公元头几个世纪的东西方两帝国的对比，不过也许由于文物选择范围有限，“大汉”的气派看上去并不能与对面的罗马一战。
除了全国零星的一些汉阙，两汉已没有完整的地面建筑（祠堂除外），能看到的建筑物件都是汉墓出土的明器。

两汉已没有完整的地面大型雕像，能看到的圆雕都是陶俑，画像都是画像石。

罗马新建大型公共建筑时，长安也好洛阳也好还是严格的里坊制，宫城皇城外城严格隔离开，市民只能在指几个定区域逛集市做买卖，更无论图书馆、浴室等文娱场所。

不过没关系呀，<删除线>我们有横店！</删除线>

我们大汉的贵族祖先生活更优雅、更精致！我们架的马车比西人跑得更快！因为我们以马为本，让马儿呼吸更通畅！
再次膜拜了下鲁博常设的“佛教造像艺术展”和“汉代画像艺术展”，闭馆前出门。


D2 济宁市区+嘉祥

【济宁顺河东大寺】
明清时期的清真寺，门脸比较特别，大门及八字墙前分别立了两座木牌坊和一座汉白玉“日月”石牌坊。
里面的礼拜大厅规模不小，一个卷棚顶前殿连一个歇山顶窑殿再连一个有六角亭阁顶的后窑殿，可容纳千人。
后窑殿墙壁上贴了不少宣扬正能量的阿拉伯字体设计作品，比如：

齐鲁重教化之地，贞节牌坊自然是少不了，济宁市有三座，造型精美保存比较完好的是“孝慈兼完坊”。

【济宁市博物馆（含古建筑群）】
济宁市博物馆不知怎么回事，把崇觉寺铁塔（北宋）和声远楼（明）都收到一个院里了，同院的还有汉碑室（九通汉碑）、僧王祠（供奉清末来山东镇压起义反被击毙的蒙古族亲王僧格林沁）、攀云阁临汉碑（乾隆时期学者钱泳根据从金石学家黄易那观摩临摹的汉碑的所编目的碑帖），也算是X世同堂。
崇觉寺铁塔特别有意思，不同于开封那座“北宋铁塔”（实为琉璃塔），这座是大写的真·铁铸之塔。

塔身9层，北宋时铸了7层，因变故停工，一直拖到明万历才被地方官花钱封顶。铁塔构件均是仿木的雕模铸制，分铸后组装，外型仿宋辽木塔结构仿得特别标准，每层平座，勾栏，塔身，塔檐都惟妙惟肖，毫厘不缺。塔檐下饰单抄重昂六铺作，平座下饰单抄重昂五铺作（斗拱残损许多）。四个正面辟门，四隅面设两龛，龛内佛像1尊，内部被砖石填充。最绝的是铁制的平座勾栏，栏板的花纹每层都不一样，有卍字纹、簇四球格眼纹、缠枝连理纹。

第一层塔身东南和东北面分别铭文：大宋崇宁乙酉常氏还夫徐永安愿谨铸。
济宁博物馆保存了很多战国时期薛国故城（济宁地区滕县）的青铜器和陶器。
比较意外的是居然还有辽代的东东。

【青山寺@嘉祥县纸坊镇】
青山寺在山的半山腰，山脚处有座明代石牌坊“泰山行宫坊”，门额上一组“明鲁王晋见焦王”浮雕。
青山寺是原西周侯国焦王的祠庙，北宋时被封为了“惠济公”（非“济公”）。青山寺作为国七，感觉应该是同情票，惠济公殿是明代风格，感觉也就几根石柱是原物。

【武氏墓群石刻博物馆@嘉祥县纸坊镇】
武氏祠堂特别是武梁祠的画像石，因为从古往今来不知被拓过多少次，已经“远观黑乎乎，近看油腻腻”了(￣△￣；)粗一看，人物们仿佛仅是圆乎乎的一坨，面部及衣纹细节全无，后来发现要逆着光看，才能将将辨认出那游丝般纤细的阴刻线条。
重点说说最喜欢的“荆轲刺秦王”图（反正翻来覆去就是秦王倒霉就是了），武氏祠中一共有三幅。
巫鸿的《武梁祠》中这样描述：
在武梁祠画像中，荆轲刚将匕首掷向秦王。观者不但通过荆轲的动作知道这个情节刚刚发生，而且也通过一个细节了解瞬间的时态：尽管匕首已刺入柱子，但其所系的丝带仍然径直向后飞起。荆轲的帽子在搏斗中已丢掉，头发像剑一样竖起。一个卫士用双臂抱住荆轲，但似乎还不能让他屈服。他是画面中唯一的英雄：秦王在柱子的另一端奔跑，秦舞阳害怕地仆倒在地。另外两个细节进一步揭示了这个故事的悲剧性质：将军樊於期的头静静地躺在敞开的盒子中，匕首没有刺中秦王，而是嵌在柱中。
一般认为这个场景表现的是故事中最高潮最刺激的一幕：荆轲掷出匕首，误中铜柱（不光是刺中，匕首尖还穿柱而出，相当地夸张），秦王奔逃。但邢义田的《画为心声》里认为，刺秦图表现的不仅仅是故事中的某“一刹那”，而是将不同时间点、先后发生的若干情节压缩表现在同一个画面中。武氏祠几副刺秦图至少描绘了先后5个时间段落：

