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毕晓普的诗

杨那人 杨那人 2015-12-10 00:02:27
杨那人
2015-12-10 00:03:21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伊丽莎白·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译诗九首

一、寄往纽约的信
二、冷春
三、犰狳
四、北哈芬
五、麋鹿
六、鱼
七、洗发
八、暴风雨
九、小猫摇篮曲

寄往纽约的信
致路易丝•克伦①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我希望你在下一封信里说说
你想做的事情,你要去的地方;
那些戏剧怎么样,散场后
你还有什么别的娱乐?

在午夜搭乘出租车
它快得像要去拯救自己的灵魂,
公路一圈圈绕着公园
计费表像一只公正的猫头鹰瞪大着眼,

树木显得异常的古怪,发着绿
孤零零地站在黑而巨大的洞穴里
突然,你处在一个异常的地方
在那里,事情波浪一样接连而来,

你听不懂多数的玩笑,
像禁忌词语从石板上抹除,
音乐很响,却多少有些悲伤
天色实在太晚了,

从棕色的石屋里走出来
直到灰色的小径,湿漉漉的街道,
路旁的房屋随着太阳升起
就像一片白花花的麦田。

——亲爱的,是小麦而不是燕麦。恐怕
这些小麦不是你播撒的,
可无论如何,我希望知道
你想做的事情,你要去的地方。

(木也 译)

注①:路易丝•克伦是毕晓普在瓦萨学院的同学,也是在巴黎、纽约和基韦斯特时期的情人。她的父亲曾任马萨诸塞州的州长,母亲是纽约现代艺术馆的首批董事。这首诗是两个人分手之后所写,被作曲家南德•罗莱姆谱成曲子后广为流传。此诗收录于诗集《一个寒冷的春天》(1955年)


冷春
致马里兰的珍妮•杜威①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再也没有比春天更为美妙的了。
——约翰•霍普金斯
一个寒冷的春天:
草地上的紫罗兰显出裂纹。
有两个星期或者更久,树木迟疑着;
细小的叶子在等待
小心翼翼地展现自我。
后来,一阵暗绿的尘土
洒向你的虫子和空旷的山丘。
一天,在一阵冷冽发白的日照下,
一只小牛犊在山那边出生了。
他的妈妈不再哞叫,
长时间地吃着胎衣,
一面破旧的旗帜。
而小牛犊很快站了起来,
看上去还很快乐。

第二天
天气暖和多了,
白绿色的山茱萸渗出枝头,
燃烧的花瓣,像是对接的烟蒂。
朦胧的紫荆站在一边,
一动不动,可比起
别的任何颜色更像是在舞动。
四只梅花鹿练习跳过你的栅栏。
初生的叶子在庄重的橡树上摇曳。
唱着歌的麻雀为夏天兴奋不已,
枫树林里,这候选的红衣主教
甩响鞭子,那沉睡的家伙惊醒了,
向南伸出数英里的绿色肢体。
他帽子里的紫丁香变白了,
直到有一天,像雪一样飘落。
此刻,夜色里,
一弯新月来临了,
山间变得分外柔和。高高的草丛上
躺卧着一只只母牛,懒洋洋地。
牛蛙叫着,
粗壮的手指拨着松散的琴弦。
月光下,对着你白色的前门,
最小的飞蛾,宛如一把把中国扇子,
打开银白的身子,并为那些
浅黄、橘红或灰色镀上白银。
现在,从浓密的草丛,萤火虫
飞了出来:
上升,下降,重又飞起:
照亮向上的航道,
一起达到同样的高度,
——像是香槟的泡沫。
——后来飞得更高。
而你幽暗的牧场将会带来
这些特别发亮的礼物
在整个夏天,每一个夜晚。

(木也 译)

注①:珍妮是美国哲学家、教育家约翰•杜威的小女儿,从事科学工作,终生未婚,毕晓普与她一直保持密切的关系。




犰狳①
致罗伯特•洛威尔②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每年此时
几乎每个夜晚
那脆弱被禁止的天灯就会出现。
爬上山巅,

飞向一个圣人
他在那里仍受尊崇,
纸房子绯红,映着
忽明忽暗的光,像跳动的心。

一旦升入天空,就很难
从群星中分辨出它们——
星球——那些带着颜色的;
下坠的金星,或是火星③,

或者是一颗淡绿色的。乘着风,
它们燃烧着,左右摇晃;
当夜风平静,它们便静静地航行在
南十字星的风筝支架上,

远去了,变得黯淡,
庄严而缓缓地离我们而去,
有时候,一股气流从山顶直下,
天灯突然变得危险。

昨晚,又一只巨大的天灯坠落。
像一颗火蛋
在屋后的悬崖边摔得粉碎。
火焰俯冲下来,我们看到一对

筑巢在那里的猫头鹰飞得
越来越高,拍动着黑白相间
被映得粉亮的翅膀,直到拖着尖锐的
叫声飞出视线。

它们的老巢一定被毁。
一只闪亮的犰狳逃离现场,
慌乱而孤零零的,
带着玫瑰红的斑点,低着头,垂着尾巴,

接着一只小兔蹦了出来,
短耳朵,多么让人惊奇。
这么柔软——一把无形的尘埃
长着专注而发亮的眼睛。

多么美妙,这梦一样的场景!
哦,纷纷落下的火花和尖刺的叫声
还有这场骚动,那柔弱戴着坚甲的拳头,
无知地,紧紧扼住了天空!

(木也 译)

注①:犰狳是产于南美的的一种穴居动物,身体覆有骨质坚甲,遇敌能缩成球状。
注②:此诗最早发表于1957年6月22日的《纽约客》上,后收录于诗集《旅行的问题》。
诗中描述的天灯,是诗人对巴西的圣约翰节所见之感。圣约翰节于每年的6月24日,巴西人通常会点亮放燃天灯。这种奇异的风俗给毕晓普留下很深的印象,她也不忘时常在与友人的信件里屡屡提起。在信中,她描述天灯是“有些危险却美妙的东西”。洛威尔是美国的大诗人,他一直对伊丽莎白怀着感情。据诗人威尔伯回忆,很长一段时间里,洛威尔把这首诗放在自己的钱包里随身携带。
注③:英语中的Venus(金星)语源于古罗马神话的爱神维纳斯,Mars(火星)语源于她的情人战神马尔斯。



北哈芬①
悼念罗伯特•洛威尔②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我能辨认出一英里外
纵帆船的缆索,我能数清
云杉结出的新球果。如此静谧,
苍白的海滩穿上乳白色的肌肤,天空
无云,只有一缕长长的,梳理过的马尾。

自去年夏天,这些岛屿就不曾移动,
虽然我想假装它们曾有过——
漂移,以梦一般的方式,
一会向北,一会向南,或微微侧身——
在这海湾的蓝色边界,它们是自由的。

这个月我们最喜欢的小岛开满鲜花:
毛茛,红苜蓿,紫豌豆,
山柳菊热烈燃烧,雏菊斑斓,小米草,
芳香的蓬子草是明亮的星,
还有更多,回归大地,用欢乐描绘这片草地。

金翅雀回来了,或是其他的鸟儿,
白喉带鹀的五音小调,
恳求呵恳求,让人眼中含泪,
大自然生生不息,几乎总是如此,
重复,重复,重复;修订,修订,修订。

多年前,你曾告诉我,就在这儿
(1932年?)你第一次“发现女孩”,
还学会了航行,学会了亲吻,
你觉得“真有趣”,你说,那个经典的夏季,
(“有趣”——似乎总让你怅然若失)

你离开了北哈芬,在暗礁处抛锚,
漂浮于神秘的蓝——而如今,你
永远地离去了。你无法再打乱,或重编
你的诗歌。(而雀鸟可以重唱)
那些词语不会再改变。悲伤的朋友,你不能改变。

(木也 译)

注①:北哈芬, 位于缅因州的佩诺布斯科特湾。
注②: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美国着名诗人,毕晓普的好友,于1977年去世。生于波士顿望族,曾在哈佛,肯庸从师于兰色姆,第一本书《威利爵爷的城堡》获1947年的普利策奖,其后《生活研究》(1959)获全美图书奖,另着有《大洋附近》(1967),《笔记本》(1969),《历史》(1973)及《海豚》(1973)等。为自白派之开创者。



麋鹿
致格瑞丝•布尔默•鲍尔斯①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从狭小的省份,
盛产鱼、面包和茶,
那是绵长的潮水的家
海湾每天两次
离开大海,带着
青鱼远行,

在那里河流
涌入或退却,
是否激起棕色泡沫的墙
要看它遇到
海湾正在涨潮,
还是海湾并不在家;

那里,红色壅塞,
有时太阳面向
一个红色的大海落下,
而有时,映出平地上
薰衣草的脉络,肥沃的泥土
躺在燃亮的溪流中;

在红色的碎石路上,
驶过一行行糖枫,
途经有护墙板的农舍
和整洁,发白,蛤壳般
耸起的木板教堂,
经过成行成对的银桦,

行过日午
一辆巴士向西驶去,
挡风玻璃闪着粉光,
车底板发出一阵响爆声,
擦过蓝色珐琅漆剥落
凹陷的车翼;

下谷,上坡,
耐心等待着,
当一个孤独的旅人
和七个亲人
亲吻,拥抱
一条科利牧羊犬守望着。

别了,榆树,
别了,农场和狗儿。
巴士启动。灯光
变得更浓重;稀薄的雾,
游移不定,带着咸味
渐渐围拢。

它冰冷的圆水晶
成形,滑落,然后安顿
在白母鸡的羽毛上,
在蒙着灰光的的卷心菜上,
在西洋玫瑰
和使徒般的鲁冰花上;

香豌豆攀附着
潮湿的白茎,
挂在白栅栏上;
大黄蜂潜入
毛地黄花丛,
夜晚来临了。

巴斯河有一站。
然后是伊刻诺尔梅村
下游,中游,上游;
五岛区,五屋地,
那里一个女人晚餐后
在屋外抖着桌布。

隐约一闪的光。远去了
坦塔玛耳湿地
和盐甘草的味道。
一座铁桥摇晃着
一块松了的木板嘎吱作响
但没有掉下。

在左边,一束红光
游过黑暗:
一艘轮船的左舷灯。
两只胶鞋露出来
闪着庄严的光。
一只狗吠了一声。

一个女人上了车
拎着两只购物袋,
快活,满脸雀斑,上了年纪。
“多好的夜晚。是的,先生,
一直到波士顿。”
她友善地看看我们。

当我们进入
新不伦瑞克丛林,
月色如发,树影斑斓;
月光和雾霭
像羊毛一样洒落
在草地的灌木丛上。

乘客向后躺下。
打鼾。有人长叹。
一种梦般的游荡
在夜色中开始了,
一个轻柔、听得见的,
缓缓的幻境……

在嘎吱声和喧闹声中,
古老的对话
—和我们无关,
却仍可辨认,来自
巴士后座的某个地方:
外祖父母的声音

不停地
交谈,在永恒中:
提到的一些名字,
最终解决的一些事情;
他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谁拿到了退休金;

死亡,死亡和疾病;
那一年他再婚;
那一年(有些事)发生了。
她死于分娩。
那一年失去了儿子
当纵帆船沉没时。

他开始酗酒。是的。
她得了病。
阿摩司②开始祈祷
甚至在贮藏室里。
然而家人最终
把他赶了出去。

“是的……”那奇怪的
肯定语气。“是的……”
一个急促的吸气,
半是叹息,半是接受,
那意味着“生活就像那样。
我们知道(还有死亡)。”

他们像往常那样说着
就像在那张旧羽毛床上,
平静地,说个不停,
大厅里灯火昏暗,
在楼下的厨房,狗儿
蜷缩在她的披肩里。

现在,一切都好了
即使睡去
就像所有那些夜晚。
——突然,巴士司机
急刹车,
熄灭车灯。

一只麋鹿走出
无法穿行的树林
站在那里,或者说是,降临,
在路的中间。
它靠近,它嗅着
巴士发热的发动机罩。

高耸,没有鹿角,
高得像一座教堂,
平凡得像一间房子
(或者说,像房子一样安全)。
一个男人的声音安抚我们
“完全无害的……”

有些乘客
低声惊叹,
像孩子一样,温柔地,
“真是个大家伙。”
“它可真不好看。”
“看!它是母的!”

慢悠悠地,
她仔细看着巴士,
庄严而超然。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感觉到
(我们所有人都感觉到)
这甜蜜的喜悦?

“好奇的动物,”
我们那安静的司机说,
带着卷舌音。
“看着她,好吧。”
他换了档。
有那么一会儿时间,

向后张望,
还能看到这只麋鹿
在月光映照的柏油路上;
然后一丝淡淡的
麋鹿的气味,一股
汽油刺鼻的气味。

(木也 译)
注①:格瑞丝•布尔默•鲍尔斯,是与毕晓普感情最深的阿姨。格瑞丝在新斯科舍做过几年乡村教师,她有绘画才能,也偶尔会有灵感写诗。在八岁时,毕晓普在格瑞丝的指导下写出了第一首诗歌。
注②:阿摩司,公元前八世纪的希伯来先知。


鱼①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我捉到一条大鱼
把它放在船边
半离水面,鱼钩紧紧地
系在他的嘴角。
他没有反抗。
完全没有反抗。
沉甸甸地悬着,咕哝着,
遍体鳞伤而又庄严
自若。棕色皮肤
以条状散乱地挂着,
像古旧的墙纸,
那暗褐色的图案
就像墙纸上盛开的玫瑰
因岁月的侵蚀而褪色。
他身上洒满藤壶的斑点,
精致的石灰玫瑰花饰,
又染上了
细小的白海虱,
身下垂落着两三条
碎布条一样的的绿色海草。
当他的鳃吸进
可怕的氧气
——那惊人的鳃,
被伤得如此严重——
新鲜,因充血而蜷曲,
我想到粗糙白色的肉
层层叠叠像片片羽毛,
那大大小小的鱼骨,
光亮的肚肠
呈现在夸张的红和黑中,
还有粉色的鱼鳔
宛如一朵硕大的牡丹花。
我看进他的眼睛
它们远比我的大许多,
却更浅,泛黄,
像虹膜上裹着晦污的锡纸。
透过那有擦痕的旧云母镜片端详,
他稍微动了一下,却毫不
回应我的目光。
—那更像是避开
对着光线的某个物体。
我敬佩他阴沉的脸,
和下颔的肌理,
我还看到
在他的下唇
—如果能说那是嘴唇的话
冷酷,潮湿,像武器一样,
挂着五根旧鱼线,
或者说是四根,还有一个
带着转环的金属丝钓钩,
这五个大鱼钩
牢牢地长在他的嘴里。
一根绿色的线,挣断的线头
磨损了少许,两条更粗的,
以及一条黑色细线
在他咬断挣脱时
因拉紧和噬咬而卷曲。
如同带着丝带的勋章
虽已磨损却不断摆动着,
又像五根智慧的发须
拖曳在他疼痛的颔下。
我紧紧地盯视着,
胜利感充满了
这租来的小船,
在舱底的小池中
油料铺展成一道彩虹
围绕着锈迹斑斑的引擎
到生着橘黄铁锈的水斗
到太阳晒裂的坐板
到系在绳上的桨架
到船舷,直至每一样东西
都成了彩虹,彩虹,彩虹!
而我放走了鱼。

(木也 译)
注①:三十年代末毕晓普在佛罗里达时常和海明威雇佣同一位船长出海钓鱼,她的女友马尤莉和海明威的第二任妻子波琳合开一家装饰品商店。


洗发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寂静在岩石上爆炸,
地衣在生长,
灰色的同心震动在蔓延。
它们约定
与月环相会,尽管
在我们记忆里,它们从未改变。

既然天堂永远
与我们同在,
亲爱的朋友,你却变得
轻率而独断;
想想那些往事。时间不过
一场虚空,如果经不起考验。

星星在你的黑发穿行
排成明亮的一列
簇拥着,
如此笔直,如此迅疾。
——来吧,让我在大锡盆里为你洗发,
就像月亮,打碎了,还闪着光。

(木也 译)


暴风雨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拂晓,一片无动于衷的暗黄。
咔—嚓!——阴冷,发着光。
房子真的被击中了。
咔嚓!渐远的雷声,像在翻着跟斗。
托拜厄斯①跳进窗,钻入床里——
静静的,他两眼发直,毛发耸立。
像邻居爱捣蛋的坏孩子,
在屋顶使劲地跺脚。
雷开始砰砰地敲打屋顶。
一道粉色的闪光:雷声滚滚而去,
随之落下冰雹,一颗颗硕大的人造珍珠。
煞白,蜡白,冰凉——
在昔日的赏月晚宴上,
这是外交官夫人的最爱。
冰雹躺在被风吹散的草堆上,
直到日出时消融。
我们醒来后,发现电线熔化,
灯不亮了,一股硝石味,
电话也瘫了。

小猫呆在温暖的被窝。
大斋树的花瓣落了一地:
湿漉漉,黏乎乎的绯红,在煞白的珍珠里。

(木也 译)


小猫摇篮曲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米诺,睡吧,做个好梦,
闭上你的大眼睛,
命运正在你的床边张罗着
最愉快的惊喜。

亲爱的米诺,别皱眉头了,
要乖乖听话,
在马克思主义州
小猫咪可不应该忧郁。

快乐和爱都将属于你,
米诺,别那么忧郁。
快乐的日子即将降临——
睡吧,它们就要来了。

(木也 译)

译诗发表于美国《新大陆》诗刊122-128期。

杨那人
2015-12-10 00:06:35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大约是一张旧版钞票大小,
美元或加拿大元,
几乎是相同的白、灰绿和铁灰,
——这一小幅油画(一幅巨画的草图?)
在它的存在中,从未换来过分文,
无用而被闲置,七十年来,
只是作为一个小家族的遗产附带地代下去。
家人偶尔打量一眼,或者毫不理睬。

这一定是新斯科舍;只有在那儿
才能看到这种带山墙的木屋
涂成大片的棕色阴影。
其他的房子,描绘成细碎的白点。
榆树林,小山岗,纤细的教堂尖塔
——那一绺灰蓝——对吧?在近景中,
草甸上散落着几头小奶牛,
每头只是两笔带过,但肯定是小牛;
两只小白鹅浮游在碧水上,
背靠背地啄食,还有一根斜枝。
上方的近景,一朵野鸢尾花黄白相间,
刚从茎杆歪歪扭扭地长出来。
天气清新而冷冽;寒冷的早春
像灰玻璃一样清澈;灰暗的
阴霾下是一线蓝天。
(这是画家的妙笔。)
一只斑点似的的鸟向左侧飞去。
或者,它只是一个小斑点,看上去像鸟?

天,我认得这地方,我知道!
它就在后面——我几乎能记起农场主的名字。
他的谷仓背靠着牧场。就在那儿,
钛白色的一抹。隐约的尖塔,
细微的笔触,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的,
一定是长老会教堂。
会不会是吉莱斯皮小姐的房子?
那里特有的鹅和奶牛
自然在我之前就有的了。

一幅草图匆匆画就,“一气呵成”,
一度从箱子里取出,交付他人。
你喜欢它吗?我大概不会
有什么地方挂这类物什。
你的乔治舅舅,不,是我的,我的乔治舅舅,
他应该是你的舅公,把这一切留给妈妈
然后回英格兰去了。
你知道,他挺有名的,是皇家艺术学会会员……

我从不认识他。但我们都认识这个地方,
显然,这是不折不扣的偏僻之地,
我们隔着岁月,长时间地打量它
足以把它铭记。多么奇妙。我们仍爱着它,
或爱着它留存的记忆(肯定变了许多)。
我们见地一致——“见地”是个
太过严肃的词——我们的看法,两个人看法一致:
艺术“临摹生活”和生活本身,
生活和关于它的记忆如此紧密
然后成为一体。如何分辨?
生活和记忆纽结在一起,
变得模糊,留在一张布里斯托纸板上,
模糊,但多么鲜活,多么生动的细节
——我们无偿得到的细节,
尘世中互相关爱的细节。并不算多。
至于多少,在于和我们
生存与共的这一切:大口咀嚼的奶牛,
清新摇曳的鸢尾,远离
春天山洪的湖水,
就要被毁掉的榆树,还有鹅。

(木也 译)

杨那人
2015-12-10 00:06:53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大笨画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记起贝尔岛海峡或
拉布拉多半岛北部的某处海港,
一位舅公在成为教师前,
作了一幅巨画。

从两侧向后延伸数英里
一片绯红而寂静的天空
俯瞰着数百英尺高的
淡蓝色悬崖。

被侵蚀的底部,形成许多小拱桥,
岩洞的入口
伸进海湾的水平面
隐现在完美的浪花后。

在平静的水中央,
停泊着一队黑色的小船
横帆卷起,一动不动,
桅杆就像烧焦的火柴棍。

在船的上方,越过一排半透明
高耸的悬崖,
乱涂着数百只黑色的小鸟
N字形盘旋在堤岸上。

你可以听见它们不停地鸣叫,
除了偶尔的哀鸣,
这里仅有的声音,
像一只大水兽在喘气。

在一片粉色的光亮中,
小小的红日向前滚动着,
不停地转啊转啊转啊,永不坠落,直至
成为永恒的落日,普照和慰藉万物,

而船思量着。
似乎它们已抵达了目的地。
很难说,是什么把它们带到这里
贸易还是沉思。

(木也 译)

杨那人
2015-12-10 00:07:18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诗人画家毕晓普
木也

毕晓普一生着迷于绘画,她说:“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是个画家啊!那一定才是最好的职业——不必玩什么文字游戏。”其实她还画过不少画儿,其中有三张水彩画,就作为她的诗集封面。
《诗》 和 《大笨画》这两首诗是毕晓普根据她的舅公乔治的画作而写的。《大笨画》于1946年发表在她的第一本诗集《北与南》上。三十年后,另一首《诗》发表在1976年她的最后一本诗集《地理学III》,这时毕晓普对写景的领悟更为精妙,直接以《诗》入题。
乔治是一个画家,也是摄影师。十四岁左右,他就在海上打杂谋生,回到格瑞特村后,把这些生活经历和对大海的印象画成油画。数年后,乔治留学巴黎和伦敦,他的画作在英国渐渐获得了声誉。回到故乡后,他和朋友一起成立了画室,毕晓普的两个姨妈成为他的学生。
毕晓普的童年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小时候她就知道这位舅公,她的姨妈们和她说过不少关于舅公的事儿。实际上,乔治一直和家乡的妹妹保持联系,1930年,乔治还寄了一些水彩画给他的妹妹。然而他和毕晓普却从来谋面。毕晓普在《诗》中这样感叹:“我从不认识他。但我们都认识这个地方,/显然,这是不折不扣偏僻的小地方,/我们隔着岁月,长时间地打量它/足以把它铭记。多么奇妙。我们仍爱着它。”
乔治的画像和海景画一直挂在故乡家中的墙上,毕晓普几乎是看着这些画像长大的。其中一幅画上有巨大的帆船,像是拉布拉多半岛的海景。《大笨画》就是根据这幅画所作的。也许因为这是乔治早期的画作,还不成熟,所以毕晓普用“大笨画”来形容它。
1960年,毕晓普在写给安妮·塞克斯顿的信中,特别提起这位舅公,她说乔治“有思想”,“才华横溢”,就是“有些古怪”。毕晓普和这位舅公有许多相通之处:着迷绘画,喜欢流浪,更多的时候选择在海边居住……
毕晓普的住所是什么样子?国内学者蔡天新曾参观过毕晓普晚年在纽约海边的居所,他在《北方与南方:与伊丽莎白同行》中这么描述:“壁炉上方挂着麦基弗的一幅风景画,厨房里有两个小镜框,里面镶嵌着母亲和亚瑟舅舅的画像,那是格瑞丝姨母的作品,毕晓普旅居巴西期间收到的礼物。”
毕晓普很容易被画家吸引,平时所交往的也多是画家。在瓦萨学院就读期间,毕晓普一生中的两位好友——玛格丽特·米勒和路易丝·克伦,一个是画家,曾给毕晓普画过肖像画,一个在纽约现代艺术馆做事。后来,在毕晓普定居巴西的16年间,她的同性恋人洛塔也曾给她介绍过许多艺术界的朋友。
除了《诗》以及《大笨画》,毕晓普另一首涉及绘画的诗是《两千多幅插画和一篇完整经文》,这首诗发表于1948年《纽约客》上。2011年,适逢毕晓普的百年诞辰,纽约的蒂博尔德纳吉画廊举办了毕晓普个人画展——“物体与幻象”,这是毕晓普翻译帕斯一首诗的名字。
毕晓普目前存世的画作大约40件左右,有的是送给朋友的,有的作为给情人的礼物,还有一些挂在美国和巴西的家中,从未向公众展示。
透过这些画作,我们可以看出毕晓普对绘画的情结。她自然地将绘画的技巧和方法用在写作中。在她的诗里,那些风景有一副新鲜活泛的模样,画中的两只小白鹅游了出来,背靠背地啄食。那艘帆船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在永恒的落日下沉思。此外,毕晓普对事物细致的观察,让人想到一只夜鹰,站在高高的枝桠上,那在草地上觅食的野兔,即使耳朵轻轻的扇动,也不能躲过它的视线。
毕晓普写作《地图》之前,就曾经关注过绘画的拼贴艺术,她把这种技巧用在这首诗中,成了比历史学家更加精确的“地图绘制者”。诗人约翰·阿什贝利就曾感叹:“《地图》简直就是德国艺术家史维塔斯的拼贴画。”在《公鸡》这首诗中,毕晓普承认受到了毕加索《格尔尼卡》的启发。
毕晓普清楚艺术的价值在于个人风格,而不是精准的复制。她存世的几十幅画给我这样的印象,她就像小孩子一样握着笔,用“童真之眼”看着身边的一切:五根手指直直伸着的烛台,墙壁的线条像燕子在空中跳舞,躺在床上变形的小人儿,像大象一样的丘陵,伸着长长的鼻子……
绘画给了毕晓普什么?她说自己的画“并非艺术,一点也不是”,但画画对她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她甚至对朋友说:“当我开始画一幅小画作的时候,我总会变得特别开心——而写作,多数时候更像是地狱。”

杨那人
2015-12-10 00:08:16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毕晓普的十四行诗(四首)
木也 译

译者按:
毕晓普发表于1979年的《十四行诗》,通常被人们认为是其“最后一诗”。这首诗于毕晓普离世三星期后在《纽约客》发表。
《十四行诗》(1973)如十四句简短的人生总结,毕晓普一改以往优雅舒缓的叙事风格,诗句变幻多义,仿佛她终于可以获得“自由”,从以往摇摆不定的状态彻底“分裂”,化成一只彩虹般的鸟儿,自在地飞向别处。
毕晓普一生写了多首十四行诗,她反对形式主义的写作方式,却又喜欢这种传统的诗歌形式。她就像一把“水平仪”,在形式主义与非形式主义之间摇摆不定。她的诗既有不拘一格的,也有严谨的传统诗歌形式。比如《浪子》就是她早期的一首双十四行诗,《一种艺术》是十九行二韵体诗,此外还有一首六节诗。
这种“摇摆”既与她的个性有关,也是她排斥当时诗歌写作实验派的方式。当其他现代派诗人摒弃音韵的“不现代”,毕晓普却时不时回到这种古老的诗歌形式中,正如玛丽安·摩尔所言,带着“闪烁不定的随意,一种天然的目的”。在熟悉了毕晓普一贯节制轻缓的叙事风格后,这种古老的写作在她的诗歌里,散发出一种牛皮纸的味道,有一种可触摸的美。


我需要音乐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我需要音乐,它会
流过我烦躁而善感的指尖,
流过我浸染着苦涩,颤抖的双唇,
伴着深沉而纯净的旋律,缓缓流动
哦,因为这舒缓的乐声回荡,古老而低廻,
让疲惫的死者安息,
音乐如水,溅落在我的头上
漫过颤抖的四肢,梦涌动着光芒!

有一种魔法用旋律谱成:
宁静,轻柔的呼吸,和清净心灵的咒语,
沉入褪变的色彩,直抵
大海深处的寂静,
在碧月般的池塘,永恒地流转,
枕着律动和睡眠的臂弯。



雷电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突然,巨人族厌倦了游戏——
硕大而粗糙的手,挥舞着神的金球
和银竖琴,还有天堂围墙边的
镜子,他们羞愧地踩过
摆放着美丽花朵的地方。惊恐的白昼
踏着洁白的脚逃出神殿,
踉跄的黑暗回荡着大战的呐喊,
而蒙羞的美人悄悄逃逸。

安静,树叶间的微风
脸色苍白地面对即将来临的风暴。
安静,躲在窝里的小狐狸,
小鸟和老鼠,都静了下来——一个巨人
为他被遗忘的神力而悲伤。听,剧烈
而沉闷的声响,正滚下铅灰色的阶梯!



它们遗忘的一些梦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死去的鸟落了下来,谁也没有看过它们飞翔,
也猜不出它们来自何方。这些黑鸟,眼睛闭着,
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可是
全都捧着它们,遥望清澈如斗的远空。
黑点也滴落下来。夜色在屋檐下聚拢,
或凝结在床上的天花板上,
神秘的斑点垂落着,彻夜浮在它们的头上,
此刻,迅速滚过漫不经心的手指,就像露珠从叶子滑落。

它们在哪里见过如此完美的黑树莓?
在清晨这样闪闪发亮。黑心的诱饵
在树枝上或叶子底下。它们觉得有毒,
而离开了?或记得在果实累累的树上尝过?
什么花像这样皱缩成种子,像是耧斗菜?
它们的梦在八九点间全都像谜一般。



十四行诗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困顿——气泡
在灵魂之维,
一个生命分裂了;
指南针
颤抖着,摇摆
不定。
释放——破碎的
温度计水银
逃逸了;
彩虹般的鸟儿
从空镜子
那狭窄的斜面,
起飞,飞向任何
想去的,快乐的地方!①


注①:“快乐”的原文gay,也有“同性恋”“放荡”之意。

杨那人
2015-12-10 00:08:56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法国乡村的房屋(The House in French Village)
——致伊丽莎白·毕晓普
(美)马克·斯特兰德

孤零零地
立在山坡上。
它是白色的
镶着绿色
百叶窗和饰线。

还有复折式屋顶
使它看上去
像一座整洁的
小谷仓。
从门廊望去

天气晴朗时,
我能看到狐狸角,
越过海湾,
我听说
那里的渔夫

在码头
撒开渔网
捕捉金枪鱼
然后用斧子
劈开

大鱼的肚子。
我会凝望着
楔子岛
在那儿,海鸥零落地
高声鸣叫

盘旋在幼鸟之上;
阿尔伯特·赫胥黎
海边的小屋,正在下沉;
博特列尔码头上
堆放着

一桶桶海水
和等着修补的渔网,
我和祖母,
姑妈,还有我的母亲
一起坐着,

我们四个人在椅子上
摇晃着,望着
那条窄窄的土路
等着
黑色的

奥斯丁宝贝的踪影
我的父亲开车,
去了小镇,就要回来。
可是天气
不经常放晴

我们能看见的
只是一幕幕冷雨
来回泼洒,
迅速掀起大海
墨绿的衣裳。


把田野拍得扁平,
把一阵阵咸涩的雾气
吹上门廊
带着

鱼腥
似乎还有
整个海湾
腐臭的气息,
我们就这样一直看着。

(木也 译)


伊丽莎白·毕晓普简介(Elizabeth Bishop Introduction)
(美)马克·斯特兰德(Mark Strand)

十二年前,我在里约热内卢的巴西大学教英文时,认识了伊丽莎白·毕晓普。我们在她莱米的公寓里会面。我记得,在房间的咖啡桌上,摆放着几本《文汇》和《哈德逊评论》,我们就在那里喝茶。那是一次愉快而又奇特的会面,因为我们都是客居巴西的美国人,谈论新斯科舍,接着很快谈起罗伯特·洛威尔。几年后,我们又在旧金山度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说起巴西。那时候,她正在驾轻就熟地翻译卡洛斯·安德拉德的诗:《桌子》。从那以后,我们又先后在波士顿、纽约和墨西哥碰头。
我并不建议,为了能欣赏毕晓普的诗,人们一定要追随她的足迹。这当然不是我赞赏她作品的唯一原因,不过我承认,这是令人愉快的机缘巧合,得来全不费工夫。
毕晓普诗中所涉及的地理及风土人情,成为我们获取世界认识的背景。因为在她的诗中,旅行是一种隐喻,我们由此发现自我与生存世界的关系。我们的知识是“历史的,流动的,飞逝的”,她在《在渔房》一诗中告诉我们,可是,我们一次次发现,对毕晓普来说,时间和空间可以相互转换,这在她近期的作品,比如《克卢梭在英格兰》和《诗》中尤为明显。为了前行而必须承受失去,这是旅行者的宿命。不断地失去,不断地前行,就算追寻的目标是虚幻的——“又一个神秘的房子”、“原始的梦之家”或者“家,无论也许在何处”。在《一种艺术》这首诗中,毕晓普告诉我们,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并暗示我们,经历丧失,就是经历生活。事实上,因为这首诗的叙述者已经掌握了失去的艺术,她正在讲述一个启示;幸运的是,这样的启示只有幸存者才能讲得出。这是诗中最重要的、微妙的反语,通过形式得以凸显:这是一首维特内拉诗,毫无疑问最符合原貌的形式,带着固定的节奏和连环的叠句。这种形式不允许丢失任何东西,甚至不允许丢掉连接词。
在我们大多数人经历磨难这一表象之外(或者背后),毕晓普的作品还呈现出一种节制,没有多愁善感,绝对没有自我怜悯。相反,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生活体验,一种现实主义——诗歌始终回应着这个可感知的真实世界。裨益于此的是她的奇幻——有人称之为“诡异”——处处可见。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元素在她的作品中如此和谐地共存着,没有破坏文本基调的完整,诗行的韵律,以及诗节内容的清晰。
最近在纽约读到詹姆斯·梅利尔的文章,他认为伊丽莎白·毕晓普是我们国家最重要的精神财富。我想是的。介绍伊丽莎白·毕晓普,是我极大的荣幸。

古根海姆博物馆
1977年11月29日

(木也 译)

杨那人
2015-12-10 00:11:52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伊丽莎白·毕晓普诗六首(施玮译)
胡桑 胡桑 2012-12-09 12:23:06
毕晓普诗六首
施玮译

录自《诗江南》2012年第3期。


雷 鸣

  忽然,巨人们厌倦了游戏。——
  他们巨大狂暴的手掷下神的金球
  和银色的竖琴以及镜子在天墙上
  跃动,羞怯,在原本安置着
  花儿的可爱地方。受惊吓的昼日
  以白色的脚儿,从圣殿的大厅跑出,
  粗鲁的黑暗充满着惊人的争战号令,
  美丽,羞怯地,悄然远遁.
  
  安静,几丝风在叶子之间
  向风暴转过苍白的脸。
  安静,小小狐狸在你的窝中,
  鸟儿和鼠们屏息——一个巨人
  为了他被忽视的权力而悲伤。听,此刻
  温暖与沉重正绊跌在苯重的楼梯上!



  
  十四行诗

  我落在对音乐的需求中,它将流动
  漫过我的焦躁,被指尖感知,
  漫过我悲伤的疮口和我发抖的唇,
  以它的旋律,深沉、纯粹、流动的慢板。
  哦,为了治愈摇动,一些歌中的
  古老与平凡被唱着去安息那疲倦的死亡,
  其中一首落下,好象水落在我的头上,
  覆盖着颤抖的手足,让梦溢出光辉!
  
  一个奇迹因旋律而产生。
  安息的低语,宁静的气息,还有冷寂
  心,沉入凋谢的色泽深处
  在海洋沉默的水里,
  它永远地飘浮在月绿色的池中,
  握住旋转和睡眠的手臂。


  十四行诗

  捕捉——泡沫
  在精神的层面,
  一个生物分裂;
  罗盘的指针
  抖动并摇摆不定,
  犹豫难决。
  释放——破碎
  温度计的水银
  四散逃逸;
  彩虹鸟
  从空镜
  狭窄的斜坡,
  飞向他
  喜欢的地方,这家伙!
   1979年
  
  
  雨 夜

  此刻,蔓延而下
  雨的影子,柔软,甜美。
  漫过这黑色屋顶的小镇
  以窃贼般悄然的脚步她又再临。
  
  越过街道
  敏捷地飞奔,灰色且大胆
  在明亮的窗上快乐地闪过
  那一瞬间金黄的灿烂
  
  这儿寒冷并潮湿,
  细小,冰冷的手指在我的发间
  我想,
  她迅疾的行程已经抵达了那高坡
  
  两周之前
  我们孤寂地躺在那儿,明亮地,在海之上
  你的声音那样缓慢
  银子般华美如同影子在微风轻拂的树上。
  
  噢,我知道
  快乐这字的写法仍在那里
  如同草向后吹着
  以一份她脸上悲哀的惊疑止住雨水!
  
  她将滑落
  静静地独自离开我们的高坡
  躲在那暗色的花瓣中滴落……
  我们追逐的太阳永远在那里
  ——暗影就是我们自己
   1928
  
  
  抵达桑托斯

  这里是海岸,这里是港口。
  这里,在一条消瘦节食的地平线后,有一些风景:
  不切实际的形状——谁能明白呢?——那自怜的
   山脉,
  悲哀而粗糙地在一些琐碎愚蠢的绿叶之下。
  
  某个山峦的顶端有座小小的教堂。还有一些仓库,
  它们中有的被涂成虚弱的粉红,或是蓝色,
  几株高高的,不安定的棕榈。噢,游人,
  这乡间的田园是如何回答你
  
  以及你那自大的诘问?为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和一个更好的生活,为要彼此间完美地理解
  在最后,在一瞬,
  在那悬浮的十八天之后?
  
  结束了你的早餐。敏锐的感觉正在来临,
  奇妙而古旧的船只,一块飞翔的闪耀的碎布。
  那是旗帜。我从未见过它。
  我怎样也不曾想过这儿会存在一面旗帜,
  
  但它确实在那里。沿着它,似乎是些硬币
  和纸币;它们留在那儿直到被看见。
  此刻,我们小心奕奕地向后爬下梯子,
  我和一个名叫布瑞小姐的旅伴。
  
  降落在二十六艘货轮的中间
  等待与绿色的咖啡豆一同被装运。
  哟!男孩,请你注意这小船的钩子!
  小心!噢!它钩住了布瑞小姐的
  
  裙子!在这儿!布瑞小姐大约七十岁,
  一个退休的警察副主管,六英呎高,
  有一双美丽晴朗的蓝眼睛和一副亲切的表情。
  她的家,当她在家时,在哥伦斯大瀑布,
  
  在纽约。哦,现在我们己落地。
  我们希望海关的官员能说英语,
  并且放行我们的威士忌和雪茄。
  港口是该有的,好像邮资的戳记,或是肥皂,
  
  但它们似乎很少在乎自己所造成的印象,
  或者,就像这样,仅仅只是浅尝而己,因为那并不重要,
  无法断言的肥皂颜色,或是邮戳
  消耗淡去就像从前,滑进以后的路程中
  
  那些我们寄出的写在船上的信。
  或是因为胶水的劣质
  或是因为高温。我们立刻离开桑突斯
  驾车驰往内地。


  
  
  热爱沉于睡眠

  凌晨,转换所有的路径
  横越天空,熄灭一颗星到另一颗,
   将一条条街道的尽头
   与光的列车相连,
  
  此刻于床上将我们拖入白昼;
  且除尽了头脑中的紧压:
   释放出霓虹的形状
   流动,并且膨胀,并且耀目
  
  沿着双目间灰色的大道
  落进粉色和黄色,字母及痉挛的符号。
   残留的月光,衰微,衰微!
   我透过窗子看着
  
  一个巨大的城市,小心谨慎地显露出来,
  超凡的技艺描绘出它的细微精妙,
   细致更细致,
   飞檐覆显于屋群,
  
  迟缓地升起抵达那
  苍白的天空,它像是在那儿踌躇。
   (在那里,它缓慢地成长于
   水色玻璃的天空
  
  从融化的铁珠与铜晶之间,
  一个小小的化学“庭院”在坛子里
   震动并又重新站立,
   苍蓝色,蓝绿色,瓦蓝色。)
  
  麻雀匆忙地,开始着它们的活动。
  然而,在西面,“轰隆!”一朵烟云。
   “轰隆!”那爆裂的花球
   又再次绽放
  
  (那声音在园中高呼“危险”,“死亡”,
  所有在那儿种植的园丁
   都逃回他们的睡眠并且感觉着
   短短的汗毛根根竖起
  在后颈上。)烟云移动着离去。
  一件衬衫从晾衣绳上滑落。
   沿着街道下的
   水车而来
  
  撒出它嘶嘶的声响,雪白地扇形掠过
  剥落物和报纸。水干了
   浅浅的干,深深的潮湿
   如同凉西爪的样式。
  
  我听见晨钟敲响的白昼
  在石墙、大厅和铁床间,
   如散乱或是聚集的瀑布,
   为那己预期的发出警报:
  
  所有人的美妙爱神都起来了,
  他们整日预备着晚餐,
   你将宴请圆满
   在他的心中,在他的,和他的,
  
  于是,向他们递送你行动的激情,
  把他们珍奇的爱强拉上街。
   仅以玫瑰来鞭打他们,
   轻轻地好似氦,
  
  总是一个,或几个,清晨来临,
  他的头落在他的床边,
   他的脸翻转来
   那城市的影像
  
  映落在他开启的眼中
  颠倒并扭曲,不!我的意思是
   变形地呈现,
   若他全然看见了它。

杨那人
2015-12-10 00:12:22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失眠症》
【美】伊丽莎白 毕晓普
译: 张崇殷

月亮从梳妆台的镜中,
望出一百万英里
(也或许带着骄傲,望着自身
但她从未,从未流露笑意)
远离而超越睡眠,或者
大概她是个白昼睡眠者。

为宇宙所抛弃,
她会叫它下地狱,
她也会找到一汪水,
或面镜子,在上边居住。
那么将心事裹进蛛网,
蔓沿着井壁落入。

进入那个倒转的世界
那里左边永远是右方,
而幽影们却其实是实体,
我们在那里整夜醒望,
那儿的苍穹清浅如是
现在海洋深邃,并且你爱我。

杨那人
2015-12-10 00:13:00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毕晓普的诗两首
胡桑译

The Map
Elizabeth Bishop

Land lies in water; it is shadowed green.
Shadows, or are they shallows, at its edges
showing the line of long sea-weeded ledges
where weeds hang to the simple blue from green.
Or does the land lean down to lift the sea from under,
drawing it unperturbed around itself?
Along the fine tan sandy shelf
is the land tugging at the sea from under?

The shadow of Newfoundland lies flat and still.
Labrador's yellow, where the moony Eskimo
has oiled it. We can stroke these lovely bays,
under a glass as if they were expected to blossom,
or as if to provide a clean cage for invisible fish.
The names of seashore towns run out to sea,
the names of cities cross the neighboring mountains
——the printer here experiencing the same excitement
as when emotion too far exceeds its cause.
These peninsulas take the water between thumb and finger
like women feeling for the smoothness of yard-goods.

Mapped waters are more quiet than the land is,
lending the land their waves' own conformation:
and Norway's hare runs south in agitation,
profiles investigate the sea, where land is.
Are they assigned, or can the countries pick their colors?
--What suits the character or the native waters best.
Topography displays no favorites; North's as near as West.
More delicate than the historians' are the map-makers' colors.


《地图》
伊丽莎白·毕晓普
胡桑译

陆地躺在水中;被荫成绿色。
阴影,它们真的是阴影吗,它的边缘
展示着海草丛生的暗礁的线条
那里,草从绿色向着淡蓝结合。
或是陆地俯身从水底举起大海,
拉着它,平静地围住自己?
沿着美丽而多沙的褐色大陆架
是从水底拽着大海的陆地?

纽芬兰岛的影子躺着,平坦而宁静。
拉布拉多半岛是黄色的,属于月亮的爱斯基摩人
给它抹上油彩。我们可以抚摸这些可爱的海湾,
它们在玻璃下面,就像我们期待的那样盛开,
或者像为隐形鱼群安置的干净笼子。
海边小镇的名字跑入海里,
城市的名字横过邻近的山脉
——印刷工在这里经历着同样的激情
当情绪远远越过其肇端。
这些半岛在拇指和食指见取走水,
犹如女人触摸到顺滑的织物。

地图上的海域比陆地更为安静,
将波浪的形态出借给陆地:
野兔挪威激动地跑向南方,
陆地所在之处,轮廓勘察着海域。
国家的颜色是分配的,抑或能选择自己的颜色?
——最适合本国特征或其水域的颜色。
地形学并不偏心;北方与西方一样切近。
比历史学家的颜色更为优美的是地图制造者用的颜色。

译注:此诗是毕肖普首部诗集《北方与南方》(1946)第一首,亦是《毕肖普诗全集:1927—1979》的第一首。毕晓普的诗准确、精致、清晰,从来不会语无伦次,尽管她在生活中疯狂地依赖酒精。更吸引我的是她对旅行和地理的迷恋,这与我从小养成的对地理的嗜好一致。她所有的诗开始于对“地图”的想象,并终其一生在这想象的地图上旅行。她晚年出的诗集,除了一部《诗全集》,另外两部诗集都和“地理”有关,分别叫做:《旅行问题》(1965)和《地理第三册》(1976)。



At the Fishhouses
Elizabeth Bishop

Although it is a cold evening,
down by one of the fishhouses
an old man sits netting,
his net, in the gloaming almost invisible,
a dark purple-brown,
and his shuttle worn and polished.
The air smells so strong of codfish
it makes one's nose run and one's eyes water.
The five fishhouses have steeply peaked roofs
and narrow, cleated gangplanks slant up
to storerooms in the gables
for the wheelbarrows to be pushed up and down on.
All is silver: the heavy surface of the sea,
swelling slowly as if considering spilling over,
is opaque, but the silver of the benches,
the lobster pots, and masts, scattered
among the wild jagged rocks,
is of an apparent translucence
like the small old buildings with an emerald moss
growing on their shoreward walls.
The big fish tubs are completely lined
with layers of beautiful herring scales
and the wheelbarrows are similarly plastered
with creamy iridescent coats of mail,
with small iridescent flies crawling on them.
Up on the little slope behind the houses,
set in the sparse bright sprinkle of grass,
is an ancient wooden capstan,
cracked, with two long bleached handles
and some melancholy stains, like dried blood,
where the ironwork has rusted.
The old man accepts a Lucky Strike.
He was a friend of my grandfather.
We talk of the decline in the population
and of codfish and herring
while he waits for a herring boat to come in.

There are sequins on his vest and on his thumb.
He has scraped the scales, the principal beauty,
from unnumbered fish with that black old knife,
the blade of which is almost worn away.

Down at the water's edge, at the place
where they haul up the boats, up the long ramp
descending into the water, thin silver
tree trunks are laid horizontally
across the gray stones, down and down
at intervals of four or five feet.

Cold dark deep and absolutely clear,
element bearable to no mortal,
to fish and to seals . . . One seal particularly
I have seen here evening after evening.
He was curious about me. He was interested in music;
like me a believer in total immersion,
so I used to sing him Baptist hymns.
I also sang "A Mighty Fortress Is Our God."
He stood up in the water and regarded me
steadily, moving his head a little.
Then he would disappear, then suddenly emerge
almost in the same spot, with a sort of shrug
as if it were against his better judgment.
Cold dark deep and absolutely clear,
the clear gray icy water . . . Back, behind us,
the dignified tall firs begin.
Bluish, associating with their shadows,
a million Christmas trees stand
waiting for Christmas. The water seems suspended
above the rounded gray and blue-gray stones.
I have seen it over and over, the same sea, the same,
slightly, indifferently swinging above the stones,
icily free above the stones,
above the stones and then the world.
If you should dip your hand in,
your wrist would ache immediately,
your bones would begin to ache and your hand would burn
as if the water were a transmutation of fire
that feeds on stones and burns with a d ark gray flame.
If you tasted it, it would first taste bitter,
then briny, then surely burn your tongue.
It is like what we imagine knowledge to be:
dark, salt, clear, moving, utterly free,
drawn from the cold hard mouth
of the world, derived from the rocky breasts
forever, flowing and drawn, and since
our knowledge is historical, flowing, and flown.



在鱼舍
毕晓普
胡桑译

那是个寒夜,
在某间鱼舍下,
一位老人坐着织网,
他的网暗紫褐色,
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他的梭子被磨得铮亮。
空气中的鳕鱼味如此浓烈,
让人淌鼻涕、流泪。
五间鱼舍屋顶尖峭、
狭窄,带防滑条的跳板斜伸向
山墙内的仓库,
让手推车推上推下。
一片银色:大海沉重的表面
是不透明的,它慢慢膨胀,
像要溢出,而长凳、龙虾篓和
桅杆的银色,是清晰的半透明,
散布在嶙峋的乱石间,
犹如一些古旧的小房子,面海的墙上
长出一面翠绿的苔藓,
大鱼桶被一层层美丽的
鲱鱼鳞片弄满皱纹,
水推车同样被涂上
一层奶油般的彩虹色铠甲,
彩虹色的小苍蝇在上面爬着。
鱼舍背后的小斜坡上
是一只古老的木质绞盘,
放在一小片稀疏而明亮的草中,
开裂,带有两只风化变白的长柄
以及锈蚀的铁制部分上
一些忧郁的斑点,犹如干掉的血迹。
老人接过一根“好彩”烟①。
他是我外祖父的朋友。
在他等着一条鲱鱼船驶进时,
我们聊人口的减少
以及鳕鱼、鲱鱼。
他的汗衫和拇指上都是圆形小光片。
他用暗黑的旧刀刮掉无数鱼的
鳞片,那主要的美,
刀刃几乎已磨钝。

水边,在他们
把船拖上岸的地方,在伸进水里的
长斜坡之上,瘦小、银色的
树干水平地放在
灰石头上,渐次向下,
每隔四五英尺。

冷、暗、深且无比清澈,
能承受非凡的人②、鱼
以及海豹的元素……尤其是对一只海豹
我在此处夜复一夜地见到他。
他对我好奇。他喜欢音乐;
就像我,一个十足的浸礼会信徒,
因此,我曾给他唱浸礼会圣歌③。
我还唱《上主是我坚固保障》④。
他立在水中,镇定地
凝视我,微微晃一下头。
随后,他会消失,然后又在同一处
突然现身,耸耸肩,
就像这会妨碍他更好的判断。
冷、暗、深且无比清澈,
那清澈、灰色、冰冷的水……后退,我们身后,
肃穆高达的冷杉出现。
百万棵圣诞树站立
等待着圣诞节,微蓝,
伴着它们的影子。水像被悬
在灰色、蓝灰的圆石头之上。
我一遍遍地看过这同一个海,同一个,
轻轻地、冷漠地在石头之上晃动,
冰冷、自由,在石头之上,
在石头之上,然后在世界之上。
如果你把手浸入水中,
你的腕立刻会疼
骨头会开始疼,手会烧伤,
就像水是火的化身,
以石头为食,烧着暗淡、灰色的火焰。
如果你尝一下水,最初会是苦的,
随后是咸的,随后肯定烧伤你的舌头。
它就像我们所想象的知识:
黑暗、咸、清澈、运动、绝对自由,
从世界的冷而坚硬的口中
汲取,永远源于岩石
乳房,流动、远去,因为
我们的知识是历史性的,流动、飞逝。

胡桑按:此诗为毕晓普代表作之一,典型的毕晓普诗风:精确、简洁、平静。选自毕晓普第二本诗集《寒冷的春天》(A Cold Spring,1955)。黄灿然、马永波、丁丽英等译过此诗。
①好彩烟(LUCKY STRIKE),美国著名香烟品牌。英美烟草公司旗下产品。
②非凡的人,原文“no mortal”,不确定,待查。此诗中的“mortal”疑为“凡人”之意。
③浸礼会(Baptist),又称浸信会,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十七世纪上半叶产生于英国以及在荷兰的英国流亡者中。反对给儿童行洗礼,主张教徒成年后方可受洗,且受洗者须全身浸入水中(象征重生),称为“浸礼”,故名。
④《上主是我坚固保障》(A Mighty Fortress Is Our God),基督教圣歌,马丁·路德作于1529年,并由他本人作曲,正值宗教改革期间,被诗人海涅誉为“宗教改革的《马赛曲》”。此诗取材于《诗篇46:1—3》:“神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是我们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所以地虽改变,山虽摇动到海心,其中的水虽匉訇翻腾,山虽因海涨而战抖,我们也不害怕。”在德国家喻户晓,纳粹之前的德国国歌。后传唱于全世界。杨荫浏先生于1933年译为汉语,名为《坚固保障歌》,首句为:“上主是我坚固保障”。

杨那人
2015-12-10 00:19:06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太美妙了,两个人一起
雷武铃 译