1，秦舞阳害怕，匍匐在地。荆轲打开盛樊於期头的盒子，请秦王验看；
2，荆轲挥匕首，仅断秦王衣袖（左石室画面中有被斩断的衣袖），秦王奔逃；（需注意，所有图中均没有我们熟知的“图穷匕见”的督亢地图；但所有奔逃的秦王手中却举着一个像和氏璧的璧一样的东东）
3，荆轲欲追，却遭阻拦，被人拦腰抱住；（需注意，史记中御医夏无且用药囊击打荆轲，但画像中抱住荆轲的人手中并无药囊之类的东西）
4，荆轲掷出匕首，匕首洞穿立柱；（需注意，史记中秦王拔剑后断了荆轲的左股，荆轲失去行动能力迫不得已才掷出匕首，但画像中荆轲还能站立，还能挣扎）
5，持盾握剑的武士前来救秦王，从前后包抄荆轲。

这样分析后，邢sir得出的结论有二：

1，汉代画工构思画面布局时，往往首先是掌握并提示故事中最精彩的一幕，使观者一望便知画像所要表述的故事。
【——就像一首歌副歌部分的hook句，响几个音符就能让人知道是哪首歌。而善于抓住情节“高潮”这一点，在整个武梁祠的“烈女/孝子/义士/忠臣/刺客故事会”中都有体现，画工们似乎得到了契诃夫的真传，严格遵循着“如果故事里出现了一把匕首，则一定要让这把匕首处于马上要伤人的状态”原则，总是选择人物掏出匕首即将割鼻/切颈/刺腹前的瞬间——侧面说明喜欢暴力刺激喜欢猎奇是吃瓜群众的天性】

在描绘了高潮情节以外，如果画面空间有富余，或者画工本身有巧思，还会将先后的情节（中的关键点/提示物），以布局轻重的技巧，同时呈现在画面中，引导观者去解读出故事一幕幕的先后发展顺序。

2，研究画像石时，一般学者会用画像与文献去对证，如果大部分要素与文献相符，就皆大欢喜，同时对与文献不相符的地方则视而不见，或者牵强附会勉强解释。从刺秦图的例子可以看出，荆轲的故事在汉代应该有与史记不同的“版本X”，这个X版本中，也许匕首就藏在装樊於期头的盒子中，而不是督亢地图中。
【——而关于秦王手中的璧，俺有了个脑洞：也许那时四肢仍完好的荆轲站着扔出了匕首，准头很好，正中秦王眉心，秦王避无可避，情急之下抄起了桌子上的一块玉璧来抵挡，匕首被这一挡，路径就折射到旁边的立柱上去了（至于为毛秦王能随手操个璧，也许是衣服上佩戴，也许是燕国的献礼正好放在桌子上）】

武氏祠中有趣的图案非常多，很多typical，也有一些不那么typical。其中两幅场面宏大人物战车众多的图比较吸引眼球，因画面正中有座桥，交战双方围绕这座桥正发生激烈的冲突，所以被泛泛命名为“水路攻战图”。但仔细看，里面交战的双方似乎并不是“军队”，一方是有多辆宝马华车像是高官出行的队伍，另一方却是好几位女性！
根据邢sir的研究，在和林格尔壁画墓的壁画和山东莒县东莞宋墓的一块汉画像石中有与之类似图像，而林格尔壁画有“七女为父报仇图”的榜题、东莞画像石有“七女”的榜题，所以推测武氏祠的这三幅图也应该是“七女为父报仇图”，只可惜遍查文献，并没有这么一个故事或典故。根据两汉“报仇文化”兴盛，以及《后汉书·列女传》里有提到的“吕荣为夫报仇”“赵娥为父报仇”之类女性报仇的故事，邢sir推测这个“七女为父报仇”应该也是当时市井乡野流传（但并没被士大夫注意到）的口头传说之一。

邢sir综合几处报仇画像和榜题，将报仇故事复原如下：
长安令大概曾冤杀了七女的父亲，七女决定报仇。她们利用长安令车马经过渭水桥的机会，兵分两路，一路或步或骑，跟踪长安令，在桥上包围阻拦，迫其跌落河中；另一路埋伏桥下，待长安令跌落则乘船进击，最后完成报仇。

除开故事文本的模糊，单看图像，这里面的七位女性很是了得，不仅能舞枪弄棒，还能以个人之力向权贵挑衅、与全副武装的男人们打得难分难解，其形象简直可用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来形容，特别是与武梁祠画像石中那些被“吃人的礼教”逼得自残、自弃、自尽的女性比起来，简直是东汉版的“末路狂花”。

【曾庙@嘉祥县纸坊镇】
曾庙是一处明清官式建筑群，自然是供奉作为孔门七十二圣之一同时又“事亲至孝”曾子，由于曾子是学子+孝子的双重表率，在明清时得到了官方作为中华脊梁的反复嘉奖。现在的曾庙占地广阔，碑碣林立。第一进院落古树参天，每株古树下皆有一位曾氏后人“认养”。
曾志伟作为大名人，认养的古树在第二进落（应该是VIP古树）。
曾庙的主体建筑是宗圣殿，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进深四间，四周一圈回廊，有廊柱22根，比较出彩的就是这22根水磨石廊柱，周身八面布满平雕图案，明间两根平雕云龙，其余平雕各色花卉，每根的花卉与旁边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