太美妙了,两个人一起
在同一刻醒来。太美妙了,听见
满屋顶突然开始响起雨声,
感觉空气突然清新
好像电流穿透了这空气
从天空里的一团黑色、凌乱的电线。
整个屋顶响着雨水的嗤嗤声
而下面,是轻轻落下的一个个吻。
一场带电的暴风雨正来临或离去;
正是这刺人的空气唤醒了我们。
要是闪电现在击中这屋子,它会沿
顶端的四个蓝色的瓷球下到
屋顶,再下到我们周边的围栏。
我们梦幻般想象
整个屋子如何被装进闪电的鸟笼子里
并为此感到快乐而不是恐惧。
从同样简单的角度看
简单如夜晚和仰面平躺的角度
一切都可以同等容易地改变,
因为我们总被警告肯定会有这些
黑色的电线垂荡着。一点也不奇怪
世界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副样子,
正如空气的变化或我们不及眨眼闪电就来了
如不及一想我们的吻就在变化。

杨那人
2015-12-10 00:20:01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海湾 ——致我的生日

在这样的低潮期水是多么浅而透明
泥土灰白色粉碎的肋骨,突出且刺目
船体干燥,木桩干如火柴
吸收着,而不是被吸收,
海湾的水不打湿任何东西。
煤气火焰的颜色变得尽可能地微弱
你能嗅到它正在变成煤气
如果你是波德莱尔
就能听到它正在变成马林巴音乐。
黄土挖泥机在码头末端工作
玩耍着干透了的不规则的黏土。
鸟特别大。鹈鹕撞入
这奇异的不必要猛烈的空气中
在我看来,像尖嘴锄,
很少赶上任何为它显现的东西,
并带着滑稽的肘离开。
黑白两色的战斗鸟正盘旋在
无形的筏子上空
尾巴张开着像弯曲的剪刀
或者像绷紧的鱼骨,直到它们颤抖。
霉臭的海绵采集船持速前进
随着猎犬急切的风,直立着细木杆鱼叉和钩子
装饰着海绵泡沫。
一座鸡篱用金属丝固定在码头上
那里,像小小的犁铲闪烁着的
是挂起来晾干的蓝灰色鲨鱼尾
准备卖给中国饭店。
一些小白船仍然
一个一个堆着,或者侧着,凿了孔,
从最近一次的风暴中,抢救回来,
像撕开的,还没有回复的信,
海湾丢弃着它们,这古老的书信。
嘟。嘟。挖泥机开走了,
带起一阵慢慢下坠的泥灰。
所有参差的活动继续着
杂乱而令人愉快。

马永波 译


一种艺术

失落的艺术不难掌握;
那么多事物充斥在一起
失去并不是灾难。

每天都失去些什么。因为丢掉门的
钥匙而失魂落魄,时间白白地熬过。
失落的艺术不难对付。

接着又失去得更远,更快;
地址、姓名,你本来要到那里
旅游,这一切不会给你带来灾难。

我丢了母亲的表。看!我最后的,
我几乎最后的可爱的归宿也已失去
失落的艺术不难对付。

我失掉两个可爱的城市。更远一点
两个我拥有的王国,两条河,一片大陆。
我想念他们,但这不是灾难。

-即使失去你(幽默的口气,
我爱用的手势)我也不会说谎。
这是事实失落的艺术不难对付

虽然它看上去象一场灾难。

李小贺 译


小习作

想想天空中徘徊的令人不安的风暴
像一只狗在寻找安身之处
听听它的咆哮。

在黑暗中,那些红木门栓
对它的注视毫无反应
那粗制纤维组成的巢穴,

那里偶然有一只鹭鸟会低垂自己的脑袋
抖着羽毛,嘴里发着无人理解的自语
当周围的水开始发亮

想想林荫大道和小棕榈树
所有行列中的躯干突然闪现
像一把把柔弱的鱼骨。

那里在下雨。人行道上
每一条缝隙里的杂草
被击打,被浸湿,海水变得新鲜。

现在风暴再次离去,轻微的
序列,猛烈照亮了战争的场景
每一个都在“田野的另一个地方。”

想想栓在红木桩或桥柱上的游艇中
某个沉睡的人
想想他似乎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一丝惊扰。

马骅 姜涛 译

杨那人
2015-12-10 00:21:46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毕晓普与洛威尔的互赠诗及二三事
热度 1已有 17942 次阅读2012-3-16 00:22 |系统分类:诗歌
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与洛威尔(Robert Lowell)的互赠诗及二三事
一、《犰狳》与《臭鼬的时光》
二、《北哈芬》与《致毕晓普》
三、毕晓普与洛威尔的二三事

一、
犰狳①
致罗伯特•洛威尔②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每年此时
几乎每个夜晚
那脆弱被禁止的天灯就会出现。
爬上山巅,

飞向一个圣人
他在那里仍受尊崇,
纸房子绯红,映着
忽明忽暗的光,像跳动的心。

一旦升入天空,就很难
从群星中分辨出它们——
星球——那些带着颜色的;
下坠的金星,或是火星③,

或者是一颗淡绿色的。乘着风,
它们燃烧着,左右摇晃;
当夜风平静,它们便静静地航行在
南十字星的风筝支架上,

远去了,变得黯淡,
庄严而缓缓地离我们而去,
有时候,一股气流从山顶直下,
天灯突然变得危险。

昨晚,又一只巨大的天灯坠落。
像一颗火蛋
在屋后的悬崖边摔得粉碎。
火焰俯冲下来,我们看到一对

筑巢在那里的猫头鹰飞得
越来越高,拍动着黑白相间
被映得粉亮的翅膀,直到拖着尖锐的
叫声飞出视线。

它们的老巢一定被毁。
一只闪亮的犰狳逃离现场,
慌乱而孤零零的,
带着玫瑰红的斑点,低着头,垂着尾巴,

接着一只小兔蹦了出来,
短耳朵,多么让人惊奇。
这么柔软——一把无形的尘埃
长着专注而发亮的眼睛。

多么美妙,这梦一样的场景!
哦,纷纷落下的火花和尖刺的叫声
还有这场骚动,那柔弱戴着坚甲的拳头,
无知地,紧紧扼住了天空!
(木也 译)


注①:犰狳是产于南美的的一种穴居动物,身体覆有骨质坚甲,遇敌能缩成球状。
注②:此诗最早发表于1957年6月22日的《纽约客》上,后收录于诗集《旅行的问题》。
诗中描述的天灯,是诗人对巴西的圣约翰节所见之感。圣约翰节于每年的6月24日,巴西人通常会点亮放燃天灯。这种奇异的风俗给毕晓普留下很深的印象,她也不忘时常在与友人的信件里屡屡提起。在信中,她描述天灯是“有些危险却美妙的东西”。洛威尔是美国的大诗人,他一直对伊丽莎白怀着感情。据诗人威尔伯回忆,很长一段时间里,洛威尔把这首诗放在自己的钱包里随身携带。
注③:英语中的Venus(金星)语源于古罗马神话的爱神维纳斯,Mars(火星)语源于她的情人战神马尔斯。

The Armadillo
For Robert Lowell
By Elizabeth Bishop

This is the time of year
when almost every night
the frail, illegal fire balloons appear.
Climbing the mountain height,

rising toward a saint
still honored in these parts,
the paper chambers flush and fill with light
that comes and goes, like hearts.

Once up against the sky it's hard
to tell them from the stars—
planets, that is—the tinted ones:
Venus going down, or Mars,

or the pale green one. With a wind,
they flare and falter, wobble and toss;
but if it's still they steer between
the kite sticks of the Southern Cross,

receding, dwindling, solemnly
and steadily forsaking us,
or, in the downdraft from a peak,
suddenly turning dangerous.

Last night another big one fell.
It splattered like an egg of fire
against the cliff behind the house.
The flame ran down. We saw the pair

of owls who nest there flying up
and up, their whirling black-and-white
stained bright pink underneath, until
they shrieked up out of sight.

The ancient owls' nest must have burned.
Hastily, all alone,
a glistening armadillo left the scene,
rose-flecked, head down, tail down,

and then a baby rabbit jumped out,
short-eared, to our surprise.
So soft!—a handful of intangible ash
with fixed, ignited eyes.

Too pretty, dreamlike mimicry!
O falling fire and piercing cry
and panic, and a weak mailed fist


臭鼬的时光
献给伊丽莎白·毕晓普
【美】罗伯特·洛威尔

鹦鹉螺岛的隐居者,
在斯巴达式小屋,这个女继承人活过了冬天;
她的羊群依然在海边吃草。
她的儿子是主教。她的农夫
是村中最早的市政委员,
她已年近古稀。

渴望
维多利亚时代
等级森严的幽居,
她买下所有
海滨对岸难看的建筑,
然后任其倾圮。

时运不济——
我们失去了夏季的百万富翁,
他好像从比恩公司的商品目录中跳出。
他的九节快艇
拍卖给了捕龙虾的渔夫。
赤狐斑点染遍蓝山。

现在我们那位同性恋装饰家
刷新店铺,迎接秋市;
他的渔网挂满橙色浮子,
工匠的长凳和锥子也是橙色的;
他的生意不好,
倒不如结婚。

一个漆黑的夜晚,
我的都铎式福特车爬上山头;
我等待情侣车的出现。灯光暗了下来,
它们停在一起,车身挨着车身,
市镇里,一座座坟墓并排着……
我有些恍惚。

一辆车内的收音机轻声哀诉,
“爱情啊,冷漠的爱情……”我听见
我邪恶的思想在每个血球里哭泣,
仿佛我的手正扼住它的咽喉……
我是自己的地狱;
这里空无一人——

只有臭鼬,
在月光下四处觅食,
它们沿着缅因街前进:
白条纹,被月光照得发狂的眼闪着赤焰,
在圣三一教堂,
冷冰冰的白垩状晶石尖顶下。

我站在门后台阶上,呼吸着浓烈的气味——
一只母鼬带着一群小家伙掀翻垃圾桶。
她把尖脑袋扎进一只酸奶酪杯里,
鸵鸟似的尾巴低垂,
毫不畏惧。
(木也 译)

Skunk Hour
For Elizabeth Bishop
By Robert Lowell

Nautilus Island’s hermit
Heiress still live through winter in her Spartan cottage;
her sheep still graze above the sea.
Her son’s a bishop. Her farmer
is first selectman in our village;
she’s in her dotage.

Thirsting for
the hierarchic privacy
of Queen Victoria’s century,
she buys up all
the eyesores facing her shore,
and lets them fall.

The season’s ill –
we’ve lost our summer millionaire,
who seemed to leap from an L. L. Bean
catalogue. His nine-knot yawl
was auctioned off to lobstermen.
A red fox stain covers Blue Hill.

And now our fairy
decorator brightens his shop for fall;
his fishnet’s filled with orange cork,
orange, his cobbler’s bench and awl;
there is no money in his work,
he’d rather marry.

One dark night,
my Tudor Ford climbed the hill’s skull;
I watched for love-cars. Lights turned down,
they lay together, hull to hull,
where the graveyard shelves on the town. …
My mind’s not right.

A car radio bleats,
“Love, O careless Love. …” I hear
my ill-spirit sob in each blood cell,
as if my hand were at its throat. …
I myself am hell;
nobody’s here –

only skunks, that search
in the moonlight for a bite to eat.
They march on their soles up Main Street:
white stripes, moonstruck eyes’ red fire
under the chalk-dry and spar spire
of the Trinitarian Church.

I stand on top
of our back steps and breathe the rich air –
a mother skunk with her column of kittens swills the garbage pail.
She jabs her wedge-head in a cup
of sour cream, drops her ostrich tail,
and will not scare.

二、
北哈芬①
悼念罗伯特·洛威尔②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

我能辨认出一英里外
纵帆船的缆索,我能数清
云杉结出的新球果。如此静谧,
苍白的海滩穿上乳白色的肌肤,天空
无云,只有一缕长长的,梳理过的马尾。

自去年夏天,这些岛屿就不曾移动,
虽然我想假装它们曾有过——
漂移,以梦一般的方式,
一会向北,一会向南,或微微侧身——
在这海湾的蓝色边界,它们是自由的。

这个月我们最喜欢的小岛开满鲜花:
毛茛,红苜蓿,紫豌豆,
山柳菊热烈燃烧,雏菊斑斓,小米草,
芳香的蓬子草是明亮的星,
还有更多,回归大地,用欢乐描绘这片草地。

金翅雀回来了,或是其他的鸟儿,
白喉带鹀的五音小调,
恳求呵恳求,让人眼中含泪,
大自然生生不息,几乎总是如此,
重复,重复,重复;修订,修订,修订。

多年前,你曾告诉我,就在这儿
(1932年?)你第一次“发现女孩”,
还学会了航行,学会了亲吻,
你觉得“真有趣”,你说,那个经典的夏季,
(“有趣”——似乎总让你怅然若失)

你离开了北哈芬,在暗礁处抛锚,
漂浮于神秘的蓝——而如今,你
永远地离去了。你无法再打乱,或重编
你的诗歌。(而雀鸟可以重唱)
那些词语不会再改变。悲伤的朋友,你不能改变。

(木也 译)
注①:北哈芬, 位于缅因州的佩诺布斯科特湾。
注②: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美国着名诗人,毕晓普的好友,于1977年去世。生于波士顿望族,曾在哈佛,肯庸从师于兰色姆,第一本书《威利爵爷的城堡》获1947年的普利策奖,其后《生活研究》(1959)获全美图书奖,另着有《大洋附近》(1967),《笔记本》(1969),《历史》(1973)及《海豚》(1973)等。为自白派之开创者。

North Haven
In Memoriam: Robert Lowell
By Elizabeth Bishop

I can make out the rigging of a schooner
a mile off; I can count
the new cones on the spruce. It is so still
the pale bay wears a milky skin; the sky
no clouds except for one long, carded horse1s tail.

The islands haven't shifted since last summer,
even if I like to pretend they have--
drifting, in a dreamy sort of way,
a little north, a little south, or sidewise--
and that they1re free within the blue frontiers of bay.

This month our favorite one is full of flowers:
buttercups, red clover, purple vetch,
hackweed still burning, daisies pied, eyebright,
the fragrant bedstraw's incandescent stars,
and more, returned, to paint the meadows with delight.

The goldfinches are back, or others like them,
and the white-throated sparrow's five-note song,
pleading and pleading, brings tears to the eyes.
Nature repeats herself, or almost does:
repeat, repeat, repeat; revise, revise, revise.

Years ago, you told me it was here
(in 1932?) you first "discovered girls"
and learned to sail, and learned to kiss.
You had "such fun," you said, that classic summer.
("Fun"--it always seemed to leave you at a loss...)

You left North Haven, anchored in its rock,
afloat in mystic blue...And now--you've left
for good. You can't derange, or rearrange,
your poems again. (But the sparrows can their song.)
The words won't change again. Sad friend, you cannot change.

致毕晓普
【美】罗伯特·洛威尔

新画作依赖于应急需求,
一挥而就,永不褪色的调和颜料,
炫彩的堆积取代法国外光派。
艾伯特·莱德让他那有裂纹的琥珀色月景
在日光下成熟。他的画作一再重绘,
最微小的作品在手中都感沉重。
谁将死去?如果骑马者不及时喊停。
你是否看到一只尺蠖匍匐在叶片上,
攀附着叶尖,在空中打旋,
感受,抵达某种事物?
你是否仍将诗句挂在空中,十年
也不完美,贴在你的备忘板上,
那些缺口或空白,等待不可思议的词语出现——
精准的缪斯实现偶然的完美?
(木也 译)
For Elizabeth Bishop
By Robert Lowell
The new painting must live on iron rations,
rushed brushstrokes, indestructible paint-mix,
fluorescent lofts instead of French plein air.
Albert Ryder let his crackled amber moonscapes
ripen in sunlight. His painting was repainting,
his tiniest work weighs heavy in the hand.
Who is killed if the horsemen never cry halt?
Have you seen an inchworm crawl on a leaf,
cling to the very end, revolve in air,
feeling for something to reach to something?
Do you still hang your words in air,
ten yearsunfinished, glued to your notice board, with gaps
or empties for the unimaginable phrase
unerring Muse who makes the casual perfect?

三、
《毕晓普与洛威尔的二三事》
木也
洛威尔(Robert Lowell)曾在写给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的信中说:“你将永远是我最爱的诗人与朋友。”这同样是毕晓普的感觉。她曾一再对他说,要一直写信给她,因为那些信件让她感受到深处的自己。
确实,无论各自经历了多少外在与内心的风暴,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未终止。
1947年1月,毕晓普和洛威尔在贾雷尔(Randall Jarrell)主办的一场晚会上相识,她那时36岁,刚刚出版了第一部诗集《北&南》,洛威尔比她小了六岁,刚获得普利策奖不久。毕晓普曾回忆第一次见到洛威尔的心情:“然后洛威尔进来了,我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我不再感觉羞怯,我们开始交谈……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和他人如此畅谈该如何写诗,以及诗歌到底是什么,和他交谈是如此自然而然的事,就像交换做蛋糕的心得一般。”
次年夏天,洛威尔携女友和毕晓普在缅因州的沿海小镇度假,他差点向毕晓普求婚,而她婉转地回避了。其实所幸的是他们没有结婚,这段友情才得以持续一生。它虽未如戏剧般精彩,却也见证两个诗人在此后的一生中相互牵扶,相互鼓励的历程。之后等到洛威尔娶了伊丽莎白·哈德威克,而毕晓普身处巴西,和恋人洛塔一起,洛威尔承认:“当你找到了洛塔,一切对你来说都将变得更好了。”
两人的感情逐渐转变为艺术上的至交。他们有许多的共通处:同样出身于古老殷实的新英格兰家族,同样艰辛而孤独的童年,尤其对毕晓普来说,幼年父亲离世,母亲住进精神病院。然而对毕晓普和洛威尔来说,他们绝少提及这些事情,包括毕晓普自己的酗酒,洛威尔的躁狂症等等,他们的交往只是沉湎于艺术之中。
两人的书信与交往如同避难所,彼此得以相互鼓励前行。即使之后毕晓普移居巴西,他们也经常写信,除了讨论新作品之外,还广泛地分享各种阅读和生活的心得。在诗歌上,他们赞赏对方,也需要彼此:毕晓普渴望拥有洛威尔的流畅与自然;洛威尔则希望可以有她这样一双自制而精准的眼睛。她说这种交往让她觉得“重回诗歌这片土地的正确位置”,而他对此欣然地说“仿佛把我带到色彩和寂静面前”。
他们时不时谈论别的诗人,也乐于鼓励那些当时尚未成名的诗人,比如奥康诺(Flannery O'Connor),普拉斯(Sylvia Plath)等等。最常说起的应该算是庞德(Ezra Pound)了,他们时常到圣伊丽莎白医院探访他,毕晓普为此曾写了《访问圣伊丽莎白医院》一诗。
洛威尔自50年代开始,在美国诗坛的地位便日益重要,他对毕晓普在生活上也提供了诸多帮助。1949年,经洛威尔推荐,毕晓普受聘为国会图书馆驻馆诗歌顾问。每当经济困难,毕晓普总会写信告知他,他则尝试各种可能的奖助申请渠道,并为她写推荐函。 1967年,毕晓普想从巴西回到美国,洛威尔便推荐毕晓普代替自己在哈佛教授诗歌创作。1977年,洛威尔辞世,在追悼会上毕晓普念了一篇简短的悼文,其中提及“我知道他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我人生多次的困境中给予及时的援助——他的这些帮助,我都是后来偶然得知。我们之间的友谊,在长年的分离中仅靠通信维系,却始终坚定不移,我将永远铭感于心。”
70年代初期,洛威尔曾写了《致毕晓普》一诗相赠,改了又改,他在诗中批评美国当下的绘画喜欢炫弄,而且急就章,相形之下,毕晓普在创作上的完美主义显得曲高和寡。在洛威尔辞世之后,毕晓普心中想着这首诗,并借用了其中骑马者的马尾意象,有意和洛威尔隔世唱和。想念他,就像以往那样,写封信,并且还微微地调侃了一番。而诗歌最后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怀念和哀伤:“悲伤的朋友,你不能改变。”
毕晓普和洛威尔对彼此如此关切,应该说是因为他们深知对方,也知道在灵魂的深海中,一个诗人不一定能自由游弋其中。她曾对他说:“既然我们漂浮在一片未知的海域上,我想我们需要仔细地观看那些同样流经我们身边的事物”。毕晓普便是这样专注于观看这些流逝的东西。这两位诗人对彼此心怀感恩,因为在那片巨大的海域上,他们得以时刻提醒对方,不至于溺毙,而是以飞鱼的方式,流动而飞逝着。

杨那人
2015-12-10 00:23:49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失眠》
作者:伊丽莎白·毕晓普
译者:Nymph(茶店一角)

梳妆镜中的月亮
望出百万英里远
(也许带着自身的骄傲,
但她从来,从来不曾微笑)
她远离睡眠,或者说
她沉睡在白昼。

她被宇宙抛弃,
她会说下地狱去吧,
她将找到一汪清水,
或一面镜子,栖居在上面。
将心事装进蜘蛛网
沉到井底。

进到那个反转的世界去
那儿左即是右,
那儿虚就是实,
那儿我们整夜不眠,
那儿苍穹清浅,犹如
大海深邃,还有你爱我。

杨那人
2015-12-10 00:25:39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读诗:伊丽莎白·毕晓普的《非法定居者的孩子》 (2011-05-25 15:10:34)转载▼
标签: 毕晓普 非法定居者孩子 读诗 文化 分类: 散文随笔
非法定居者的孩子
伊丽莎白·毕晓普 丁丽英译


他们在喘不过气来的山边
各自游戏,一个长雀斑的女孩和男孩,
但是在同一座长雀斑的小屋边。
太阳那垂吊的眼睛
漫不经心的眨着,然后他们涉过
光线和阴暗交接的巨大波浪。
一个舞动的黄色小点,一条小狗,
照看着他们。云正在堆积;

一场暴雨正在屋后堆积。
那些孩子在玩掘洞游戏。
地很硬;他们想使用
他们父亲的某件工具,
一把坏了手柄的鹤嘴锄
他们俩可提不动。它掉了下来
叮当作响。他们的笑声
使雷积云中的光芒延伸,

微弱一闪的质询
好像直接来自小狗的吠声。
至于他们那注定要溶解的
不保险的小方舟,
雨声明显地答复
构成了一系列的回响,
而母亲的声音,可恶得像原罪,
持续叫着他们回家。

孩子,暴雨的前奏已经
滑到了你们泥泞的鞋底;
湿乎乎并且让人高兴的你们站在
自己选出的大楼中间,
这些房子比你们的家还要大,
既耐用又合法。
它潮湿的文件把你们的权利
保留在大雨倾盆的房间里。


诗歌的题材从来没有什么轻重之分。如何赋予日常题材以生命和情感,进而将这些个人经验、发现纳入整个人类普遍的命运和共同的心灵体验中,是诗歌最大的秘密之一,有时,我们称之为诗人的天赋。
这首诗是毕晓普一首小诗,四节,32行,题目起的非常好,传达了正文所没有的信息。来看第一节,一上来就是两个小孩在小屋边玩耍(整首诗都是他俩在玩耍),喘不过气的云山、长雀斑的小屋、太阳垂吊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眨着等等,看似随意而随处暗藏精妙,让人想起了《安陀迦颂》中的诗句:“你随手指点总是全新的天地”。的确,开头普通场景的呈现,因词语自如高妙,似有种创造之神自由挥洒的魔力。可贵之处还在于它始终保持在一种较低的调子中推进,甚至“光线和阴暗交接的巨大波浪”这样惊人的比喻也暗合在这步调中。小狗“照看他们”,写出了两个孩子的微不足道,隐藏的怜悯和关爱,靠事实去表现。
我们注意到,第一节的结尾(包括第二节)用的不是句号,这样句式上的连贯,和意思上的微妙转折形成对比:云的堆积,预示了天气的变化,接上下一节的暴雨的“堆积”。“在屋后”直接把天气变化拉到了孩子的头顶。然而这毫不影响两个孩子开心地玩掘洞游戏,鹤嘴锄落在地上的叮当响,两个孩子的笑声,让我们感到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常世界,而是带有童话意味的孩子的世界。笑声所连接的雷积云,使诗又回到了天气这一主线——两个孩子的快乐与恶劣天气形成抗争。它既写了单单两个孩子的事,也写出了所有人的事,人的无力和大自然的不可逆转(小方舟也无法幸存),实际上就是人有生以来一直面对的窘境。而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就像由破落小屋、压抑的山景构成的现实版的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虽然天气恶劣,但他们的童年欢乐和无忧无虑为这小乐园注入了光彩。因此这个“笑声”在这显得异常响亮——什么都无法压抑生命的乐观。
第三节中,雨的来临,写出了瞬息转变的戏剧性。“质询”、“雨声明显的答复”这二者的转眼之间,小狗的叫声、刚砌的小方舟、以及母亲叫孩子回家的声音,如同凝固在片刻时间中。母亲“原罪般”的叫声,就是要打破小乐园中无忧无虑的欢乐。它不是一种恶意,而是一个现实。毕晓普在写非法定居者的孩子的时候,没有写他们的苦,而是通过他们的欢乐,点出了他们生活中必然存在的苦涩。这也就将生命欢乐置于了永恒的磨难之上,苦与乐的交响正是人生最根本的基调。诗的最后,世界扩展为一个家。欢乐和苦痛的斗争上升到了更高的层面。结尾的复杂比喻,竟显得如此简洁。
毕晓普是位极其奇异的诗人,她一辈子所写很少,但几乎每首都不同凡响。她的技巧,体现着极高的智力因素,而情感却并不因此而降低,在毕晓普那里,情感和智力获得了一种高度的平衡。好的诗人,在其相对客观的作品中,只有在这种高度平衡中才能显露他个人情感和作品真诚的关联。即使在她最惊人的技巧、最强烈的抒情中,都从不显得过度。因此说,她既是一个极其“职业”的诗人,也是一个极其自我的诗人,她丰富的情感和偌大的世界之间,客观性(事物和事件)构成了自由往返的桥梁。她每每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达致心灵的狂喜。在她的客观性背后,个人情感是总是如此强烈,以致即使这样一首和她的生平毫无关联的诗,读起来,仍然就像是她的一幅肖像

杨那人
2015-12-10 00:26:53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伊丽莎白.毕晓普的诗
(译自Elizabeth Bishop:The Complete Poems 1927-1979)

河之人

在亚马逊河畔的遥远乡村,有个男人决心要成为 “萨卡撒”,也
就是能得到水中精灵帮助的巫医。在那里,人们相信大河豚具有超自
然的力量。而“蓝丁赫”则是河里的精灵之一,它的力量与月亮有关。
还有“彼鲁苏”,这种鱼竟重达四百磅。以上细节及有关传闻均出自
查尔斯.维格勒所著的《亚马逊小镇》一书,本诗据此写成。


那天夜里我被惊醒起床,
因为大河豚有话要对我讲。
他在我窗下,嘟嘟囔囔,
并想借河雾把自己隐藏。
但我一眼就看得很清楚,
他是个男人,和我一样。
我扯开毛毯,浑身冒汗,
我甚至脱掉了贴身的衬衫。
我跳下吊床,纵身走出窗外,
一丝不挂,而我的妻子
还在睡着,并鼾声正响。
我听见大河豚在我前面,
于是我跟着它潜入河里。
这时月光熊熊,如同火光,
就像汽油灯罩,即将烧焦,
灯花在刹那间又高又亮。
我潜入河里,听见河豚,
在游进水中时发出叹息。
我站在河水里注意倾听,
直到他从远处喊我的名字。
我踏水而入,忽见有扇门
在水中向内敞开,门开时
吱呀有声,门上水流奔涌。
这时我回头去看我的家,
就像一件洗过的白衣片,
被遗忘在空荡荡的河岸。
这时我想起了我的妻子,
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给了我用贝壳盛的“卡可沙”酒,
还有几只精致的雕花雪茄。
烟气腾腾,在水中简直像雾,
而我们的呼吸,却不见任何水泡。
就这样我们身穿优雅的白缎,
饮着卡可沙酒,并吸着那
绿色的方头雪茄。房间里
灰绿色的烟雾弥漫,而我的头
从没有如此地感到晕眩。
然后走进了细高美丽的蛇女,
她的大眼睛绿油油而金灿灿,
就像汽船上的灯光一闪一闪。
这是大名鼎鼎的“蓝丁赫”吗?
不会错,正是她走进来迎接我。
她向我致意,用我听不懂的语言,
但当她吸起雪茄,并把烟气
吹进我的耳和鼻,我就懂了,
虽然仍然不会说,却像狗一样,
理解了她那莫名其妙的讲话。
他们领我看一个又一个房间,
还带我去布勒梅镇上,不过
很快就返回,几乎是一眨眼。
事实上,我也弄不准去了哪里,
反正有几英里吧,在水下边。

如今我已到河那边去过三次,
而且我开始习惯不再吃鱼。
我的头皮上有细细的泥沙,
而且只要闻一下梳子就知道,
我的头发充斥着河的气息。
我的手和脚清凉冰冷,而且
我妻子说,我看上去面色如水。
她觉得我的耳朵里似正在酿酒,
但我知道,那是一种难闻的东西。
每当月光熊熊的夜晚,
我都必将返回到那里,
我已经知道一些技巧,
但求知如此之难,还要
经过数年学习。他们送我玩具,
咯咯吱吱,还有淡绿色的小珊瑚枝,
以及状如烟雾的特殊草类。
(他们就在我的独木舟下)
每当月光照在河上,噢,
你想不出那该有多快,我们
在漂浮的独木舟下,来去如飞,
从上游到下游,从这里到那里,
穿越柳条编织的一个个陷阱,
趁月光在河面上流光溢彩,
去参加蓝丁赫举办的晚会。
她的房间气派,银光闪闪,
那光柱从头顶上倾泻而下,
就像在电影院。而我已经
参加了整好三次。

我需要一面处女般的镜子,
来映现那些精灵的眼神,
以便让我能辨认出他们。
这镜子应该是从没有人照过它,
它也没照过任何人。店主
曾经送给我,一打小镜子,
但是每当我拿起其中之一,
总会有邻人在我肩上偷窥。
然后,这镜子就被毁掉了——
毁掉了,就是说,无法再用,
除了让女孩们去搔首弄姿,
查看牙齿是否整齐,
或笑得是否合适。


为什么我不能志向远大?
我无比真诚地渴望着
成为威严的“萨卡撒”,
像聪明的鲍伯那样的,
像可爱的卢西那样的,
甚至,像伟大的巫师乔其姆。
你瞧,可以站起来这样推论:
我们需要的一切,
河流都可以给予。
因为它穿过丛林,
它携裹了树木、花草、岩石,
它席卷了半个世界,充盈了
大地的心脏,而大地是药
是可医治所有疾病的良方。
我们只需要知道如何找到它。
但一切都肯定在那里,
在那魔法般的泥土里,
在千姿百态的鱼类里,
无论是足以致命的鱼,
还是清白无辜的鱼。
庞然大物的“彼鲁苏”,
坚韧不拔的河龟,以及
凶神恶煞的鳄鱼,还有
树干,或沉陷的独木舟,
上面有小龙虾,小水蛭,
那些微小的电泡似的目光,
关闭又点亮,点亮又关闭。
河流是靠盐来呼吸的
它吸进盐,并吐出盐,
而这些最后都变成甜的,
在深不可测的河水下面,
在被施过魔法的淤泥中。


当月亮烧到雪白晶莹的时候
当亚马逊河发出奇异的声响,
就像煤油炉爆裂腾起
就像千百人齐声呐喊
或急匆匆地大声耳语,
我就将在那里,在水底,
沿着河龟前行的脚印,
随着珊瑚留下的标记。
凭借我用鱼骨制成的魔法斗篷
我游览之迅捷比得上思绪飘逸。
我转向自如,沿着水脉,
这亚马逊河长长的水脉,
去寻找真正的炼金药液。
我的教父和兄弟姐妹,你们的
独木舟就在我头上行驶,我能
听见你们的声音在谈论往昔。
但你们不会看到我,绝不会,
尽管你们可以向下久久凝视,
也可以用挖掘机去疏浚河底。
当月光照耀,河流仰卧大地,
并且吸吮它如同贪婪的孩子,
那时我就将投入工作,
送还你们的健康,
拿到你们的银币,
因为是大河豚选中了我,
而蓝丁赫对此深表赞许。

杨那人
2015-12-10 00:27:39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伊丽莎白.毕晓普的诗
(译自Elizabeth Bishop:The Complete Poems 1927-1979)


夏之梦

几乎没有什么大船
再来这沉陷的古渡。
小镇上的人口也屈指可数,
两个巨人,一个白痴,一个侏儒。

还有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
好脾气的房主,以及
我们那善良的女房东,
侏儒总为她赶制衣服。

那白痴经不住一种诱惑,
去采集黑草莓,但然后
又统统扔掉,这会让那
干瘪的女裁缝晒笑不够。

在海边,那海像一件
蓝大衣,缝着双排扣——
而能为我们提供膳食的房子,
也面带条纹,仿佛一直在哭。

不同寻常的天竺葵,
在窗前开成一簇簇,
而地板铺着油毡,
协调而色彩夺目。

每个夜晚我们都倾听
长角的猫头鹰倾诉,
连灯光也长着角呢,
好像会把墙纸穿透。

巨人是女房东的儿子,
他有点口吃,却经常
站在楼梯上谈论不休,
对古老的语法,牢骚满腹。

游客中他的脾气很差,
而她倒整天其乐悠悠。
我们的卧房晚上有些冷,
但鹅羽床让人心满意足。

在黑暗中我们常被惊醒,
那是一条神经质的小河,
在海边独自梦游,然后
又继续作梦,水声楚楚。



A Summer’s Dream

To the sagging wharf
few ships could come.
The population numbered
two giants, an idiot, a dwarf,

a gentle storekeeper
asleep behind his counter,
and our kind landlady---
the dwarf was her dressmaker.

The idiot could be beguiled
by picking black berries,
but then throw them away.
The shrunken seamstress smiled.

By the sea, lying
blue as a mackerel,
our boarding house was streaked
as though it had been crying.

Extraordinary geraniums
crowded the front windows,
the floors glittered with
assorted linoleums.

Every night we listened
for a horned owl.
In the horned lamp flame,
the wallpaper glistened.

The giant with the stammer
was the landlady’s son,
grumbling on the stairs
over an old grammar.

He was morose,
but she was cheerful.
The bedroom was cold,
the feather bed close.

We were wakened in the dark by
the somnambulist brook
nearing the sea,
still dreaming audibly.


寒 春
献给简.德薇,马里兰

没有什么像春天这样美丽。
——霍普金斯


一个寒冷的春天是这样的:
草地上的紫罗兰似有瑕疵。
大约两周时间,树木都在犹豫,
细小的叶子在等待时机,
并精心显示自己的特质。
终于有绿色的烟尘滚滚而来,
肃穆地,在你们的山峦栖止。
那些山峦,硕大而漫无目地。
于是有一天,在山峦的一侧,
一道凛冽而苍白的阳光看见,
一头小牛呱呱降生,而母牛
不再吼叫,她花费了很长时间
咀嚼胎盘,一面残破的旗帜。
但小牛,则很快趔蹶地站起,
看样子,更倾向感到欢愉。

次日,天气又暖和了许多,
一棵山茱萸,绿白相间,潜入林地,
每个花瓣都像被烟头烧过,而紫荆
神色迷离,在旁边静静地站着,
一动不动,却又比所有的色彩
更摇曳多姿。四只小鹿正练习
跳过你们的围墙,而初生的橡树叶
仿佛离开了庄重的橡树,游来荡去。
嗓音好的麻雀,为夏天攒足了歌曲,
而枫树心中的霜叶,开始甩响鞭子。
沉睡的大地醒了,一英里又一英里,
从南向北,伸展绿色的腰肢。
那帽子里的丁香,悄然变白,
然后某一天,像雪花般飘落。
此刻,正是春天的夜晚,
一轮新月降临,让山峦
变得温馨。一簇簇长草
是母牛倒卧的标志,而牛蛙的鸣叫,
听起来像一根松弛的绳子又被拉紧。
还有灯光下最小的飞蛾,正在撞击
雪白的屋门,像一把把中国的扇子
色彩缤纷,银色的,或在赭黄、橙红、
深灰之上镀出银色。闪亮的流萤,
正从深深的草丛飞起,上升、滑落,
然后再上升,照耀自己向上的航程,
同时又保持降落的水平。准确地说,
很像是香槟酒的泡沫,温暖而鲜明。
再过几天,流萤们将飞得更高更远,
而你们树影重重的草地,
则能够在每个夜晚提供
这种特殊的发光的贡物,
直到整个夏天。


A Cold Spring

For Jane Dewey, Marryland

Nothing is so beautiful as spring---Hopkins

A cold spring:
the violate was flawed on the lawn.
For two weeks or more the trees hesitated;
the little leaves waited,
carefully indicating their characteristics.
Finally a grave green dust
Settled over your big and aimless hills.
One day, in a chill white blast of snsine,
on the side of one a calf was born.
The mother stopped lowing
and took a long time eating the after-birth,
a wretched flag,
but the calf got up promptly
and seemed inclined to feel gay.

The next day
Was much warmer.
Greenish-white dogwood infiltrated the wood,
each petal burned, apparently, by a cigarette-butt;
and the blurred redbud stood
beside it, motionless, but almost more
like movement than any placeable color.
Four deer practised leaping over your fences.
The infant oak-leaves swung through the sober oak.
Song-sparrows were wound up for the summer,
and in the maple the complementary cardial
cracked a whip, and the sleeper awoke,
stretching miles of green limbs from the south.
In his cap the lilacs whitened,
then one day they fell like snow.
Now, in the evening,
a new moon comes.
The hills grow softer. Tufts of long grass show
where each cow-flop lies.
The bull-frogs are sounding,
slack strings plucked by heavy thumbs.
Beneath the light, against your white front door,
the smallest moths, like Chinese fans,
flatten themselves, silver and silver-gilt
over pale yellow, orange or gray.
Now, from the thick grass, the fireflies
begin to rise:
up, then down, then up again:
lit on the ascending flight,
drifting simultaneously to the same height,
----exactly like the bubbles in champagne.
----Later on they rise much higher.
And your shadowy pastures will be able to offer
these particular glowing tributes
every evening now throughout the summer.

发表于《诗潮》杂志

杨那人
2015-12-10 00:28:26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以上三首高海涛译

杨那人
2015-12-10 00:30:42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给玛丽安·摩尔的邀请信
2013-07-01 读首诗再睡觉 收藏,稍后阅读
从布鲁克林出发,跨过布鲁克林大桥,在这个美好的早晨,
请来一起飞吧。
在苍白呛鼻的化学云雾中,
请来一起飞吧,
飞在成千上万那快速旋转的蓝色小鼓中
在那鲭鱼色的天空中下滑
滑过那码头水中闪光的平台,
请来一起飞吧。

气笛,三角旗和烟在飘动。那船
在用很多旗子诚挚地发信号
升升降降就像鸟儿飞满海港。
进入画面的是两条河,优雅地承负着
无数清澈的小小果冻
在银链拖曳的镂雕玻璃果盘里。
飞行是安全的;有人安排了很好的天气。
那波浪在这个美好清晨涌动着诗行。
请来一起飞吧。

穿着那双尖尖的黑皮鞋,
划出一道蓝宝石颜色的高光,
带着你那黑蝶翼披肩和漂亮的警句
此时天知道有多少天使骑在你那宽阔的黑帽边缘,
请来一起飞吧,

带着一个无声之声的音乐算盘,
带着微微挑剔的蹙眉,和蓝色的丝带,
请来一起飞吧。
事件和摩天楼在那浪中闪烁;曼哈顿
在这个美好的早晨被各种寓意所冲刷。
所以请来一起飞吧。

以自然而然的英雄气慨跨上天空
在那些意外事故之上,在那些恶意的电影之上,
在那些出租车和逍遥法外的不公正之上,
当号角在你那美丽的耳朵里回响
当你同时听到适合于一只香獐的
轻柔的质朴音乐,
请来一起飞吧

是谁把那阴暗的博物馆
看作殷勤的雄性凉亭鸟,
是谁让那听话的狮子
伏在公共图书馆的台阶上等候,
渴望着起身跟随进门
来到那阅览室,
请来一起飞吧。
我们可以坐在一起抽泣;我们可以去一起买东西
我们可以玩“别扭话儿”的游戏,
用上我们无价的巨大词汇量,
或者我们可以勇敢地探险,只要你来
请来一起飞吧。

让那消极的造句的王朝
在你身边黯淡和死亡,
让那语法突然转向并且闪光
就像一群矶鹬在飞翔,
请来一起飞吧。

来吧,就像白鲭鱼色天空中的一道闪光,
来吧,就像白日的彗星
伴随着长长的毫不模糊的词的列车,
从布鲁克林出发 ,越过布鲁克林大桥,在这个美好的早晨,
请来一起飞吧。


作者|伊丽莎白·毕晓普
翻译|光诸

杨那人
2015-12-10 00:38:48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反常的正常:毕晓普
门外木

反常的正常:美国女诗人毕晓普(门外木、木也、刘铮)


同性恋、漂泊、苦难,几乎成为美国女诗人毕晓普的标志。毕晓普是一个谜。
  2011年冬天,我带着毕晓普的诗集《北与南——一个寒冷的冬天》,来到了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波士顿郊区通勤铁路非常便捷,乘车西行可到毕晓普的故乡伍斯特,虽说在马州位居第二,但我感觉那是个不大的城市,至少不如我期待的那么大。早就知道,伍斯特理工是个不错的大学,理工科专业的硬件和软件都极棒,被称为麻省理工的弟弟。我当时住在麻省理工,这次到伍斯特,只顾了寻访诗人毕晓普的足迹,却没有去看望这位弟弟,甚觉对不起。那就寄望于后会有期吧。
  1911年 2月11日,在席卷新英格兰地区的一场罕见暴风雪中,伊丽莎白·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降生在马萨诸塞洲伍斯特市。随之降临的还有苦难,父亲骤然去世,母亲得了精神病。她离乡去国,到加拿大投奔年迈的祖父母,后来又在外祖母和姨母家轮流寄养,姨母家在波士顿,若干年后这里成为她的终老之乡。她1934年从哈得逊河畔的瓦萨女子学院毕业,从此开始了一生的漫游和漂泊。1935到1937年间,她游历了法国、西班牙、北非、爱尔兰和意大利;她的成长过程伴随着忧患与孤独,但父亲的遗产令她衣食无忧,还能四处游历,喜欢一个地方,就留下来住一阵,厌倦了再去下一站。随后她来到佛罗里达半岛以南的基韦斯特居住,于1946年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北与南》。4年后流转巴西,居住达十八年之久, 她在里约热内卢和山区小镇佩德罗波利斯及欧罗·普莱托生活、写作,住过的房子如今已成为各国游客观光的景点。1970年回到美国,先后在纽约、华盛顿、西雅图、旧金山和波士顿定居。她到过和停留的地方几乎都靠近大海。她迷恋“波光鳞鳞的金刚石一样的海”(《不盲信者》),喜欢观看大海 “慢慢地隆起/仿佛在思忖着涌出地面”(《魚屋》);她的性格也像大海一样的深不可測、变化莫测。她在波士顿的住所可以俯瞰整个波士顿湾和童年时住过的房屋; 客厅里竖立着一面威尼斯镜子和一只装着彩色小泥人的玻璃柜子, 是法国人用来装饰圣诞马槽的; 墙上挂着雕刻的航船模型,还有巴西人用热带雨林中的白塞木做成的祈祷祛病延年的头像; 卧室里有一支她漂流亚马逊河时带回的木桨。1979年11月6日,毕晓普的航船突然搁浅(脑动脉瘤破裂猝发),她的木桨还靠在身边,就猝然结束了自己浪迹天涯的一生。
  毕晓普写东西很慢,别人都替她着急。她把诗稿钉在墙上, 改来改去,随时填进更合适的文字。洛厄尔在他的诗歌《随笔》写道:你是否仍将词句挂在空中,十年也不完美? 她的诗歌总集收了101首诗,比以少著称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特朗斯特罗姆还要少。自从1946年出版了第一部诗集《南与北》,毕晓普在美国诗坛的地位就已确立。诗集标题的地理意味暗示出她的空间坐标,也象征着她艺术中回环往复的情感极限。其他作品也同样具有这样的暗示性,如《一个寒冷的春天》(1955)、《旅途的疑问》(1965)、《地理图 Ⅲ》(1976)。她一生都是个迁徙者,不断转换的时空贯穿了她的诗歌和生活。毕晓普的诗歌通常开始于观察,喜欢细节描写是她的天性,不管是一种动物或植物、一处风景,还是日常生活,都有独到的发现。而在诗歌写作中,视角转换、使用陌生化以及关注生态的特点,使毕晓普迥然不同于他人。毕晓普身上具有波德莱尔的品质——反常,她幻想的翅膀翱翔在现实和超现实之间, 每一次写作都意味着新的灵魂冒险。对于毕晓普来说,写作是幻想天性的表现与流露,她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隐藏在事物背后,它们不属于时代和义务,却是现实的一部分。她真正寻找并加以精雕细琢的即是这部分现实。诗人虽然把灵魂“躲在她的文字背后”,但我们依然能够听到她真实的心跳。
毕晓普的多数诗篇不是在旅途所写,就是为了纪念一次游历而写。无家的感觉使毕晓普更多地把自己的内心当作家园。她在诗歌《旅行的问题》中写道:

想想遥远的回家的路。
  我们是否应该呆在家里而想到此地?
  我们今天应该在哪里?
  是否在这座最奇怪的剧院里
  看一出戏里的陌生人才对?
  童年是否就是在我们体内有过的
  短暂的生命,我们决心跑着去看
  附近另一条路上的太阳?
  那世界上最小的绿色的蜂雀?
  去凝视一些无法说明的老石雕,
  无法说明并且无法穿透,
  从任何角度,
  总是立刻让人留意并且永远、永远让人高兴?
  哦,我们是否必须梦到我们的梦
  也拥有它们?
  我们是否又要留一点空间给
一个层层叠叠,还相当温暖的落日?

毕晓普终生未嫁, 却也不是单身。她把生活看得比写作更重要,私生活有点放浪不羁,在她看来活得高兴就好。她不仅有异性情人,还有过五位同性恋伴侣, 其中两位比她年轻近三十岁,另有两位情人为她自杀。她是个病理学上的酒徒, 同时又是个出色的厨师。毕晓普和小她六岁的诗人洛厄尔相爱终生,却未走到一起。对于习惯使用特殊词典的人,我们不能用普通词典里的词汇去解释她或他。我们看一下毕晓普写给同性恋人洛卡的这首《洗发》:
岩石上无声的扩张
苔藓生长,蔓延
像灰色同源的震波。
它们期待着相会
在围绕月亮的园环上,
依然留存在我们的记忆里。
既然天堂将会
倾心照料我们,
亲爱的,你何必
讲究实效,忙碌不停;
不妨静观眼前。时光
虚度倘若不被感动。
星光穿过你的黑发
以一只明亮的编队
紧密的聚集在一起,
如此笔直,如此神速
来吧,让我用那只大锡盆为你洗发,
他打碎了,像月光一样闪烁无定。

  让我们慢慢去理解她吧。在毕晓普身上,许多秘密成了永远的秘密。我们只能打开她的诗集,通过一行行诗句,去窥探一个谜一样的灵魂——

那个倒转的世界,
那里左总是右,
那里影子是实实在在的身体,
那里我们整晚醒着,
那里天国是如此肤浅而此时
大海如此深邃,而你爱我。


海边的放逐者——评美国女诗人伊丽莎白·毕晓普
刘铮

  提起伊丽莎白·毕晓普这个名字,我国的读者可能还比较陌生。但在国际上,这位美国当代女诗人享有崇高的声誉,不但被认为是女诗人的杰出代表,其作品更被奉为现代英语文学的杰出典范。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约瑟夫·布罗茨基在他的散文名作《论读书》中即把毕晓普的诗和罗伯特·弗罗斯特、托马斯·哈代、W·B·奥登、T·S·艾略特等名家的作品一起列为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必读之列,可见其在诗坛的显要地位。
  伊丽莎白·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1911年生于马萨诸塞洲的伍斯特市。在她很小的时候其父亡故,而其母又不幸罹祸精神病,被送院治疗。毕晓普被送到位于加拿大东南部的斯科舍省的祖父母家,由两位老人抚养成人。1934年,毕晓普获得了瓦萨(Vassar)大学颁发的学士学位并开始独立生活。1935到1937年间,她利用祖父的遗产到法国、西班牙、北非、爱尔兰和意大利等国旅游,随后在位于佛罗里达半岛以南的基韦斯特市居住了4年,此间她的诗歌中充满了对旅行经历和佛罗里达自然风光的描述。1946年,她的第一本诗集《北与南》(North and South)付梓出版。之后毕晓普在巴西居住多年,只和美国的亲朋书信联系。她写得很慢,并且对出书持谨慎态度,以致于她的全集中的诗歌总数只有将近100首,但其诗歌那火花四射的技巧和千变万化的形式却使人赞叹不已。在有生之年,毕晓普即被称为“诗人中的诗人”,获得了包括普利策奖和国家图书奖在内的,美国国内几乎所有的重要诗歌奖项,和外国图书奖等重要的国际奖项,而1976年其封笔诗集《地理III》(Geography III)的出版最终确立了其在现代文学中的主导地位。1979年,毕晓普亡故于马萨诸塞州,死后其声誉仍与日俱增。
  伊丽莎白·毕晓普童年的不幸经历似乎预示着她的一生都将在孤独和被放逐的状态中度过。在成长阶段的相当长的时间内,她的生活实际上就是从这个亲戚家里挪到那个亲戚家里,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旅行”在她的人生和诗作中一直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而她曾到过和停留过的地方几乎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靠近大海。在她的作品中,我们能读到白日里的“波光鳞鳞的金刚石一样的海”(《不盲信者》);夜晚的“慢慢地隆起仿佛在思忖着涌出地面”的海(《鱼屋》);能读到“就像大油一样咝咝作响”卡勃·弗雷欧海滩;也能读到那“歪歪扭扭的木盒子放在桩子上的” 杜克斯勃瑞码头。可以说,毕晓普的关于大海的作品再一次验证了奥斯卡尔·威尔德所说的“自然效仿人”的名言,正像莫奈使人们注意到伦敦之雾的微妙色彩一样,毕晓普的诗使人们领略到了大海的深不可测、变化多端的性格魅力。
  正像其丰富多彩的经历和她笔下多变的大海一样,毕晓普的诗风也是千变万化,异彩纷呈。从早期形式严谨的十四行诗,到《这是一间疯人屋》(This is the house of Bedlam)中令人屏息的赋格技巧,毕晓普一次又一次地让我们感到惊奇。但她影响最大的是一类散文式的,以细致的手法和精确的意象描述客观世界,以及相应内心感受的诗。毕晓普常常被和自白派相提并论。确实,毕晓普的完全无格律,并且在表面上看也缺乏语言张力的诗歌不但完全放弃了古典的形式,而且也突破了艾略特和庞德等人创制的“现代派”的格局,在这一点上的确和自白派如出一辙,而她极其注重日常细节的特点也给了自白派很大启发。自白派的旗手,毕晓普的同侪好友罗伯特·洛威尔即把毕晓普的诗列为对自白派的产生起关键作用的作品之一。但和自白派完全不同的是,毕晓普的诗作从来没有陷入过对自我内心感受的过份迷恋之中,从来没有像自白派那样直白甚至罗嗦地坦白心胸。
  事实上,正是长期漂泊的生活给了毕晓普以独特的艺术个性。无家的感觉使毕晓普更多地把自己的内心当作家园,而眼前多变的景物,又使她得以深刻理解人的内心和外部世界的互动关系。在毕晓普的诗中,充斥着一种“物对物观察”一样的冷静的距离感,但在不动声色的描绘中,我们又切实感到作者的敏感的智慧和深厚的激情。毕晓普反对诗歌直接介入政治生活,但在其诗歌里我们却能地感受到其鲜明的道德意识,那是一种在漂泊中寻找家园的顽强意志,更是一种对一切不合理、不平等的反叛精神。这种道德意识和精湛的技巧相加,使毕晓普的散文式诗歌(并不是散文诗)有着严谨的结构,充满了内在的张力,不但细心地保留了现代派诗歌的自由和隐喻的火种,而且还闪烁着古典诗歌尊严高贵的希腊式额头。这就是为什么自白派的很多诗歌流于俚俗和苍白,最终在时间中凋零,而毕晓普的魅力得以永存。
  也许是因为同性恋的取向,也许是因为冷静的个性,毕晓普并没有像阿赫玛托娃那样给我们留下大量的爱情诗篇;同时,因为其对政治的态度,毕晓普在晚年着意和当时风起云涌的女权运动保持距离,在她的诗歌里,基本找不到明显的性别线索。那么,毕晓普的诗歌是女性文学的典范吗?
  答案是肯定的。正是因为女性的身份,才使毕晓普深深感到现实中偏见和不平等的普遍存在,才使她得以不断试图调整自己的坐标和姿态,以一种矜持而又叛逆的眼光来看待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是啊,有太多的既成事实需要分辨,有太多的偏见需要打破,女性作者的身份使她们天生就是观察者和反叛者,她们的不懈努力不但争取到自身应有的地位,而且也给艺术的发展提供了全新的契机,而毕晓普无疑是她们中的杰出一员。
  在当今中国,更多、更深刻地认识毕晓普是非常必要的。对普通读者来说,应当能够从这位长期被忽视的大师那里领略到诗歌的独特魅力;对于中国当代诗坛来说,毕晓普的引入也许可以给诗人们以启发,使他们在矫柔和粗俗之间找到另一条更接近于诗歌的道路;而对于女性作者来说,毕晓普也许会使她们在浮躁喧闹的潮流中听到女性文学真实的心跳,看到她那坚实、闪亮的内核。


伊丽莎白·毕晓普的一首诗

致约翰·马尔科姆·布瑞宁和比尔·纳德,达克斯伯里
【美】伊丽莎白·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

天冷而多风,这样的天气
不适合在绵长的沙滩上散步。
万物尽可能向内
隐退:潮汐远去,大海皱缩着,
海鸟形单影只。
咻咻的冷风从岸上吹来,
把我们的一边脸颊吹得发麻;
吹乱了加拿大雁群
孤零零的队形;
吹回低落而无声的波浪,
卷起薄雾的屏障。

天空比海水更幽黯
——一片羊脂玉色。
沿着潮湿的沙滩,我们穿着胶靴,
循着一串巨大的狗爪印(如此巨大,
更像是狮子的爪印),走出了
很远很远。没有尽头的白练
翻卷成潮汐,又落入海中,
一波接着一波。最终,归于虚无:
一阵阵苍白的咆哮,巨人般从水面升起
站在浪尖,一个浑身湿透的幽灵,
向后倒下,怔怔地交出灵魂……
一根风筝线?——然而没有风筝。

我想一直走到原始的梦之家,
隐秘的梦之家,歪斜的房子
搭建在木桩上,木瓦碧绿,
像是某种洋蓟,还要更绿些
(用小苏打水煮过?)
为了防潮,用栅栏隔开了
——那是枕木吗?
(这里很多东西让人疑惑)
我想在那里隐居,什么也不做,
或者少干点什么,一直这样,呆在两间空房子里:
用望远镜瞭望,读枯燥的书,
古老的长长的书,写下无用的笔记,
和自己说话,在雾霭朦胧的天气
看着细小的水珠缓缓滴落,闪着光亮。
夜晚,来一杯美式烈酒。
用粗头火柴点燃它,
美妙而轻盈的蓝色火焰
摇曳着,在窗上映照成双。
准有一个炉子;烟囱
歪歪扭扭的,用铁丝拉着,
没准还有电
——起码,另一条电线在后面
松垮垮地拉着,把烟囱
整个系在沙丘后的某物上。
有一盏灯可以读书——完美!但——不可能。
那样的天气,风太冷了,
无法走得更远,
当然,屋子用木板封好了。

回来的路上,我们另一边脸也冻僵了。
太阳只是片刻露面,
刹那间,光打在沙子的棱面,
寥落而阴冷的碣石
变得五光十色,
那些够高的,都抛下长长的影子,
独特的影子,然后收回。
它们戏耍着太阳狮,
除非躲在它们身后
——太阳走过沙滩归于舒缓的潮水,
留下硕大而壮美的爪印,
或许,他从天空拍落一只风筝来玩耍。
(木也译)

三月杪的太阳狮
木也

毕晓普的诗是沉静的。她从气质和理智上都倾向于离群索居,在文坛上并不活跃,写诗的风格也和当时的流行相去甚远。诗作的数量极少,并且长期旅居国外,与各种诗歌流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毕晓普在写给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的诗中曾说,她向来幻想可以当一个看守灯塔的人。毕晓普所想象的看守灯塔的人可不是“整天坐在那儿,除了擦灯、修剪灯芯、在一丁点儿大的园子里耙耙弄弄之外”别无他事的人,她期待一种彻底的孤独。在海上的灯塔里,没有人去打扰她的阅读或者静思。
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在十五六岁时就被大人打消了,可对毕晓普来说,她还是希望有一处幽静而孤僻的居所,可能是福克兰群岛上一处料峭而景色宜人的海岸,或者是新斯科舍海湾上类似外祖父母的房舍。
其实毕晓普非常害怕孤独,她的女友苏珊娜曾发现,不能把毕晓普一个人留在家里太久,否则她就会变本加厉地酗酒。在爱人洛塔自杀后,诗人独居于巴西的欧罗·普雷托城,那段时间几乎她的朋友都会收到她的来信:“这里的酒太贵了,你要是来看我带上几瓶旁波酒就棒极了。”
毕晓普有吉普赛人的气质,对“无家可归”的她来说,流浪、旅行是生活常态。她一生都在漫游中度过,先后在纽约、基韦斯特、华盛顿、西雅图、旧金山等地居住,之后又曾数十次在加拿大、美国和拉丁美洲之间南来北往,或者横渡大西洋到欧洲等地环游。在经历了数十年的流浪之后,她终于想到有一个梦之家,里面有古老的书、烛火,还有歪斜的烟囱。
毕晓普的诗中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海的味道,比如《地图》、《在渔房》、《海景》,还有《三月杪》等。写《三月杪》时,纽约客的编辑霍华德·莫斯(Howard Moss)建议她在题目中加上标注“达克斯伯里”,毕晓普亲切地回复:“是的,我想加上达克斯伯里会更好些,我忘记它还不认识这个世界呢。”
这首诗是诗人与献辞中的布瑞宁与比尔·纳德的一次散步。布瑞宁和毕晓普都出生于新斯科舍,两人在1946年相识,他在达克斯伯里海边有一处别墅。毕晓普童年时曾和母亲去过当地拜访,对那处海湾甚是怀念。到了1974年3月,恰好布瑞宁外出旅行,于是便邀请了毕晓普到别墅小住。几日后,她的情人艾丽丝(Alice Methfessel)也来到这里。这所海边寓所里有许多书籍,毕晓普除了阅读和写作之外,还和艾丽丝一起开辟了一处菜园,两人每天沿着海边散步。到了月底,毕晓普寄了一张致谢函给布瑞宁,在信中就附了这首《三月杪》。
诗人一开始散步时的心情和天气一样,是内敛而多风的,感觉万物隐退,而海浪则是内心的幽灵,咆哮着。潮水远远退去,大海皱缩,灰沉的色调让人压抑。然后,正如毕晓普诗中常见的,某种动物出现了,虽然这一次登场的是动物的足印,如同《麋鹿》里的气味,或者《犰狳》中闪亮的眼,这一次沙滩上出现的狗爪印同样充满神秘的气息——大得像狮子的爪印。
在幻想中,诗人走进了“梦之家”,她开始往返于现实与幻想的世界。冷峭的风继续呼呼吹着,而梦之家却摇曳着美妙而轻盈的烛光,那些缓缓滴落的水珠,闪着光亮,让人想起《人蛾》中的最后那滴“纯洁可饮”的泪水,或者老祖母在《六节诗》中的“秋分时节的眼泪”。诗人在幻想中的“梦之家”里抵达了最终的“候诊室”。
在阴冷天气与暗淡心情的笼罩下,刹那间的日光突然使诗呈现出异彩。小阿波罗驶着他金光闪闪的四轮马车来到了海滩。古老的神话以童趣的方式复活:一只会捉迷藏的太阳狮出现了。海滩上,阴冷寥落的石头突然变得明亮。
此刻同样被日光唤醒的诗人,心情也明快起来。她开始从一堆不起眼的小石子里提炼出五光十色,让那些影子跳起“光之舞”。这堆石头还让人想起毕晓普另一首自喻诗《矶鹬》,那只矶鹬最后在混合着石英、玫瑰石与紫水晶的沙滩上奔跑着。时隔八年,毕晓普在诗中再现那些五彩斑斓的石头,并且还创造了一个惊人的意象——在海滩上嬉戏的“太阳狮”。哈德罗·布鲁姆(Harold Bloom)谈及这首诗时说,“终会遭遇到压倒一切的对一种深刻的主体意识的自我敞现”。对其中太阳狮子的独特意象,布鲁姆认为写出了游戏的趣味。
在译者看来,这场游戏始于那根没有风筝的线,直到结尾有趣地发现风筝被太阳狮从天空拍落下来玩耍。毕晓普在给玛丽安·摩尔的信中,曾经描述在沙滩上放风筝的场景。她说清晨时会有海鸥飞到风筝上方,好奇地看着,有时在夜晚,那些红胸脯的家燕还试图停栖在风筝线上。她想从大海上空往下张望的感觉,肯定很奇妙。

杨那人
2015-12-10 00:39:51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高海涛:毕晓普和她的“太阳狮”
作者:高海涛 本站浏览:83次              发布时间:[2015-9-11]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想
从另一个角度看太阳,
这是多么孩子气的事。
——伊丽莎白.毕晓普《旅行问题》

1.

俄罗斯诗人巴尔蒙特说:“我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看太阳”。这里的关键词是“为了”,因为所有来到这个世上的人,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太阳。而要把每天都能实现的事情当成生命的目标,这才是诗人的伟大之处。
但同样是看太阳,看的方式会一样吗?此则未必。按美国诗人史蒂文斯的说法,看鸫鸟都可以有十三种方式,何况是看太阳呢。
比如太阳的颜色,一般我们都认为太阳是金色的,红色的,但偏有人写过“白太阳”、“绿太阳”、“黑太阳”。肖洛霍夫在《静静的顿河》中写主人公葛利高里在埋葬了恋人阿克西妮亚之后,就看到了天空中旋转着一轮黑色的太阳,这个情节后来一直被教外国文学的老师们津津乐道。
还有太阳的状态。我们中国人习惯说“日出日落”,日出,也就是太阳升,或者太阳上山了;日落,也就是太阳落,或者太阳下山了,好像太阳没有其他状态,有之也无法言状,无须言状似的。但我知道太阳有一个最奇妙、最动人的状态,那是诗人艾青所写的——

太阳向我们滚来……

真是太美了!记得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诗的时候,骤然感到一种美的汹涌,美的扑面,美的窒息,大半天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来。
我后来不断向人这样推荐说——就好像你正站在大海边,就好像你正站在山峰上,穿一件黎明似的衬衫,披一条黑夜般的披风,眼看着太阳向你滚过来。
那是1986年,我还在大学读现当代文学研究生的时候。艾青的这句诗,好像是在严家炎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中读到的,具体出自哪首诗不记得了,但书中有段话我记得很清楚,说这首诗刚发表的时候,曾受到闻一多先生的质疑,闻一多问:“太阳滚向我们”,为什么不是“我们奔向太阳”呢?
说实话,闻一多先生如此表现,很让我对这位写过《红烛》的大诗人感到失望。“我们奔向太阳”——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算不算得上诗的问题,除非再加上几个字,这样写:我们举着红烛奔向太阳——方可不负他一世的英名,以及才华和品位。
还是“太阳向我们滚来”好。那一团伟大而神圣的火球,它竟然会向我们滚来,像一只足球那样,也像一头狮子那样,蹦跳地、顽皮地、乖觉地、天真可爱地、招之即来地、孤注一掷地向我们奔来,奔来做什么呢?是来和我们一起玩风筝吗?

2.

美国女诗人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也许是第一个把太阳比作狮子的人。
毕晓普出生在马萨诸塞州,童年在加拿大外祖母家度过。她是个特别喜欢行走的人,曾数十次在加拿大、美国、拉美、欧洲、北非之间漫游和迁移,并以独树一帜的作品确立了她在美国诗坛的地位。2009年春天,当我偶然读到她的诗集时,那种精确别致、清新冷艳的诗风立即引发了我的兴趣,不仅是阅读的兴趣,而且是翻译的兴趣。毕晓普一生只写了一百零一首诗作,我大约译了其中的五分之一,其中包括那首我并不太喜欢的《三月末》。
之所以不太喜欢,是觉得这首诗写的太散文化了。三月是放风筝的季节(美国亦然,趣也),而《三月末》是写几个人在海滩上寻找断线风筝,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走着,东拉西扯,并因天冷风大而缩头缩脑,中间穿插着散乱的观察和回忆。这样的诗,即使当成散文看也是没什么意思的,而我之所以决定把它译出来,可能仅仅是因为在诗的结尾,毕晓普用了一个惊人的比喻——the lion sun,“太阳狮”——

........他们可能一直在嘲笑太阳
这头老狮子,虽然此刻太阳正在他们
身后——这只在最后一次落潮时走过
海滩,并留下他巨大而高贵的脚印的
狮子,这只也许已把纸鸢掷上了天空,
以便和他游戏的狮子。

诗人设想风筝没有找到,是被太阳拿走了,留着自己玩耍。也许我译成“老狮子”是不恰当的,他实际上更像是一头小狮子,是属于“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那种贪玩的童狮,或是属于“人人夸你春来早,欠我风筝五丈风”的那种顽劣的幼狮。总之,他拒绝责任,拒绝成长,他就那样天真烂漫,狮头狮脑,圆圆滚滚,兀自在天空中前窜后跳、跑来跑去、乐不可支地玩耍,差一点忘记了要落山回家。
作为诗人,毕晓普以“高度客观性”的风格著称,她很少用比喻,尤其不爱用那种主观性较强、情感夸张的比喻。但这一次她用了,而且用得恰到好处,她实践了自己在另一首诗中的宣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重新打量太阳。
这让我想起了莫奈的名画《日出.印象》,有人说印象派就是“重新发现阳光”的画派,那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所谓文学的创新,艺术的探索,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太阳的重新打量,对阳光的重新发现呢?

3.

有了“太阳狮”,我们对太阳的想象就比以前更丰富了,或者说获得了一种自由。
在银河系的范围内,“太阳中心论”无疑是伟大的真理,但就我们的心灵而言,还是前哥白尼时代的“地球中心论”更让人感到踏实和温暖,否则,按照地球围绕太阳转的道理,我们就不应该再说太阳“升起来”或“落下去”,而应该说太阳“压过来”或“闪过去”了。但是不!那样说是没有人性的,一个太阳压过来或闪过去的世界是没有人性的,对于人的存在来说,注定永远不变的是“太阳照样升起”,它可以君临大地,但同时也必须附属于大地!
实际上,古人比我们更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口传心授,想出了“后羿射日”的神话,意在警示后人,不要把太阳看得太神圣,太了不起。《圣经》中的描述更是大有深意,说神用七天时间创造世界,最早创造的是光:“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但这光是与太阳无关的,因为直到第四天,神才创造了太阳、月亮与星辰。西谚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是因为,上帝对于世界,本身已经有了很深刻的思考。
而更意味深长的是,根据“创世记”,不仅光先于太阳而被创造,植物,包括花草树木,也是先于太阳而生长的。我们中国文革期间有句歌词:“万物生长靠太阳”,这与圣经的逻辑恰好相反。当然,宗教经典说的是信仰,不等于真理,我同意,但文革经典说的也是信仰,就等于真理吗?至少万物并不是只靠太阳就能生长,还要有雨露,还要有土壤,还要有人的殷勤劳作与呵护。
毫无疑问,太阳是人类生活最重要的光源,但却并不是唯一的,即使对自然光来说也不是唯一的。美国的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曾举过一个无可辩驳的例子,那就是闪电,闪电与太阳是无关的。而除了闪电,也许还有别的。威廉.福克纳的小说《八月之光》,那种天地之间的神奇光芒,就或许和阳光并无关系;还有三月之光,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在《春天存在着一种光》中所描写的,似乎也未必和阳光有关系。
阳光不是唯一的,太阳也并非是至高无上的。哲学家康德有一句名言谁都知道,他说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我们越是思考就越感到敬畏,那就是“我们头上的星空,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为什么康德不说太阳而说星空呢?这很值得探究,也许在康德看来,太阳不用思考就足以让人敬畏,还是他认为,太阳无论怎么思考都不足以让人敬畏,还是他觉得,对太阳这种独一无二、高高在上的天体,还是保持低调一点的赞美为好呢?

4.

我们可以赞美太阳,也应该赞美太阳。作为须臾离不开阳光和空气的人类,生命存在本身就决定了我们无可逃避地是太阳的赞美者。但是,一个民族如果只知道赞美太阳,仰望太阳,那是十分可怕的。
法国批评家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曾在1974年访问过中国,留下了访问时记下的所有笔记。这些笔记在他逝世后被整理成书,先在法国后在美国出版,英文书名为Travels in China,可译为《中国见闻录》,读之,像我这样年纪的文革亲历者,既有亲切感,仿佛穿越回青春年代;也有羞愧感,因为,那是怎样一个苍白而喧嚣的年代啊!在这本书中出现一个歌名:The Sun is Red。具体情节是这样,巴特和代表团一行被安排在南京师范大学看演出,一个女孩儿出来唱歌,有偌大的民乐队伴奏,但巴特的心思却并不在演出上,而是速写了一幅“木琴下的女孩儿双脚”,虽是寥寥几笔,却传神了江南女孩儿的风情万种,可巴特又偏偏注明说:“这双脚很规矩,表明了女孩儿对自己所演唱的那首歌儿的确信”。确信什么呢?——The Sun is Red,“太阳是红的”。
这到底是哪一首歌?我搜遍记忆也想不出来,“东方红”肯定不对,“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也不对,啊,也许是着这一首,第一句是“天上的太阳红彤彤”,第二句是“地上的太阳是毛泽东”。这首歌其实并不出名,我之所以能记住,是因为它联系着我一个同学的命运。
刘国军学习一般,但非常喜欢唱歌,想起什么就唱什么。有一天我们刚下课,大家还未出门,他就唱起了这一首:“天上的太阳红呀么红彤彤哎”——“红呀么”属于语气词、郎当韵,本来没什么大用,但刘国军的厄运偏就藏身在这三个字的暗影处,他把“红呀么”唱成了“红他妈”,这样整句歌词就变成了“天上的太阳红他妈红彤彤哎”,而且声音很大,谁都听到了,我看见刘国军的脸在迅速由红彤彤变成白惨惨的,他傻了,我们也都跟着傻了。
从此他就成了批斗对象。记得那个夏天,我们曾多次批斗刘国军,班里批,学校也批,一直批到我们毕业。后来的情况就不清楚了,只是偶尔听老家来的人说,刘国军混得很惨,好像连媳妇都没娶上,而且眼睛不知怎么也瞎了。
太阳是红的,刘国军是瞎的。刘国军成了盲人。十七世纪的英国诗人弥尔顿也是个盲人,他说:“黑暗是我的太阳,寂静是我的月亮”,想一想,很悲愤,也很无奈,一种浩大的凄美。
但前年夏天,突然有同学打电话,说刘国军从老家来沈阳了,想找我们聚聚。见了面才知道,国军并没有瞎,他的眼睛只是看上去有点问题,瞎黢黢的,颇似盲人。国军很文静,也没有传说中那么惨,他个子瘦高,虽然头发灰白,有些显老,但摇摇晃晃的,颇似有几分仙风道骨。果然,国军说他这次到省里来,是参加什么周易研究会的年会的。问他眼睛是怎么回事,他说是装瞎装惯了,因为时平除了干活,还要给人家看个风水命相啥的,“你要是眼睛啥毛病没有,人家信不着啊”,不过他说,其实眼睛也确有毛病,是当年挨批斗时落下的,先是不敢看太阳,不敢看红色,后来有些年发展成色盲,再后来就成了雀懵眼,“我女人是玻璃花,我是雀懵眼哈”。
原来他也成家了。他说因为当年那件事儿,他是被学校遣送回村的,从此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当兵不行,招工不行,当老师也不行,只能当老农民。身份不好,加上眼神不好,没人给媳妇啊,只能打光棍儿啊,直到五十来岁,才算找到个搭伙的女人,还带来个丫头。

5.

人是可以被比作太阳的。我们看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场,罗密欧就捂着伤口说:看那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这是爱的极致,是一种美,但如果被比作太阳的是伟人和领袖,那就另当别论了,不是不可以,而是得当心,因为人的至高无上加上太阳的至高无上,会将许多美好的东西毁掉,至少会让我们变成雀懵眼。
也许在这方面,动物是没有问题的,比如动画片《狮子王》,每当辛巴站在国王崖上,太阳总是他最意味深长的背景,但辛巴仍然很可爱。
毕晓普的“太阳狮”可能并不想当狮子王,这也很好,他可以当风筝大师。
去年八月,我去北京开会,遇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那是一个是由官方主办的活动,旨在加强两岸文学评论界的交流,大约有二十几位来自台湾和京沪等地的年轻学者和评论家出席。而我和其他几家刊物的主编之所以被邀请,是为了让我们选稿,主办者提前收集好两岸评论家的论文并寄发给我们,但作者是匿名的,让我们当场选取并发表评审意见。我选了五篇,其中一篇是关于诗歌的论文,作者对某位诗人的诗作《一头熊》给予了赞赏并展开评析,认为诗人把秋天的太阳比作一头熊,并进而隐喻在田野上劳作的父亲的形象,表现了突出的想象力。我很喜欢这篇文章,但在发言中也顺便指出,觉得作者的材料准备不太够,比如,既然他分析的是“太阳熊”的意象,就不能不提到毕晓普的“太阳狮”,因为前者显然是对后者有所借鉴的,等等。
我是即兴发言,并没考虑到作者是否在场。休息时,一个非常年轻、儒雅、秀气的年轻人找到正在外边吸烟的我,非常谦逊地鞠躬行礼,自我介绍说他叫蔡明谚,来自台湾成功大学,正在读博士。然后就不好意思地请教,说那篇评论就是他写的,而他确实不知道“太阳狮”,甚至也不知道美国女诗人毕晓普。他这样说,也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说这不过是个知识点的问题,很简单,回去上网就可以查到:“毕晓普——Bishop”,我把汉字和英文都给他写在纸上,并提示Bishop在英文中还有“主教”的意思。
几个月后,我陆续收到了五位作者重新发来的文章,而其中,蔡明谚的修改显然是更认真的,他不仅添加引证了毕晓普《三月末》一诗,对“太阳狮”的比喻作了阐释和发挥,而且还在注释中郑重地提了一笔:“此条材料由《当代作家评论》主编高海涛先生指出,特此致谢。”坦率地说,这位来自台湾的年轻学子让我不仅感动,也顿生敬意,都说台湾人讲传统文化,讲仁义廉耻,真是所言非虚,这包括生活,也包括做学问,“通灵深眷想,青鸟独飞来”,一瞬间,我觉得这条注释就像一只美丽的青鸟,伴随着中国古人的太阳传说翩翩飞过。
文章排版时,我本想删去这条注释,因为没必要,我也不需要被感谢。但又想,作者远在台湾,不便联系,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尊重作者的原文为好。况且,保留这条注释,可能更会凸显这位年轻人谦逊真诚的品质,他那种仿佛传承于清代“乾嘉学派”的严谨求实、彬彬有礼的风格,对于我们周围普遍存在并日益严重的矫饰虚夸的学术风气,或许也不无反省和参照意义吧。还是大批评家布鲁姆说得好,他在《伊丽莎白·毕晓普:太阳狮》一文中这样评析:诗人设想“太阳狮”把纸鸢抛上天空,以便自己玩耍,是说明太阳有比孤零零地站着更好的事情要做。
我想同样,保留这条关于“太阳狮”注释,也是为了它有更好的事情要做。
狮子在汉语中亦称狻麑,按辞典的解释,“狮”与“师”是相通的,但何以是相通的呢?却语焉不详,从语源学的角度,可能与佛教有关。不过要换个角度,我觉得也能说得通,那就是狮子比较可爱与好玩。苏东坡有诗曰:“天真烂漫是吾师”,天真烂漫,这本身就值得学习,本身就堪为师表啊。
上世纪英国有一位叫鲁塞尔(Bertrand Russel)的哲学家和数学家,根据他的设想和推断,宇宙间可能存在着一把瓷茶壶,它绕着太阳旋转,只是这瓷茶壶太小了,任何望远镜都观测不到。这个设想也够天真烂漫了,看来太阳这头老狮子或小狮子不仅喜欢玩风筝,当它玩累的时候,也许还喜欢喝点茶呢。而当它悠闲地喝茶,这“太阳狮”就更像风筝大师了。

杨那人
2015-12-10 00:40:28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伊丽莎白·毕晓普:麋鹿——给格瑞斯·布尔默·鲍威尔 (2012-02-10 12:41:37)转载▼
标签: 科诺米 海湾 麋鹿 护墙板 格瑞斯 文化 分类: 《汉语元诗》经典翻译
雷武铃 译


从出产鱼、面包和茶
的狭长的地带,
宽广巨浪的家园
那里,海湾离开大海
一日两次,带着
鲱鱼长长的队列,

那里,河水是
流入还是退出
褐色的浪沫之墙
取决于它遇上
海湾正涨潮,
还是海湾不在家;

那里,淤积着红色,
有时候太阳落下
面对通红的大海,
另一些时候,浅滩显出
淡紫色脉纹,绚丽的湿泥
在燃烧的小水流中;

在通红的沙石公路上
沿着排排糖枫树
经过带护墙板的农舍
和整洁的、带护墙板的教堂
经过成对的白桦树,
脱了色、拱着脊背如蛤壳,

穿行于近晚的下午
一辆班车向西而行,
挡风玻璃溅射出粉红,
金属闪射出的粉红
擦扫着凹陷的侧面
那蓝色、破损的亮漆;

沉入低处,爬上高坡,
然后,耐心地等着
一个单独出行的人
把告别之吻和拥抱
给遍七个亲人
一条柯利狗守护着。

再见了榆树,
还有农场,还有狗。
班车起动了。光线
越发绚丽;雾
变幻着,带着咸味,淡淡的
围拢过来。

它清凉、圆形的水汽体
形成,滑动,停歇在
白母鸡的羽毛上,
灰色油光的卷心菜上
西洋玫瑰上
和使徒般的羽扇豆上;

甜豌豆用它们
湿润的白卷须缠住
刷成白色的篱笆;
大黄蜂爬进
指顶花的里面,
夜晚降临了。

在巴斯河停靠了一下。
然后是伊科诺米——
下、中、上伊科诺米镇
五岛镇,五房镇
在那里,一个妇女抖动
晚饭后的桌布。

一片围栏若隐若现。消失了。
坦特纳马沼泽地
和盐草的气息飘来。
一座铁桥颤抖着
一块松动的桥板咣当咣当
但并没有坍塌。

在左边,一点红光
在黑暗中游动:
一条船的舷窗灯。
两双橡胶长统靴突现
被光照亮,很庄重。
一只狗叫了一声。

一个妇女爬上车
带着两只购物袋。
活泼,有雀斑,上了年纪。
“一个盛大的夜晚。是的,先生,
一直到波士顿。”
她友好地和我们招呼。

月光随我们进入
新不伦斯威克森林,而变成
毛茸茸的,刺痒的,裂片状;
月光和雾气
缠在林间就像羔羊毛
挂在牧场的灌木丛。

旅客们靠在椅背。
鼾声。一些长长的叹息。
一种梦幻般的臆游
在夜色下开始了,
一种轻柔的,可听闻的
缓慢的幻觉……

在嘎吱声和喧噪声中
一种古老的交谈
——无关于我们
但可以分辨,就在车后面的
某个地方:
外公外婆的声音

连续不断地
谈论着,在永恒之中。
一些名字被提及,
一些事最终得到了澄清;
他怎么说的,她怎么说的,
谁领到了养老金。

死亡,死亡和疾病;
那年他再婚了;
那年(好些事)发生。
她死于难产。
儿子就丧生于
纵帆船的倾覆事故。

他沉溺于酒中。是的。
她陷入了堕落。
当阿莫斯开始
甚至在店铺里也祈祷时
家里最终还是
把他锁起来了。

“是的……”那特别的
肯定语气。“是的……”
一种急促的,吸气声,
半是抱怨,半是接受,
意思是“生活就是那样子
我们知道(死亡也如此)”。

这谈话的方式一如他们
在老羽绒床上的谈话
平静,说啊说的,
门厅亮着微弱的灯光
而厨房里,狗
蜷缩在她的披肩下。

现在,一切安好,现在
平顺得可沉入睡眠
就像所有的那些夜晚一样。
——突然,猛地一震
班车司机停下车
关掉了车灯。

一头麋鹿冒了出来
从难以穿透的树林里
站在那,不,在路的中间
隐隐向前走来。
它到了跟前。它伸头嗅着
班车的热车盖。

它挺立着,没有鹿角
高耸如一座教堂,
朴实如一间住房
(或者说,安全如住房)。
一个男人的声音安抚我们
“它绝不会伤人的……”

一些乘客
低声地惊呼
孩子气地,轻柔地,
“真的是一个大家伙”。
“简直是太清楚了”。
“看,是头母鹿!”

非常从容地
它把汽车看了个遍。
那么高贵,超然世外。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感觉到
(我们所有人)这种
甜美的欣喜之情?

“神奇的生灵,”
我们安静的司机说,
他的卷舌音绕着。
“看那里,你们看。”
然后他发动了汽车。
有好一阵子

伸长脖子向后看
还能看见麋鹿
在月光下的碎石路上。
然后是一丝淡淡的
麋鹿的气味,和一股浓重的
汽油的味道。

杨那人
2015-12-10 00:45:09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有一种人叫居无定所
我是nell 我是nell 2011-05-06 08:54:51
可以说她走运,年纪轻轻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环游世界,到死都没用完。

如果你有一大笔钱,会做什么?很多人也会环游世界吧。但大多数人环游完了还得回家,买个房子,等待变老。

也可以说她倒霉,8个月大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进了精神病院。先是搬到外祖父母家,后迁到麻省寄居于富有的亲戚家中。非常孤单,又患上慢性哮喘。这病跟了她一辈子,还有一次差点要了她的命。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后来被她写进一首诗里《In the Waiting Room》,在候诊室里:

——————————————————————
In Worcester, Massachusetts,
I went with Aunt Consuelo
to keep her dentist's appointment
and sat and waited for her
in the dentist's waiting room.

因为是冬天
天黑的早
候诊室里
坐满了大人
细细挲挲的大衣声
立式台灯和“国家地理”杂志

我翻阅着杂志
企图掩饰我的尴尬
封面上是“国家地理”特有的
黄色边框和刊号

Suddenly, from inside,
came an oh! of pain
--Aunt Consuelo's voice--
not very loud or long.
I wasn't at all surprised;
even then I knew she was
a foolish, timid woman.

我以为那尖叫会令自己更尴尬,
但令人惊恐的是
那发出尖叫的
不是别人,
正是我自己

完全不设防的,
我变成了我的姑姑
我 - 我们 - 向下掉啊一直掉
我们共同盯住“国家地理”杂志的封面
刊号是
二月十八日一九一八
——————————————————————

她并没有变成她的姑姑,因为她很快又搬去和小姨居住。身份认同一直混乱。但没关系,没点混乱的人怎么写诗呢?大学毕业,她认识了玛丽安(Marianne Moore)。玛丽安劝说她不要学医。那是1934年。

玛丽安亦师亦友。她曾在《At the Fishhouses》里向玛丽安致意。

玛丽安在一九二四年说:

men lower nets,
unconscious of the fact that
they are desecrating a grave,

and row quickly away--
the blades of the oars
moving together like the feet of water-
spiders as if there were no such
thing as death.


她在一九五五年时说:

The old man accepts a Lucky Strike.
He was a friend of my grandfather.
We talk of the decline in the population
and of codfish and herring
while he waits for a herring boat to come in.
There are sequins on his vest and on his thumb.
He has scraped the scales, the principal beauty,
from unnumbered fish with that black old knife,
the blade of which is almost worn away.

决定不上医学院之后,她去了欧洲。然后先后在巴黎、Key West、和巴西小城Pétropolis旅居。

期间认识了诗人Robert Lowell,成为挚友。在她1978年的《North Haven》记录了他们的友谊。

——————————————————————
这些岛不曾移动过,
虽然我好希望如此,
像梦境,岛屿漂移
向北 向南 滑向一方
在浅蓝色的港湾里自由的移动

多年前(1932)你说就是在这里
你认识了那些姑娘们
学会了驾驶帆船
和亲吻
”多好的日子啊”,你说⋯⋯
——————————————————————

在key West,你和Pauline Pfeiffer Hemingway成了街坊,Pauline刚刚和海明威离婚。

在巴西,你的哮喘又犯了,这次病的厉害,差点死掉。还好有女建筑师罗塔(Lota de Macedo Soares)照顾你。因为她,你在巴西一住就是十五年。当然,诗人的爱情也可以蒸发。你们和街上小商贩的爱情本没什么两样-争吵,误解,抑郁,酗酒。但是罗塔的爱情更加惨烈。诗人多么懦弱,于是爱上她的人就必须惨烈。

你在罗塔自杀之后,写了《一种艺术》,纪念她,纪念你的爱人们,纪念你所失去的。

——————————————————————
One Art。

失去的艺术并不难掌握
那么多事物
怀着被遗失的目的来到人间
失去它们不是多大的灾难

每天我们都在失去
早晚要接受
那遗失房门钥匙的慌张
和虚度光阴的遗憾
失去的艺术并不难掌握

练习失去父亲失去
时间,地点,名字,计划中的目的地
失去它们不是多大的灾难

我刚把母亲的手表弄丢了
看,我最后一所房子
也丢了
失去的艺术并不难掌握

我遗失了两座城,
曾经拥有的领域
两条河流 一座大洲
我怀念它们

失去它们不是多大的灾难

即便
即便失去你(连同我爱的你的声音你的手势)
显然失去的艺术丝毫不难掌握
虽然它看起来(写出来)
如同一场巨大的灾难
——————————————————————

不清楚是你先失去爱人,还是像人说的,你先回国,然后有了新欢。无论怎样,这都对你不重要了不是吗?

你回到美国之后,先后在华盛顿、哈佛、纽约、MIT教书。夏天就在缅因州的North Haven度过。你说你从不喜欢教书,就像你大学是最不喜欢上“Creative Writing”这课。

你的传记作者Brett Miller说,你是一个不时离乡背井的人,a chronically displaced person。很遗憾爱你了解你的人都比你先死了。不然他们想必不会把你葬在那个让你孤单的姑姑家的小镇上。

我喜欢你,有一多半原因因为你写的诗少,一生只出版了七本诗集。我实在受不了那些动辄写几百首诗的人,因为总觉得不能把我喜欢的作家全部的作品读完是件很令人焦虑的事儿。当然,我更喜欢你描写的细节,你字里行间的此时此地又超越时空。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你那首写鲁滨逊的,Crusoe in England

——————————————————————

一座火山爆发了
报纸上这么说
几艘经过的航船
目睹一座岛屿的诞生
开始只是几缕细烟,大约十英里开外
然后是黑色的一点,好像玄武岩
在船长的望远镜里
慢慢长大了
人们给它命了名

只是我这座
可怜的海岛
至今没人发现,无以命名
至今没有一本书
能正确的描述它

Well,我有五十二座
一点也不漂亮的、小小的火山
几步就能跨过的
火山灰堆的老高的死火山

我常常坐在最高那座的边缘
数点它们的数量
我想如果它们都像
我想象中火山的大小
那我岂不变成了巨人?
还有那些山羊、海龟、海鸟还有鹃鴗
那该有多大啊

⋯⋯
⋯⋯
——————————————————————

原来,到最后,你没变成你的姑姑,反而成了漂流海岛的“小王子”。:)

A chronically displaced person。

Elizabeth Bishop (1911-1979)

杨那人
2015-12-10 00:45:49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伊丽莎白·毕晓普访谈录
访谈者:伊丽莎白·斯皮尔斯/1978,《巴黎评论》23期(1981年夏季)
雷武铃 译
这次访谈是在波士顿的刘易斯码头公寓进行的,时间是1978年6月28日下午。毕晓普小姐准备三天后离开,和两个朋友去北黑文,缅因州的一个岛,位于佩诺斯卡海湾,在那里度夏。她的客厅,在刘易斯码头公寓的四楼,可一览壮观的波士顿港的全景。我一进门,她就把我领到阳台上,指给我看那些波士顿的地标,如远处的老北教堂,还说“老铁甲舰”就停泊在附近。
她的客厅宽敞、迷人,地板是抛光的宽木地板,天花板吊着梁,两面旧砖墙,一面墙的书。里面除了舒适的现代家具,还有一张紫薇花木摇椅和其他来自巴西的旧物件;两幅洛伦·麦克伊夫的画;一只来自基韦斯特的巨大的天王赤旋螺;一个富兰克林炉子,带着一个放木柴的驴背驮筐,这也是来自巴西。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巨大的木雕艏饰像,雕的是一头无名的野兽,张着嘴,长着角,眼睛发蓝,挂在一面墙的近天花板处。
她的书房,过道尽头一个小一些的房间,非常凌乱。文学期刊,书和报纸堆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玛丽安·摩尔,罗伯特·洛威尔和其他朋友的照片。还有一张巴西末代皇帝佩德罗阁下的照片,她特别喜欢指给她的巴西客人看。“他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是谁”,她说,“这是他逊位之后,死前不久的照片,——他显得非常悲哀”。她的书桌放在屋子远角,靠着唯一的窗户,能看到港口北边的景观。
67岁的毕晓普小姐很随和,是“魅力”一词的具体准确的体现。她向后梳的白色短发披散在令人无法忘怀的高贵的脸庞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衫,带着金表和耳环,灰白色的宽松长裤,褐色平跟的日本凉鞋,让她显得比她的实际身高(五英尺四英寸)矮一些。虽然她看起来气色很好,精神饱满,但她抱怨说最近得了花粉过敏症而不想拍照。她揶揄说:“摄影师,保险推销员和葬礼主持人是最糟糕的生活方式。”
七八个月之后,因为读到我给《瓦萨季刊》写的一篇印象记(正是基于这次访谈),担心自己看起来有点像“举止轻佻”的样子,她给我写了封信:“我曾经非常赞赏歌舞之王弗雷德·阿斯泰尔所接受的一次访谈。在访谈中他拒绝谈论‘舞蹈’,他的舞伴,或他的‘职业’之类的话题,坚持只谈论高尔夫球——因此,我希望一些读者能认识到我确实偶尔也思考艺术,即使只是像一条非常浅的小溪那样喃喃低语……”
注:虽然毕晓普确实有机会校正了本次访谈中那些纳入《瓦萨季刊》文章中的部分,但她从未看到这一记录形式的访谈录。
访谈者:你的客厅看起来是新与旧的极其美妙的组合。这些物件背后是不是都有着一个故事?特别是那个艏饰像,它太震人了。
毕晓普:在巴西我住的是一所极为现代的房子。房子非常漂亮,当我最后要离开时,我把我最喜欢的一些东西带回来了。所以这屋子里就是一种混搭。我确实喜欢现代的东西,但我在那里的时候还弄到了很多别的东西,我不忍丢弃。这个艏饰像是从圣弗兰西斯科河上弄到的。有一些更漂亮的。这是非常难看的一个。
访谈者:它被认为是辟邪的吗?
毕晓普:没错,我想是的。它们被使用了大约五十年了,在那条河上两三百英里的区域。那条河与亚马逊河没法比,但它也是巴西的第二大河。这个艏饰像是原始民间艺术品。我甚至知道是谁雕刻的。那是个黑人,他刻过二十或三十个,这个正是他的风格。其中的一些是用更漂亮的木头刻成的。有一件著名的雕刻作品,名字是“红马”,是用紫薇花木做的。它非常漂亮,有这一个这么大,那马张着嘴。但出于什么原因,它们全都不见了。1967年我在那条河上旅行了一周,一个也没看到。那条河船,是1880年制造的桨轮蒸汽船——就是密西西比河上跑过的那种,你难以想象它有多小。我们溅起水花一路慢吞吞地,一天又一天在河上走…一次极好玩的旅行。
访谈者:你把生活中的那么大一部分用于旅行,是不是因为你想找到一个理想之地?
毕晓普:不是,我想不是的。我的旅行实际上并没那么多。只是因为我虽然不是很富有,但我恰好有一份父亲留给我的很少的收入,我父亲去世时我刚八个月。当我大学毕业时,它够我到处走走。我的旅行都是费用极低廉的。我能够靠它在巴西住好些年,但现在我不可能再靠它维持生活了。在第一本诗选集的个人简介中,我写了:“她去过摩洛哥,西班牙,等等地方”,这被重复了很多年,尽管我再没有重返过这些地方中的任何一处。我从没有像现在的大学生那样旅行过。和我的学生相比,他们每个复活节假期好像都去尼泊尔,我就像没去过任何地方一样。
访谈者:然而,人们总是觉得你很有冒险精神的。
毕晓普:我想要去亚马逊上游。也许我能去。你从秘鲁开始,往下走——
访谈者:你在旅途之中写东西吗?
毕晓普:写的,有时候。那要看情况。我通常记笔记,但并非每次都记。我写一种日记式的东西。我有过两次最喜欢的出游,一次是亚马逊河之游,一次是三、四年前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之游…我非常想能再次重游意大利,因为我还远没有看够它。还有西西里。威尼斯太美妙了。弗洛伦萨劲头十足,我觉得。我上一次去那是在64年,和我的巴西朋友一起。我们租了一辆车,在意大利北部玩了五、六个星期。我们没去罗马。我一定要再去。那里还有那么多东西我还没看过。我喜欢绘画可能更胜过我喜欢诗歌。我也好多年没去巴黎了。我讨厌那么高的费用!
访谈者:你先前提到你过几天就要去北黑文了。这是一个“工作假”吗?
毕晓普:这个暑期我想要做很多工作,因为我好些年没做任何事了,有好些东西我希望能在我去世之前完成。两三首诗和两篇长一些的小说。也许是三篇。我有时候觉得我不应该一再回到这个地方,我只是偶然从哈佛的《深红色》上面的广告中发现它的。也许我该去多看看艺术品,教堂之类的。但我对它非常痴迷,我一再去到那里。你能看那海水,从屋子里就看到广阔的水域和原野。岛屿都非常漂亮。其中的一些直耸而起,花岗岩的,还有深暗的冷杉。北黑文并非完全像那一样,但它也非常漂亮。岛上的居民很少,很多非常有钱的人在那里安了家。要不是这些有钱人,这个岛可能会变得很荒凉,就像缅因州很多岛那样,因为那村子非常小。岛上的居民几乎都在工作,他们本来是捕龙虾的,但都成了看管人…那里的电力设施不完备。两年前的暑期,那里供一小时电,停一小时电。我手头有两台电打字机,但我也无法一直工作。那里的杂货店里贴着一张漫画——那里离陆地十八英里——一个人在五金店说:“我要一根十八英里长的线!”去年他们确实接通了大陆的电——他们铺设了电缆线。但有一段时间还是断电。
访谈者:那你是在打字机上写东西?
毕晓普:我能用打字机写散文。但写诗不行。因为没有人能认出我的笔迹,所以我也用打字机写信。我最终把自己训练得能用打字机写散文了,然后再做大量的修改。但是写诗我一直用笔写。有时候写到中间时,我会把它打出来,看看它成什么样子。
威廉姆·卡洛斯·威廉姆斯完全用打字机写作。罗伯特·洛威尔也是打字——他从来没学会手写。他什么都用打字机写。
访谈者:你从来不像你的很多同时代人一样多产。你是不是写了很多诗的开头,只是完成的很少?
毕晓普:是的。唉,是这样的。很多东西我写了开头,然后我又放弃了。前几年我没写什么,因为我要教书。现在我有时间了我获得了古根海姆基金的资助,我希望我能多写一些。
访谈者:你完成《麋鹿》这首诗花了多长时间?
毕晓普:这首诗的写作很有意思。这首诗我很多年之前就开始写了——至少是二十年之前——我写了一堆笔记,开头的两或三节,最后的一节。
访谈者:这是一首美妙至极的诗。它看起来像以班车前行的方式一样向前发展着。
毕晓普:它写的全都是真实的事。这次班车之旅发生在我去巴西之前。我去看我的姨妈。实际上,我上错了班车。我到了正确的乘车地点,坐上的并不是我想坐的直达快车。这趟车绕来绕去。一切完全是我所描写的那样,除了我说到的‘七个亲人’这点。他们并非真正的血缘亲人,而是继子之类的亲友。这点是唯一不确实之处。我想把它写完,因为我非常喜欢它,但我一直想不清中间部分,想不清如何从一处地方转到另一处地方。后来,我还住在坎布里奇时,被邀请在哈佛优等生荣誉会典礼上读一首诗。我很高兴,想起我另一首还没写完的诗。是一首关于鲸鱼的诗,也是很多年前就开始写了。我想我绝对不会把这首诗拿去发表,因为它看起来好像我是在赶时髦,现在鲸鱼成了一种“热门”。
访谈者:这首诗现在写完了吗?
毕晓普:我想现在我可以很容易地把它写完。我要把它带上去缅因。我想我得给它标上日期,否则没人会相信我是很早之前就开始写这首诗了。但在那个时候,我找不到这首关于鲸鱼的诗——那是73或74年,我想——于是我就把《麋鹿》的草稿挖掘了出来,想,“也许我能把这首写完”,而我就真的把它写完了。优等生荣誉会典礼那天(我大学时从没参加过)我们都坐在桑德斯剧院的舞台上。那个要我在典礼上读诗的人从校长前面斜过身子,低声问我:“你要读的诗的题目是什么?”我说:“《麋鹿》,麋——鹿”。然后,他站起来,对我做了一下介绍,说:“现在毕晓普小姐要给大家朗诵一首她的诗,题目是:麋驴”。于是,我呛住了我的帽子也太大了。后来报纸上的报道这么写着:“毕晓普小姐读了一首诗,《麋鹿》,她学位帽上的穗子在她的脸上来回摆动,就像汽车雨刷一样”!
合唱团就在我们身后,他们唱得很差劲,我觉得,大家都这么觉得。我的一个朋友没来参加典礼,他也是在哈佛工作。他认识合唱团的一些学生。当这些学生穿着他们的红色夹克回去时,他问其中的一个,“嗨,怎么样?”“噢,挺不错的,就是我们唱得不怎么样”——这是大实话,——然后他又说,“有个女的朗读了一首诗”。我的朋友问,“怎么样?”而他说“噢,作为诗来说,还不错”!
访谈者:你有没有过很轻松就写成了的诗?那种好像它自动跳出来的诗?
毕晓普:哦,有过的。有时会有这样的事。我一辈子都想写一首十九行诗,但一直没能写出来。我着手写过一些,但由于某些原因一直没完成过。有一天,我真无法相信——我就像写一封信一样写完了一首诗。我找不到一个要以‘e-n-t’结尾来相押的韵,我的一个朋友,诗人弗兰克·毕达特正好来看我。我说:“弗兰克,帮我找一个韵脚”。他随口就给我说了一个,我把它用上了。但我和他现在都不记得到底是那个词了。但这种事情并不是经常发生。也许有些诗人总是以这种方式写诗的。我不知道。
访谈者:你帮玛丽安·摩尔找过押韵的词吗?
毕晓普:当然找过,在她翻译拉·封丹的寓言诗的时候。我在纽约时——当时我大多数时间呆在巴西,她会给我打电话,给我读一些诗句,说她需要找一个押韵的词。她说她非常喜欢押韵和节奏。有时候很难分辨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凯尔特人气质十足,对这些东西抱有神秘的热情。
访谈者:评论家常谈论说,你近来的诗少了一些形式的严格,多了些“开放”性,诸如此类。他们指出《地理3》中有了更多的“你”在其中,有一种更宽广的情感领域。你同意这些看法吗?
毕晓普:这就是评论家的说法。我还没写出我想写的、我一生都喜爱的东西。也许没人能写出。评论家尽说些最难以置信的东西!
访谈者:我在读一本安妮·斯蒂文森写的评论你的书。她说在你的诗中,自然是中立的。
毕晓普:没错,我记得那个词“中立”。我不太明白她用这个词指的是什么。
访谈者:我想她可能指的是,如果自然是中立的,就不会有任何引导的精神或力量。
毕晓普:有个著名人物——我记不起是谁了——一个极其有名的人,被问到:如果他可以问斯芬克斯一个问题并且能够获得回答,他会问一个什么问题?他说他会问“自然是支持我们还是反对我们的?”是的,我从没有这样或那样想过这个问题。我喜欢乡下,特别是海边,如果我会开车的话,我很可能就住在乡下了。不幸的是,我一直没学会开车。我买过两辆车,至少。在巴西的好些年里我有过一辆我非常喜欢的名爵。我们住在一座山的山顶,到我能够练车的地方要走一个小时。没有人有时间能一整个下午来给我上驾车课。所以我一直没拿到驾照。再说,我也不可能在里约热内卢开车。要是你不会开车,你就无法住在乡下。
访谈者:你这里有你舅舅画的画吗?那幅你在《诗》中写过的“大约一张旧币那么大小”的画?
毕晓普:哦,确实有。你想看看吗?它不是太好,不适合挂出来。事实上,他是我舅公,我从来没见过他。
访谈录:这画上的奶牛真的只是画笔乱点了一下?
毕晓普:我有点夸张了。诗中所写的有一些细节是画上没有的。我现在记不清是哪些了。我舅舅十四、五岁时还画过一幅画,我在早年的一首诗中写到过这幅画(“大幅坏画”)。我一个住在蒙特利尔的姨妈拥有这两幅画,它们就挂在她的前厅里。对这两幅画我想得要命,有一次我到她家里,想要买下来。但她不愿卖给我。她非常小气。前些年她去世了。我不知道那幅大的画现在在谁手中。
访谈者:你带我看你的书房时,我注意到厅里挂着一个浅龛箱装置。它是约瑟夫·康奈尔的作品吗?
毕晓普:不是,那是我自己做的。它是我的小作品之一。它表现的是巴西婴儿死亡率的。它的名称是anjinhos,意思是“小天使”。他们就是这么称呼那些死去的婴幼儿的。
访谈者:它里面装的各种东西都表达着什么意思?
毕晓普:一个圣诞节我在里约热内卢东边的海滩上涉水而行时,捡到了一只婴儿凉鞋,我后来决定用它做点什么。那个婴孩安抚奶嘴原来是鲜红的橡皮。在巴西他们把这些奶嘴放在大瓶子或罐子里在药店出售。我认定它不应该是红色的,所以我决定用印第安墨水把它染黑。我在做这事的时候,我巴西朋友的侄子,一个很机敏的年轻人,正好来看我。他带来两个美国摇滚乐手,我们聊啊聊啊聊啊,我一直没对他们解释我正在做什么。他们走后,我想,“我的天哪,他们肯定把我当成巫婆或别的什么人了!”
访谈者:这些小碗和平底锅,还有里面装着的大米是什么意思?
毕晓普:哦,它们只是孩子们可能用来玩的东西。当然,大米和黑豆也是巴西人每天吃的食物。
康奈尔非常棒。我第一次看到“美迪奇老虎机”时我还在上大学。哦,我非常喜欢。想想有人那时候竟能够买这样的作品。他非常奇怪。他对歌剧演员和芭蕾舞演员非常着迷。两年前我在纽约看他的展览的时候,我几乎晕倒了,因为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也是他喜欢的,并用到了作品中。那是一本一个英国科学家给孩子们写的关于肥皂泡的小书(《肥皂泡;它们的色彩和塑造它们的力》,C. V. 博伊爵士著,1889年)。
他的妹妹读了我翻译的奥克塔维奥·帕斯写给康奈尔的诗之后给我写信。(她不懂西班牙语。)她送给我一本德语—法语语法书,显然他想用它做一件作品而未能做成。很多页都被折叠了,这些书页全都用红墨水在四周画成了星形…他住在一个叫极乐园的地方。那真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地名。
访谈者:直到近些年,你还是美国诗人中极少的几个不靠教书或朗诵谋生的人之一,是什么使得你决定开始教书和朗诵?
毕晓普:我一生中从未想过要教书。我最终开始教书,是因为我想离开巴西,我需要钱。从1970年以来,我就被人们纷纷寄来的诗稿淹没了。当他们知道你在国内时,他们就开始寄诗来了。以前我住在巴西的时候也能收到一些,但并不是很多。它们经常在邮寄途中丢失了。我根本就不相信能在课堂上教诗歌,但这就是他们要你做的事。你每周看那么多的诗,你完全就丧失了对诗歌的判别力。
至于说朗读,1947年我在卫斯理学院就朗读过一次,那是我的第一本诗集出版之后两个月。朗读前的几天我就紧张得要死。哦,这真是可笑。然后,1949年我在华盛顿也朗读了一次,一样紧张的要命,没有人听得清我的声音。然后,有二十六年我没在朗诵会上朗读诗了。我现在不介意朗读诗了。对自己的怯场我稍稍克服了一些。我想这是教学带来的好处。我注意到老师不能怯场。他们要善于表现。他们最后也就成为了这个样子。
访谈者:你做学生的时候上过写作课吗?
毕晓普:我在瓦萨学院上学的时候,我选修了十六世纪,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文学,还有一门小说课。是那种你需要读很多作品的课程。我根本就不相信什么写作课之类。我上大学时,也根本没这样的课。晚上有一门诗歌写作课,没有学分。我的一些朋友去听了,但我从来没去过。
“创作性”一词都要把我逼疯了。我无法把它视为一种疗法。几年之前我生病住院时,有人带给我一本肯尼斯·科赫的书,《玫瑰,你从哪里获得这般鲜红?》没错,孩子们有时候能写出奇妙的东西,画出精彩的画,但我认为他们应该受些批评。就我看到和听到的所有情况看来,英语系学生选文学课的人数减少得很厉害,与此同时,想选修写作课的学生人数变得越来越多。哈佛大学通常每年要开两、三门写作课。我要从四十个报名的学生中挑选出十到十二个学生。甚至五十个。想选课的人越来越多。我不知道他们上这课是不是为了解决现实关切的问题,还是为了其他什么。
访谈者:我想人们是想要表明自己在做创造性活动,比如做个陶罐或写诗。
毕晓普:三月份我刚从北卡罗莱纳和阿肯色朗诵回来,我发誓要是我再多看到一些手工品我就要疯了!我想我们应该直接使用机器。毕竟,你只能使用这么多皮带。对不起。也许你做一些这样的手工活。
访谈者:有很多陌生人给你寄诗吗?
毕晓普:是的。这让我不知道怎么做。有时候我会回信。有一次我接到一封粉丝的信,信很可爱。很孩子气的字迹。他的名字叫吉米·斯巴克,他在上六年级。他说他们班合编了一本诗歌小册子,他非常喜欢我的诗——他提到了三首——因为这些诗的押韵很好,因为这些诗是写自然的。他的信写得这么可爱了,我寄了一张明信片给他。我想他本该要我给他寄一首手写的诗或照片——学校一直就是这么做的——但他没提任何这样的要求,我肯定他是忘了自己的使命。
访谈者:他喜欢哪三首诗?《矶鹞》?
毕晓普:没错。还有那首关于镜子和月亮的,《失眠》,玛丽安·摩尔称之为廉价爱情诗。
访谈者:就是最后一句为:“…并且你爱我”那一首?
毕晓普:是的。我一直不喜欢这首诗。我差不多要把它扔掉了。但去年它和另外五首诗被艾略特·卡特谱上了曲,作为一首歌它听起来好多了。是的,玛丽安很反感那首诗。
访谈者:也许她不喜欢最后那一句。
毕晓普:我认为她从来不主张过多的谈论感情。
访谈者:我们再回到教书这事吧。你在哈佛教书时你布置正规的作业吗?比如,写一首十九行诗之类的?
毕晓普:是的,我制作了一张每个星期要做的作业的表格发放给班里。每隔两三个星期有一次自由作业,他们可以随意交给我自己想交的东西。有些班太多产了,我只好宣布中止。我说:“请注意,两个星期之内一首诗都不许写!”
访谈者:你认为你能肯定初学写诗的人从写格律诗起步要比写没格律的诗更好?
毕晓普:我不知道。我们确实学写过六节诗——在班上我们从帽子里抽一个词,然后开始写一首六行诗——我真希望我从没有干过这事,因为它很快就席卷了哈佛。后来,在要选我课的申请书中,我会收到几十首六节诗。那些学生似乎以为那是我最喜欢的诗体——实际上并非这样。
访谈者:我曾经想写一首六节诗,写一个成天看肥皂剧的女人。
毕晓普:你们在大学里看肥皂剧吗?
访谈者:不看。
毕晓普:哦,在哈佛成过一时的风尚。两三年前我在哈佛教一门散文课,发现学生们每天上午和下午都看肥皂剧。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间学习。我看了两三集,想看看到底在放些什么。它们真是乏味极了。还有那广告!一个学生写了一个短篇小说,讲一个老年男子正准备约一个老年女人吃饭(她实际上是一个幽灵),他刷一个盘子,一直到能从盘子里看到他的脸。小说写得不错,所以我在班上读了一些片段,说:“不过看吧,这是不可能的。你永远也不可能在盘子里看到你的脸”。全班同学齐声喊道:“用快乐牌!”我说:“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原来有一个快乐牌肥皂液的广告,广告中一个女人举着盘子,在盘子里看见了——你知道这个广告吗?即使这样,你也看不到!我发现这真是乱搅。就像亚里斯多德被认为是正确的,很多个世纪没一个人指出,妇女的牙齿并不比男人少。
我住在巴西的时候,一个朋友给我带了一台电视机,黑白的。我们几乎马上就把它给了女仆,因为我们只是在发生这种事,比如有政治演说,或革命发生的时候才会看。但她特别喜爱。她甚至睡觉时也把电视放在床上!我想这电视对她如此重要是因为她不识字。那年一出肥皂剧叫《生活的权利》的播放,改变了里约热内卢全社会的作息时间表。因为它在八点到九点之间播放,而通常八点正好开始吃晚饭。现在,你要么在八点之前吃完晚饭,好让女仆看电视剧,要么就九点以后,等电视剧放完。最后,我们决定十点吃晚饭,好让乔安娜看这电视剧。我最后也决定看看这电视剧。因为它变成了一个时髦话题,每个人都在谈论它。它绝对的让人厌恶!是电视台从墨西哥买来的片子,再配音译制成葡萄牙语的。非常陈腐,全是骇人耳目的情景。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奇迹,修女,甚至乱伦。
我在贝洛哈里桑塔有朋友,他家的母亲和他们家的厨师和一个孙子每天夜里都会看肥皂剧,他们称之为“novellas”。那个厨师看得极其投入,会非常激动地对着屏幕说:“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做!你知道他是个坏蛋,某某夫人!”他们那么激动,甚至哭喊起来。我还认识两位女士,是一对姐妹,她们买了一台电视。她们一边织毛线一边看电视一边流泪,她们中的一个站起来:“对不起,我得去一下卫生间”,是对电视说的!
访谈者:当你在1956年获得普利策诗歌奖时,你正住在巴西,是不是?
毕晓普:没错,这事非常有意思。我们住在一座山的山顶,——真是在半空中。我一个人和厨师玛丽亚在家。一个朋友上市场去了。电话铃响了。是一个记者从美国大使馆打来的电话,他用英语问我是谁,当时极少听到人说英语。他说:“你知道你获得了普利策诗歌奖吗?”嗬,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我说,“啊,继续编吧。”然后他说:“你听不清我说的话?”电话里的声音效果很差,他尖声大叫。然后我说,“噢,这不可能”。但他说他不是在开玩笑。我没法让玛丽亚明白这消息的意味,我想要和人分享一下,于是我匆匆下山,走了半英里左右,到了这山上的第二户人家。但那一家没一个人在家。我想我该做点什么来庆祝一下,喝上一杯或什么的。但我在这个朋友家里能找到的,只有一些美国饼干,很难吃的巧克力饼干——奥利奥,我想是——所以我只吃了那么两块就吃不下去了。这就是我怎么庆祝获得普利策诗歌奖的。
第二天的晚报上登载了一张我的照片——在巴西他们对这样的事情非常看重——再一天之后我的朋友又去市场了。那是一个很大的带顶篷的市场,里面的货摊上卖所有吃的东西,有一个卖菜的我们总是在他那买菜。他说“唐娜·伊丽莎白的照片是不是登上了昨天的晚报?”她说,“是的,是登了。她获了一个奖”。然后他说,“你知道,这太让人惊喜了!上个星期某太太参加送自行车的抽奖,她也抽中了!我的顾客运气都特别的好!”这是不是特好玩?
访谈者:我很想谈谈你的短篇小说,特别是《在村里》,我一直非常欣赏这篇东西。除了明显的共有相同的主题之外,在你的小说和诗歌之间还有别的联系吗?比如,“进攻方式”之类?
毕晓普:它们有非常紧密的联系。我想我写的有些小说实际上是散文诗,并不是很好的小说。我写过四篇关于新斯科舍的。有一篇刊载在去年的《南方评论》上。我现在正写着一篇长的,我希望这个夏天能把它写完……《在村里》很好玩。我为这篇东西的各个部分都做了笔记,我服用了太多的可的松——我不时的会有很严重的哮喘——你根本就不需要睡眠。这个时候你觉得很美妙,但药效失去后就感觉特难受。所以,我睡不了时,我就整夜坐在热带的热浪里。这篇小说,我想是来自可的松,我深夜喝下的杜松子酒和奎宁水的混合影响。我两个夜晚就把它写完了。
访谈者: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一篇很长、很长的故事。
毕晓普:确实是非同一般。我希望我还能再这么写一次,但只要能够避免,我永远都不想再服用可的松了。
访谈者:我总是觉得很有意思,怎么不同的诗人都会写到他们的童年。
毕晓普:每个人都写。你没法不写它,我想。那时候你是一个非常专注的观察者。你注意到所有的事物,只是没有办法把它们组合在一起。我对童年的记忆特别清晰,可以说比五十年代发生的事情的印象更清晰。当然,我也认为不应该把写童年当成狂热信条。我总是想要回避去写它。我得承认,我也写了一些。四十年代的好些年我断断续续地去看过一个心理分析师,一个非常好的女人,她对作家,作家和黑人,非常感兴趣。她说我能记住我两岁时发生的事情,真是太奇异了。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但作家好像常常这样。
访谈者:你能知道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吗?
毕晓普:我想我记得我怎么学走路的。我妈妈不在,我外婆试着鼓励我往前走。那是在加拿大,她的窗台上摆了很多植物,那里的很多妇女都这么做。我能记起这些植物模糊的形状,我外婆伸出手臂。我肯定是摇摇晃晃。这看来是我的记忆。它非常朦胧。好些年我和我外婆说起,她说:“没错,你学走路的时候你妈妈是出门去别人家了。”你是一岁时开始走路的,是不是?
我还记得我妈妈带我去坐天鹅船,就在这里,波士顿。我想那时候我三岁。那是我们回到加拿大之前。妈妈穿着一身全黑——那时候的寡妇都这样穿着。她带着一个盒子,装着花生和葡萄干。船的四周游着真的天鹅。我想那里现在再也没有天鹅了。一只天鹅游过来,妈妈喂它,它咬了妈妈的手指。也许这点只是她告诉我的,但我相信了这事,因为她给我看她的黑色小山羊皮手套,说:“你看”。手指裂开了。哎呀,我吓得要死!罗伯特·洛威尔在他的《威利老爷的城堡》中,有两三首诗写到了那些天鹅船。
访谈者:你的童年很艰难。但在你的很多关于那时候的小说和诗歌里,包含巨大的丧失与悲剧感的同时也带着强烈的抒情性。
毕晓普:我爸爸死了,我妈妈在我五六岁时也疯了。我的亲人,我想她们心里都替我这个小孩子难过,想尽全力对我好。我觉得她们确实做到了。我和我的外公外婆住在新斯科舍。然后,和我的爷爷奶奶住在马萨诸塞州的伍斯特,住了很短一段时间,我病得很重。那是我六到七岁的时候。然后我就寄养到了波士顿我妈妈的姐姐家里。我常在夏天的时候去新斯科舍。十二、三岁时,我的身体好多了,就去韦尔弗利特夏令营,一直到我十五、六岁上中学时。我的姨妈全心爱我,她非常的好。她结婚了,但没有孩子。但我和亲人间的关系——我总是一种客人,我总是这么感觉。
访谈者:你的青春期是平顺安静的吗?
毕晓普:我那时非常罗曼蒂克。我曾经从瑙塞特灯塔——我想它现在肯定不在了——也就是科德角拐角的起点一直步行走到科德角的顶端普罗文斯镇,一个人走。走了一个夜晚又一个白天。我不时的下到海里游泳,海滩上绝对的荒无一人。海岸上也没有任何房屋之类。
访谈者:那是你多大的时候?
毕晓普:十七、八岁。这就是我为什么再没回过那里的原因——因为我受不了去想它现在变成的模样…我再没去过南塔克特岛了,啊,我真不想说起。我大四的时侯和我当时的男朋友圣诞期间去过那里。没有人知道我们在那里。那是一次非常美好的浪漫之旅。我们在圣诞节的第二天到那里的,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天气非常的冷,但景色太美了。我们在荒野中长远地行走。我们住在一家非常好的小客栈,我们担心店主人可能会把我们赶出去(我们那么年轻,当时这种事情还很少见)。我们要了一瓶雪利酒或别的这类的东西。新年之夜大约十点的时候,外面想起了敲门声。是我们的女店主端着一盘热乎乎的格洛格酒!她走进门来,我们过了一个最快乐的新年。她认识博物馆的管理人员,他们给我们开门,进去参观。那里有一些非常精彩的博物馆。
访谈者:我听到过一个传闻,说你曾经在瓦萨学院卡欣宿舍外面的树上过过一夜,是真的吗?
毕晓普:没错,我是在树上过过夜。我和一个朋友,她的名字我记不清了。那时我们真的很疯,那些树爬起来真带劲。我曾经是一个非常棒的爬树高手。哦,我们可能在凌晨三点就下来了。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现在难以想象了!那之后,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哦,是她约了两个西点军校的男孩过周末,而我发现自己被丢给了这么个人——(她的手在空中比划斗篷和制服的样子)——一个最枯燥乏味的男孩!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差不多都要疯了。我想我就是那时起不再和她做朋友了。我住在卡欣宿舍顶层角落的一个大屋子。我显然注册晚了一点,因为我有一个我特别不想和她同住的舍友。这个古怪的女孩名叫康斯坦丝。我记得屋子里她那一边整个就堆满了苏格兰狗——枕头,绘画,版画,还有照片。而我这一边差不多是光秃秃的。当然,我可能也不是一个好同屋,因为我那时候有一个理论,就是一个人应该把自己的梦全都记下来。那就是写诗的方式。所以我有一个专门记录梦的笔记本。我认为要是你在睡前吃很多坏奶酪,你就会做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梦。我上瓦萨时带着一个这么大的罐子——还是带盖子的!——装满了罗克福特奶酪,放在书架的最底下一层……我想在那个年龄,每个人都会有一些怪癖。我听说奥登在牛津时,睡觉的时候总在枕头底下塞一把左轮手枪。
访谈者:你还是年轻姑娘时,你有过自己要当作家的感觉吗?
毕晓普:没有,你根本没想过这点,它就成这样了。我从没设想过要去巴西。我从没设想过要做任何这些事情。我恐怕我一生中的所有事情都是它自行发生的。
访谈者:但是你会去想有一些原因——
毕晓普:是的,人们都有事先规划,但我好像真的没有——
访谈者:但你一直对写作很有兴趣,是吧?
毕晓普:我还是个孩子我就开始写作了。但是在我去上瓦萨学院时,我是想当一个作曲家。我在沃尔纳特中学学过音乐,那有一位相当好的老师。我学过一年对位法,我也学弹钢琴。在瓦萨学院每一个月你要公开演奏一次。这一点吓坏了我。我真的紧张得要命。我只演奏了一次就放弃学钢琴了,因为我实在受不了。我想我现在并不会紧张了,但现在我再不会弹钢琴了。于是第二年我就转为学英语文学了。
那是一个文学氛围非常浓厚的群体。玛丽·麦卡锡比我高一年级,伊利诺·克拉克和我同班。还有穆丽尔·鲁克塞刚上大一。我们开始办一份杂志,你可能听说过,叫《精神饱满》,我想我当时是大三。我们六七个人——玛丽,伊利诺·克拉克和她的姐姐,我的朋友玛格丽特·米勒和弗拉尼·布罗夫,还有其他几个人。那时还是禁酒期,我们常去市内一个偷偷卖酒的酒馆,用茶杯喝酒。那是我们最出格的行为了。可怕的事!我们大多数人都给《瓦萨评论》投过稿,但都被拒绝了。它那时候非常落伍老派。我们全都非常气愤,因为我们认为自己写的很好。于是我们想,干脆编一本我们自己的杂志。我们认为匿名编辑效果会更好,我们就这么做了。我们出了三期之后,《瓦萨评论》就来找我们来。我们的几个编辑成了她们的编辑,于是她们就开始发表我们的东西。在它存续期间,我们过了一段兴高采烈的日子。
访谈者:我在你的另一次访谈中看到过你说你大学毕业后,去了康奈尔医学院或准备去那。
毕晓普:我想我填完了各种表格。那是我从瓦萨毕业一年之后。但我发现我还得学一门德语,而我已经退选过一次德语课了,因为我认为它太难学了。另外我还得再学一年化学。我当时已经发表了一些东西,还有玛丽安·摩尔也给我泼凉水,我就没去上了,而是去了欧洲。
访谈者:三十年代的大萧条对大学生处境有什么影响?
毕晓普:每一个人都为找工作而抓狂。除我之外,所有知识分子都是共产主义者。我总是很逆反,于是我就选择了T.S.艾略特和英国天主国教。但我精神很激进。那真是有趣。有一个女孩是最激进的——比我高一个年级——她嫁给“时代生活出版”的某个头头。我忘了他的名字了,他现在非常有名,保守得不能再保守了,写那些让人憎恶的评论。她站在图书馆外面拿着铃鼓,为这个事那个事募捐的情景现在还在我眼前,历历在目。
访谈者:想要成为一个作曲家,一个医生,或一个作家,——你能说清这其中的关系吗?
毕晓普:噢,我对这些都很感兴趣。而我最想的是当一个画家,我想。我从未真正地坐下来,对自己说:“我要成为一个诗人。”我一辈子都没这样过。我仍然惊讶于人们认为我是这样的…我在大四的时候开始发表东西,我想,我记得我收到的第一笔稿费,三十五美元的支票,那激动的时刻。它是来自加里福利亚的一本叫《杂志》的杂志。他们发表了我一首诗,一篇小说——噢,我真希望那些诗并没有发表过!它们写得太差了!我确实把我的支票给我的同屋看了。我当时在学校报社,《杂报》——我真的在那,我不知道,真是神秘。她们常围坐在报社桌子的四周谈论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东西发表之类。我只是闭口不言。我为此感到尴尬。现在还是。再也没有比作一个诗人更尴尬的了,真的。
访谈者:要告诉和你第一次见面的人你做的事是写诗,这太困难了。
毕晓普:就在上星期,一个朋友和我去看一位我在魁北克认识的极好的女士。她七十四或七十五。她没有和我而是和我的朋友爱丽丝说:“我想请住在隔壁大房子里的邻居一起吃饭,非常好的一个人。她肯定会问伊丽莎白她做什么工作,如果伊丽莎白告诉她说自己是写诗的,那个可怜的女人一个晚上都会不敢说一句话了!”这太糟糕了,你知道。我想无论你多么谦和,你自认为多么微不足道,在你身上的某处肯定存在着一个非常坚硬的自我之核,驱使你起来写诗。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它,但它肯定存在于我的身上。
访谈者:在你给我的信中,你好像对要来访谈你的人相当谨慎。你是不是曾经在访谈中被误解过?比如你拒绝入选一本女性诗选集就曾被误解为不赞同女权主义运动。
毕晓普:我一直自认为是一个强烈的女权主义者。最近我接受了《芝加哥论坛报》一个记者的采访。我和这个女孩谈了几分钟,就明白她想要我扮演一个反对埃里克·荣格,阿德里亚·里奇,和其他激进的女权主义者的老派人物。实际上我非常喜欢里奇。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最后,我问她是否读过我的诗。啊,她好像读过一首。我不知道她怎么能来采访我,如果她对我一无所知,我就这么对她说的。她还算不错,在《芝加哥论坛报》和采访其他人的长篇报道相区别,另发了一篇短的。我说我不相信诗歌的宣传效果。但这一点都不起作用。她说我是这么说的:“毕晓普小姐不相信诗歌应该表达诗人的个人哲学”。这让我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大傻瓜!她是从哪得到那意思的,我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对采访会神经紧张。
访谈者:通常你赞同选编者对你诗歌的选择吗?你有自己特别喜欢的诗吗?有没有你想被选入却没被编者选入的诗?
毕晓普:我当然有——除《鱼》之外的!我宣布了不让再选《鱼》这首诗。选编者彼此重复,所以几年前我最后决定任何人都不许重印《鱼》这首诗了,除非能同时重印其他三首诗,因为我对它烦得要死了。
访谈者:再多问一两个问题。你刚刚开始诗人生涯的早年,你到过亚都画家村好几次。你觉得画家村的艺术氛围有助于你的写作吗?
毕晓普:我去过亚都艺术村两次。一次是夏天,去呆了两个星期;一次是我去巴西之前的冬天,呆了几个月。阿米斯夫人那时很招人注目。夏天那次我很不喜欢,因为没完没了的来来去去的人。但冬天的那次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只有六个人在那里,碰巧我们全都很合得来,大家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日子。在那一大段时间里,我写了一首诗。在第一次去那的时候,我喜欢上了赛马。在夏天——我想现在也还行吧——你可以穿过惠特尼村一直走到赛道上。一个朋友和我曾在清晨走路到那里,坐在赛道上喝咖啡吃蓝莓松饼,而他们在驯马。我很喜爱那样。八月的时候我们去看售卖一到两岁的小马,好看极了。买卖是在一个大帐篷里进行的。马夫拿着铜畚箕和带铜把手的扫帚,他们围着小马驹转着,清扫马粪。这就是我对亚都最清晰的记忆。
访谈者:在你去亚都的那个时期,你是不是在做国会图书馆的诗歌顾问?在华盛顿的那一年是不是比你在亚都的时候更富有成果?
毕晓普:我很受折磨,因为我一辈子都非常害羞。也许再迟几年我会更享受那份工作,但当时我真的很不喜欢。我讨厌华盛顿。到处是官方建筑,看起来就像莫斯科一样。有一个很好的秘书,菲丽丝·阿姆斯特朗,帮我应付差事。我想大部分事情都是她干的。有时我写一个什么,她会说:“不行,不能这么些,这不像公文,”于是她拿去,用繁冗难解的官话把它重写一遍。我们常赌赛马——菲利斯总是赌一日两胜的。她和我坐在那里看《赛马类别》,诗人们来访,而菲利斯和我正谈论着我们的赌马经!
干过这份工作的“幸存者”——很多人都已经去世了——最近被邀请到那里去朗诵。我们恰好十三个人,太不幸了。
访谈者:我的一个朋友争取去听了那次朗诵会,她说人多得都挤不动。
毕晓普:真是蜂拥而至!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比这更乏味,更糟糕的场合了。我想我们每人限定为十分钟。我严守这点。但是有的人像詹姆斯·迪基停不下来。斯坦福非常好。我以前从没听过他读诗也从没见过他。他读了一首很短的诗,让我双眼含泪,他读得太好了。
我不太喜欢诗歌朗诵会。我更喜欢读书。我知道我是错的。我只参加一些我能承受的诗歌朗诵会。当然,你太年轻,没有见到过迪兰·托马斯朗诵时的疯狂…
当朗读的是这些人,比如卡尔·洛威尔或玛丽安·摩尔时,仿佛他们是我的孩子。我会感到非常难堪。我去听过好几次玛丽安的朗诵,后来我再也没法去听了,因为我坐在那里,泪水从脸上滚滚而下。我不知道,这有点太尴尬了。你是那么担心他们会做错什么。
卡尔(洛威尔)认为诗歌朗诵最重要的是诗人们在读诗的间隔间所作的评论。我第一次听他朗诵是很多年以前在社会研究院一个灰色的小礼堂。是和艾伦·塔特,露易丝·博根一起朗诵。卡尔比其他人都年轻很多,刚出版了两本诗集。他读了一首很长的,没完没了的诗——我忘了它的题目了——讲一个加拿大修女在新布伦斯维克。我忘了那首诗的具体细节,只记得它相当,相当的长,写得非常漂亮,特别是开始部分。好了,他开始朗读了,而他读得非常糟糕。他的声音很单调含糊,每个人伸长耳朵想听清楚。在他这样唠唠叨叨地读到了全诗三分之二处时,突然有人大喊一声:“着火了!”门厅里起了一团火,并不大,五分钟就被扑灭了。所有人又返回到自己的座位。可怜的卡尔说:“我想我们最好重头开始吧”,于是他又把整首诗重读了一遍!但在后来的岁月里,他读诗读得越来越好了。
访谈者:最近诗歌中心出版了他读诗的唱片,他不可能读得比那里面的更好了。读得太棒了,也非常逗乐。
毕晓普: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去听它。
译自:Conversations with Elizabeth Bishop, George Monteiro (ed). Jackson: 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 1996.

杨那人
2015-12-10 00:47:22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冬日马戏场
周琰 译
机械的玩具掠过地面
适合几世纪前的国王
一匹白鬃的旋转木马
他的眼睛黑亮。
背上载着一个舞者。
她踮着脚转个不停。
一道斜撒的人造玫瑰
绣在她的裙子和华丽的胸衣上。
在头顶她插着
另一捧人造玫瑰。
他的鬃毛和尾巴简直从契里柯那里来。
他有一个严肃、忧伤的灵魂。
他感觉到她粉色的脚尖
沿着那穿过她的身和灵魂的细小杆子
荡向他的背
它也穿过他的身心,又从下面出现,
在他肚子下,像个大钥匙扣。
他迈出三小步,然后鞠个躬,
再迈步,屈单膝鞠躬,
迈步,然后击脚停步,看着我。
舞者,在这时,转过身来。
他要智慧得多。
绝望地看着彼此——
他的眼睛像颗星——
我们盯着说:“唉,我们都走到这么老远。”
睡在天花板上
丁丽英 译
天花板上多安静!
它是协和式飞机的座位① 。
那小小的枝形灯已
脱落,喷泉沉浸于黑暗。
公园里不止一个灵魂。
底下,墙纸正剥落,
花园里的植物② 锁上它的大门。
那些照片是动物。
那巨大的花卉和树叶沙沙响;
昆虫般的隧道在叶子下。
我们必须到墙纸里
会见昆虫角斗士,
去参加网和三戟机的战斗,
只留下喷泉和广场。
但哦,我们可睡到那上面去……
注:
① 此处为法文。
② 此处为法文。

晚空
周琰 译
从一个魔术师午夜的袖中
收音机歌手们
传唱所有他们的恋歌
在露湿的草地上。
就像一个算命人的猜测
他们穿透骨髓的正是你爱相信的
可是在海军大院的空中我发现
夏夜的爱
更好的见证。
五个遥远的红灯
在那儿持着它们的网;凤凰
默默地燃烧,在露水不能爬上的地方。

地图
周琰 译
陆地躺在水中;它被影涂成绿色。
影子,亦或是浅滩,在它的边缘
显出长长海草覆盖的暗礁架的线条
那里海草从绿色一直垂向单纯的蓝。
亦或陆地倾沉以从下面抬起大海,
拉着它浑然不惊地拥绕自身?
沿着棕黄细沙的沙洲
难道陆地从下面猛拽着大海?
纽芬兰的影子平坦寂静地躺着。
拉布拉多是黄色的,恍惚的爱斯基摩人
给它上了油。我们可以抚触这些可爱的海湾,
在一块玻璃下它们就像要开花,
或像是给不可见的鱼一只清晰的笼子。
沿海城镇的名字奔向大海,
城市的名字跨越临近的群山
—就像当激情远远超逸了它的因缘
印刷者在这儿也体验到同样的兴奋。
这些半岛在指掌之间掬水
像女人们感触织物的平滑。
绘图的水域比陆地更安静,
借给陆地它们的浪涛自身的构型:
挪威的兔子激动中奔向南方,
侧影查看大海,哪里是陆地。
它们是被指定,还是国家能自己挑选颜色?
—怎样最体现特点或天然的水域。
地形不显示任何喜好:北方同西方一样相近。
制图人的色彩比历史学家的更加精妙。

想象中的冰山
周琰 译
我们宁愿要想象中的冰山而不是船,
虽然这意味着旅行的终点。
尽管它一动不动像阴霾的岩石般矗立
而整个大海都是活动的大理石。
我们宁愿拥有这呼吸的雪原
虽然船的片片风帆铺展在海面
就像雪落在海上并不融化。
哦肃穆的,漂浮之地,
你是否意识到一座冰山正与你一起
休憩,而当它醒来会在你的雪上放牧?
这是水手会放眼瞭望的景象。
船被忽视了。冰山升起
又沉没;它镜滑的尖顶
修正了天上的一圈圈椭圆。
这个场景谁要走上舞台
自会妙语如珠。幕布
轻飘的可以从漫卷的雪
造的最细的绳子上升起。
这些白色群峰的智慧
与太阳相争锋。在一个漂移的舞台上
冰山挑战它的重量并矗立直视。
冰山从内部切割它的各面
就像一个坟墓中的珠宝
永久保存自己并只装饰
自己,或许让我们
如此吃惊的纷纷的雪落在大海。
再见,我们说,再见,船驶离
一浪屈身于一浪浪浪相从
而云朵跑到更温暖的天空。
冰山正适宜灵魂
(两者都从最不可见的元素自造)
看着它们这般:栩栩如生,漂亮,挺举着不可分割。

杨那人
2015-12-10 00:47:44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不信者
周琰 译
他睡在一根桅杆顶上。——班扬【1】
他睡在一根桅杆顶上
眼睛紧紧闭着。
船帆在他身下飘落
像他床上的床单,
在夜空中遗漏熟睡者的头。
沉睡中他被载送到那儿,
沉睡者他蜷曲
在桅杆顶上的一个镀金球里
或爬到
一只镀金的鸟里面,或盲然地跨坐着。
“我建在大理石柱上,”
一朵云说,“我从不移动。
看见那边海中的柱子吗?”
安于自省
他端视着他的倒影的水柱。
他的翅下一只海鸥也有翅羽
并评论说天空
“像大理石。”他说:“在这上面
我飞越云霄
因我那高翔霄汉的大理石翅羽。”
可他睡在他的桅杆顶上
眼睛牢牢闭着。
海鸥探查他的梦,
那是:“我一定不能掉下去。
下面晶莹闪烁的大海想让我掉下去。
它像钻石一般硬;它想毁掉我们所有人。”

海湾
——致我的生日
马永波 译
在这样的低潮期水是多么浅而透明
泥土灰白色粉碎的肋骨,突出且刺目
船体干燥,木桩干如火柴
吸收着,而不是被吸收,
海湾的水不打湿任何东西。
煤气火焰的颜色变得尽可能地微弱
你能嗅到它正在变成煤气
如果你是波德莱尔
就能听到它正在变成马林巴音乐。
黄土挖泥机在码头末端工作
玩耍着干透了的不规则的黏土。
鸟特别大。鹈鹕撞入
这奇异的不必要猛烈的空气中
在我看来,像尖嘴锄,
很少赶上任何为它显现的东西,
并带着滑稽的肘离开。
黑白两色的战斗鸟正盘旋在
无形的筏子上空
尾巴张开着像弯曲的剪刀
或者像绷紧的鱼骨,直到它们颤抖。
霉臭的海绵采集船持速前进
随着猎犬急切的风,直立着细木杆鱼叉和钩子
装饰着海绵泡沫。
一座鸡篱用金属丝固定在码头上
那里,像小小的犁铲闪烁着的
是挂起来晾干的蓝灰色鲨鱼尾
准备卖给中国饭店。
一些小白船仍然
一个一个堆着,或者侧着,凿了孔,
从最近一次的风暴中,抢救回来,
像撕开的,还没有回复的信,
海湾丢弃着它们,这古老的书信。
嘟。嘟。挖泥机开走了,
带起一阵慢慢下坠的泥灰。
所有参差的活动继续着
杂乱而令人愉快。

杨那人
2015-12-10 00:50:59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译毕晓普诗一首
小易
来自: 小易 2013-02-23 06:34:21
短暂,缓慢的一生




我们住在时间的口袋里。

它亲近又暖和。

沿着河流幽暗的裂缝

房屋、牲口棚、两座教堂,

像白色面包屑一般藏身

在一蓬灰柳和榆树的树荫里,

直到时间做出他的一个手势;

他的指甲在木瓦的屋顶上刮过。

他的手粗暴地伸进,

把我们翻拨了出去。

杨那人
2015-12-10 00:51:38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毕晓普:一双流光的眼睛

蔡天新(9月8日19:27)


  自从处女诗集《北方和南方》(1956)问世后,毕晓普在美国诗坛的地位即已建立起来,她那“梦幻般敏捷的”诗歌感动了三代读者,包括约翰·阿什伯里、詹姆斯·梅利尔、马克·斯特兰德、C.K.威廉斯和光莉·格雷厄姆等风格通异的诗人都承认毕晓普对他们有着主要的影响,甚至同时代的罗伯特·洛厄尔也从她的作品里受益匪浅并对她推崇备至,兰德·贾雷尔在一次演讲中引用了洛厄尔的评价,称她是他们那一代最杰出的诗人。
  
  虽然如此,由于前有玛丽安娜·莫尔和希尔达·杜立特尔(欣赏她们的同代诗人艾略特和庞德的名望超过了洛厄尔和贾雷尔),后有西尔维妞·普拉斯和安妮·塞克斯顿(她们的自我剖析尤其是对死亡的谋划和提前实现使其诗歌地位飙升),再加上毕晓普本人的羞怯、缄默(多次拒绝参加女诗人选集和同性恋游行),长期远离文学中心,作品数量少得可怜,灵魂灵“躲在她的文字背后”(小说家玛丽·麦卡锡语),她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以至于在太平洋西岸的中国,翻译家和批评家们会轻视她,诗人的作品和知名度限于小范围的圈子里(这些人对她倍加珍惜) 。
  
  进入90年代以后,随着毕晓普当年的崇拜者阿什伯里、梅利尔和斯特兰德逐渐成为英语世界的顶尖诗人,美国当代最权威的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和海伦·文德勒对她赞赏不已,特别是她的两位生前好友和推崇者——奥克塔维奥·帕斯和谢默斯·希尼(分别写有《伊丽莎白·毕晓普:缄默的权利》和《数到一百:论伊丽莎白·毕晓普》)先后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毕晓普的诗歌地位和声望日隆,她甚至“证明了越少印是越多”(希尼语)。在毕晓普去世20年后的今天,她终于被确认为是继爱米莉·迪金森、玛丽安娜·莫尔之后美国最重要的女诗人,并被牢固地安置在爱默生、坡和惠特曼开创的传统中。
  
  我在告别波士顿以后,又一次开车途经伍斯特(诗人的骨灰安放在她的家族墓地里),目睹一辆汽车从后视镜里消失,忽然联想起毕晓普诗歌中的美,绝不是精巧和对称一类,也并非痛苦和裸露一类,而是像江河的交流、高远的飞鸟和夜晚的萤虫那样墓然显现。可以告慰诗人的是,她在《旅行问题》中表达的疑虑,

  哦,我们是否必须梦着我们的梦
  并且将这些梦留存?
  
  已经被部分消除,毕晓普的梦连同她的作品一起留在热爱生活和诗歌的人们心中。

杨那人
2015-12-10 00:53:24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地理Ⅲ》:回忆中的自我审视
刘欢梅 (中南大学外国语学院 湖南•长沙 410012)
摘 要:20世纪美国著名女诗人伊丽莎白•毕晓普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旅行,寻找家园,寻找自我的归属。在生前最后一部诗集《地理Ⅲ》中,毕晓普追忆了童年时光,中年旅居巴西的生活经历和晚年归国之后直面现实的自我状态。从中可看出毕晓普有意识地审视其人生各个阶段的自我发展,分别是青少年时期自我意识的觉醒到女性自我的发展,到之后流放自我的审视及晚年安定的现实自我的追寻。
关键词:《地理Ⅲ》 回忆 自我审视 流放
一、引言
伊丽莎白•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 1911-1979)是20世纪美国最著名的诗人之一。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中,毕晓普仅发表了一百余首诗歌,但是凭借诗集《北方与南方》、《北方与南方:一个寒冷的冬天》、《旅行的问题》和《地理Ⅲ》,毕晓普囊括了普利策诗歌奖、全国图书奖、全国图书批评家奖、诺斯达特国际文学奖(Neustadt Prize)等诗歌奖项。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西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 1939- )曾对其诗歌给予了高度评价。在《数到一百:论伊丽莎白•毕晓普》中,希尼写道:“在今年的美国诗歌中,毕晓普的位置与大洋彼岸的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1922-1985)的位置十分相仿。在言辞的数量方面,看来她证明了越少即是越多”(丁丽英 24)。奥克塔维奥•帕斯在《另一种声音》的诗论里,把毕晓普和洛厄尔并列为美国当代最优秀的诗人(蔡天新 205)。
和同时代的美国自白派诗人不同,毕晓普不喜欢在诗歌创作中过多涉及自己的个人生活。越是涉及个人生活,毕晓普的笔法越间接隐晦(Marks 213)。但是在《地理Ⅲ》中,毕晓普的诗歌创作与前期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与前几部诗集中极力避免自白相反,步入花甲之年的诗人在失去了挚爱,回到阔别多年的祖国之后,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地理Ⅲ》中,她回忆了自己的大半生,在回忆中审视人生各阶段自我的发展。诗人的个人声音在《地理Ⅲ》收录的九首诗歌中均有体现。就如著名的评论家J.D.麦克克莱齐所言:“毕晓普在此诗集中有意与其过去的自我和自我意识作斗争,以这样的方式,我们得以身临其境感受诗人所经历过的一切。”(引Miller 528)回忆是《地理Ⅲ》的主基调,诗集中的绝大多数诗歌构思或者初稿完成时间远远早于诗集出版时间。以《麋鹿》为例,毕晓普在接受乔治•斯坦贝克的采访中谈到她着手写作此诗大概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历经多次修改,该诗最终完成已是近半个世纪之后,诗中有关回忆的部分所占篇幅颇长,而其他的几首诗亦不例外。可以说《地理Ⅲ》是诗人一生的回忆与总结。本文主要研究其中的几首诗歌,探索毕晓普对其人生各阶段中自我的成长和定位的认识,从《在候诊室里》中自我的觉醒,到《克鲁索在英格兰》中对自我流放巴西生活的回忆里流放自我的思索,直至《一种技艺》与《三五成群》中晚年回到美国后对失去的自我的审视以及对现实自我的认识。
二、《在候诊室里》:自我的觉醒
《在候诊室里》是诗集《地理Ⅲ》中的第一首,讲述了一位快满七岁的小女孩在马萨诸塞州伍斯特市的一家牙科诊所,等待她正在拔牙的阿姨。在诗中,毕晓普以写实的手法塑造了一个“我”的形象,并交代了“我”所处的位置——马萨诸塞州伍斯特市的一家牙科诊所,故事发生的时间——1918年2月5日(第一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以及“我”正在做的事情——阅读《国家地理》杂志。随着故事的发展,毕晓普将读者从“我”的个人世界带入了一个广阔的由《国家地理》展示出来的外部世界。那里不仅有喷发的火山,呆在杆子上的死人,尖脑袋的婴儿,裸体的黑女人,还有战争。紧接着,“从里面传来 / “噢”的一声痛苦的叫喊 /…我就是我那个傻气的姨妈”,将小女孩的注意力从《国家地理》中吸引开来,诗人叙事的视角又从外部的大世界转换为“我”的内心世界。
但我感觉到:你就是我,
你就是伊丽莎白,
你就是她们中的一员。
为什么你也应该算一个呢? (丁丽英 224)
在“我”的心理活动中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毕晓普在此处向她自己提出了一个极为私人的问题。正如评论家李•艾德尔曼(Lee Edelman)在谈到《在候诊室里》一诗时所说,有关该诗的评论普遍认为诗中呈现出了一个小女孩开始意识到其在社会中作为个体的独立存在的同时又不能与社会中其他成员分割开来,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在群体中与孤独状态相互作用下保持个人身份的必要性(178)。而“你就是我 / 你就是伊丽莎白”的自传色彩显露无疑,令读者不自觉地联想到毕晓普。“我”与“毕晓普”融为了一体,意识到自己是属于她们中的一员,但又不愿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为什么我应该是我的姨妈,/ 是我,或是另外一个人?”“我”刚刚觉醒的自我意识又陷入了怀疑与不解中。随之而来的是“我”内心的恐惧,
那国家地理
以及那些可怕的下垂的乳房——
是否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或者把我们变成了一个人?
从“傻气的姨妈”和“可怕的下垂的乳房”中可见,“我”不仅不愿意与姨妈相提并论,也不愿意成为《国家地理》中那些女人。“我”害怕并且厌恶成为她们中的一员。不到七岁的“我”对自己的身份有了初步的认识,同时也对未来自我的发展充满了恐惧。
在《在候诊室里》一诗中,毕晓普借小女孩“我”之口,回顾了自己孩提时代对自我的焦虑与恐惧。这种焦虑与恐惧在时隔数十年之后诗人最终完成该诗作时依然记忆犹新。
三、《克鲁索在英格兰》:流放的自我
毕晓普在《在候诊室里》一诗中回忆的是童年的一次经历中自我的觉醒。而在《克鲁索在英格兰》中,她自诩为“克鲁索”,回忆她在巴西长达二十年的旅居生活,呈现出在自我流放时期对自我的思索。
爱德华•萨义德在定义“流放(exile)”时认为,流放是“横跨在流放者与其祖国之间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173),而且流放 “绝不是满足的、平静而安定的状态”(186)。尽管毕晓普没有被彻底放逐或隔绝,抑或绝望地背井离乡,但是她一生都在辗转迁徙。流放对于她而言,不仅具有地理上的意义,更重要的是具有思想上追求个人身份的意义。在“自我流放”巴西的二十年中,她从未停止对自我身份的追寻与思考,而《克鲁索在英格兰》正是这段流放生活的写照,对流放自我的思索。
与笛福小说《鲁滨逊漂流记》中的虚构的主人公克鲁索不同,毕晓普诗中的克鲁索身上则烙上了诗人自己的印记。毕晓普曾在访谈中承认《克鲁索在英格兰》中的溪流原型其实在弗罗里达,而那些迟钝的蓝蜗牛也真实存在。“我第一次看到它们是在弗罗里达的万里群岛上。很多年以前,我曾划着独木舟去那儿旅行,看到过蓝色的蜗牛”(Monteiro 86)。”其中的许多诗行,如“我有的是时间拼这些文字”,言下之意,“我”有足够的时间与文字打交道,隐射毕晓普本人。作为诗人,毕晓普无疑是玩弄文字的高手。
诗中的克鲁索生活在远离故土的无名小岛上。他不仅可以从观赏笨重的海龟在岛上爬行,深紫色的树蜗牛在各式各样的树间爬行中得到乐趣,他还可以品尝深红色的浆果。但是他也有寂寞无聊的时候,他用红莓染红一只羔羊,“只想看一点 / 不同的颜色。/ 后来他的母亲就认不出他来”(232)。尽管他的岛屿就像无忧无虑的伊甸园,但是克鲁索的内心却不快乐,他看着“水柱像烟雾一样在其中螺旋上升。/ 是的,美极了,但缺少个伴侣”(228),孤独的心境一览无遗。没有可以与之交流的伴侣成了他心头最大的遗憾,因此,克鲁索“经常变得自我怜悯”。他开始怀念故土,“‘怜悯应该是在家里开始。’所以我 / 越觉得怜悯,越感觉在家里”(229)。克鲁索只有通过不断地自我怜悯才能找到在家的感觉。
“正当我忍无可忍的 / 时候,星期五来了”(233)。星期五的到来使他不再孤单,他们成了好朋友。但是好景不长,“后来有一天他们来把我们带走了”(233)。与笛福的克鲁索主动寻求回国的方法截然相反,毕晓普的克鲁索是被“他们”带走了,从而结束了流放生活。这与毕晓普本人的经历何其相似。与她的“星期五”——洛塔在巴西度过了近二十年的幸福生活之后,因为外界的因素使得洛塔濒临精神崩溃,毕晓普不得不在洛塔私人医生的建议下离开巴西——那个曾给过她幸福的家园,回到美国。然而不久之后,洛塔也来到了美国,并在毕晓普的寓所自杀。诗中“——而星期五,我亲爱的朋友,死于/十七年前三月流行的麻疹”(235)隐晦地暗示了这段经历。
正如萨义德所言,“流放者明白在世俗的可能世界里,家永远是临时性的”(Said 185)。在巴西,毕晓普找到了一生的挚爱洛塔,并在那里安下了家,也有了归属感。但是她的家随着洛塔的去世瞬间失落,她在巴西找到的归属感也随之消逝。当她晚年创作《克鲁索在英格兰》一诗时,毕晓普对那段自我流放巴西的生活既充满了无限的怀念,因而诗的前面部分克鲁索在岛上过着无忧无虑的惬意生活,同时也充满了伤痛之情,因而诗的后面部分随着星期五的死亡,“当地博物馆要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他们”(234)。让毕晓普想起了洛塔去世之后,她的那些巴西朋友和亲戚抢夺洛塔遗产的痛苦经历。
对毕晓普而言,自我流放的经历不仅意味着隔断与家庭、亲人和朋友的联系纽带,获得从未有过的自由和解放,但同时也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伤痛。在《克鲁斯在英格兰》一诗中,毕晓普以克鲁索之名,回忆其自我流放的经历,追忆和思索其流放的自我。而流放生活带来的痛苦则在《一种技艺》中得到了延续。

杨那人
2015-12-10 00:55:04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美国现代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生平介绍

作者 乔治S. 伦辛


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1911-1979)1911年2月8日出生于马萨诸塞州伍斯特市,未满周岁时父亲亡故,5岁时罹患神经失常的母亲被送入精神病院,从自己唯一一个孩子的生活中永远消失。3岁到6岁期间,毕肖普与加拿大东南部新斯科舍省大村的外祖父母一起生活,之后被带到了伍斯特和波士顿的祖父母家,她在波士顿附近的胡桃山中学读完高中后,在瓦萨学院学习了4年。通过瓦萨图书管理员,毕肖普在纽约结识了比她年长24岁的诗人玛丽安·穆尔,两人的友谊迅速升温。她的早期作品深受乔治·赫伯特、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和穆尔的影响,登载在她本人参与创办的瓦萨大学生杂志上。在一度考虑投职医药行业后,毕肖普在穆尔的鼓励下转向了诗歌,后者在1935年出版了诗歌汇编选集《试炼平衡》。在纽约生活的一年里,她首次写下了自己的成熟诗歌,包括《地图》和《人蛾》,之后她在欧洲短暂居住了3年,直到1938年在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购买了一套房子。她的首部四册诗集《北与南》曾被数家纽约出版社拒绝,最终于1946年付梓出版。第二年兰德尔·贾雷尔介绍她认识了罗伯特·洛厄尔,两人从此成为终身好友。

1951年,她继续生命中的辗转搬迁,在一次前往南美的旅行途中,生病的她被货船留在了巴西,从此后的18年她把这个国家当成了家。她与索瑞兹(Lota de Macedo Soares)的同性恋关系给她带来了安定的生活和爱,她在彼得罗波利斯附近的里约热内卢和稍后的Ouro Prêto都建造了住房。1955年,她的第二部诗集《春寒》出版,在十年后的诗集《旅行的疑问》中,巴西成为许多诗的创作背景。
索瑞兹自杀后,毕肖普回到美国居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于1969年成为哈佛大学的常驻诗人。1971年她与爱丽丝·梅斯菲瑟尔结成了亲密的友谊,这段友谊一直持续到毕肖普1979年逝世。她的最后一部诗集《地理III》于1976年出版。

毕肖普经常会花数年的时间写一首诗,力求其浑然天成的风格。她饱含“把握语言准确性”的激情,再创了一个自己的多国世界:加拿大、美国、欧洲和巴西。诗中避开自哀自怜,淡淡的掩饰着自己的疏离,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同性恋、一个孤儿、一个漂泊无根的旅人、一个经常住院的哮喘病人,一个抑郁症患者和一个酗酒的酒鬼。“本质上来说,我对大型的东西不感兴趣,”有一次她对洛厄尔说,“有些东西不必靠大来体现自己有多好。”

保存其手稿的地方有:哈佛大学的霍顿图书馆、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罗森巴赫博物馆和图书馆、瓦萨学院图书馆和华盛顿大学图书馆。

出自《牛津指南——美国女性作家》,牛津大学出版社版权




安妮·艾格尼丝·科尔韦尔(Anne Agnes Colwell)

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Bishop, Elizabeth)(1911年2月8日——1979年10月6日)出生于马萨诸塞州伍斯特市,是J.W.毕肖普承包公司老板——格特鲁德·布尔默(Gertrude Bulmer )和威廉·托马斯·毕肖普(William Thomas Bishop)夫妇的女儿。毕肖普的童年尝尽了被遗弃的滋味,这种情感在诗中无处不在。她的父亲在其八个月大时死于白莱特氏病(肾脏炎),她的母亲精神错乱,在随后的五年中不断出入精神病院。威廉去世后,格特鲁德迅即丧失了美国公民身份,她回到娘家(加拿大东南部)新斯科舍省,在一次彻底的精神崩溃后,被送进了当地达特默斯镇的一家公共疗养院。伊丽莎白·毕肖普当时5岁,它后来在散文《在村庄》里详细叙述过此事。她的母亲被诊断为永久性精神失常,从此再也没见过伊丽莎白。

母亲住院后,毕肖普与外父母一起住在新斯科舍的大村,日子过得友爱舒适。但是这种宁静的生活很快就被打乱了,他的祖父母决定把孩子带到伍斯特抚养。在她的回忆散记《乡村老鼠》中,毕肖普写道:“没有人征求我的意见,他们违背我的意愿,把我带回了父亲出生的地方,把我从贫穷和地方主义里‘被拯救’出来。”在那里,在孤独的富豪阶层里,毕肖普敏锐的感觉到亲情的匮乏,她写道:“我感觉自己在老去,迈向死亡。我孤独而无聊的伴随着祖母、沉默的祖父、孤单的晚餐……晚上,我躺着,开开关关闪着手电筒,然后哭泣。”

1918年5月,当她母亲的妹妹莫德·布尔默·谢泼德森(Maud Bulmer Shepherdson)将毕肖普营救出来时,连她的祖父母也亲眼目睹了“实验”的失败。生来就不是个健壮孩子的毕肖普当时已多病缠身,湿疹、哮喘、舞蹈病,神经不安导致她虚弱得几乎无法行走。莫德住在南波士顿一处租借的公寓里,在一部未出版的手稿《楼下的苏利文太太》中,毕肖普重叙了自己对这位邻居的爱。她后来回忆说,由于受莫德阿姨喜欢文学的影响,她在那里开始了写诗。

等她稍微强壮一些后,毕肖普在新斯科舍度过了夏天,并参加了科德角的Chequesset露营。她不寻常的境遇和虚弱的健康状况导致她在14岁前都没能正常入学,但她是一个优秀的好学生,在读完核桃山女校后,毕肖普进入了瓦萨学院1934年班。

在瓦萨学院,毕肖普与小说家玛丽·麦卡锡(Mary McCarthy)、和其他一些人创办了地下文学杂志——《精神抖擞》,与合法的《瓦萨评论》相比,它刊登社会意识更强、更先锋派的文章。1934年是她母亲去世和自己从瓦萨毕业的一年,这年春天,她遇见了诗人玛丽安·穆尔并与之成为朋友。受穆尔的影响,毕肖普认识到诗歌可以作为女性的一个切实可行的职业,穆尔向霍顿·米福林奖推荐了毕肖普,她的手稿《北与南》从800多名选手中脱颖而出,于1946年8月出版。

《北与南》表达了毕肖普诗歌的核心主题:地理风光、人与大自然的联系、对知识和观念的质疑、控制紊乱的形式能力与不可能。在罗伯特·洛厄尔评论《北与南》之前,他 在一个晚餐会上遇见了毕肖普,这次会面为一段关键性、或者说是复杂的友谊划下了起始符。就像穆尔一样,洛厄尔为毕肖普提供了可能性——以实际性的授予、学术奖金和奖项的形式,以及艺术性的。1950年洛厄尔帮助毕肖普获得了国会图书馆诗歌顾问的职位,当时她正在写第二本书。

1950年毕肖普获得了布林茅尔学院的露西·马汀·唐纳利奖学金,和美国艺术文学院的奖章。1951年,她去南美旅行,想看亚马逊河,然而就在她动身前往梦想的航行前,毕肖普吃了一个腰果,导致她严重过敏以至于卧床不起。当毕肖普恢复健康时,她深深爱上了她的朋友兼护士——索瑞兹(Lota de Macedo Soares)和巴西的风光、文化。毕肖普与索瑞兹一起在佩特罗波利斯和里约热内卢的的山区小镇上生活了15年。这份新的爱情和家给毕肖普带来了之前只在大村短暂领略过的快乐,她给洛厄尔写信说:“在我生命中第一次感觉无比幸福。”(1953年7月28日)

1954年4月,毕肖普与霍顿·米福林达成协议出版她的第二本书《春寒》,这部诗集包括她在第一本书中的诗歌,题为:北与南——春寒。这部诗集获得了1956年普利策奖。诗集于1955年8月一出版,好评如潮,唐纳德·豪尔称毕肖普是“在世的最佳诗人之一”。

《春寒》出版后,毕肖普在接下来的三年中翻译了一部巴西人的作品,“海伦娜·茉莉”(爱丽丝·布莱特小姐)的日记——Minha Vida de Menina。海伦娜1893年在小镇迪亚马蒂纳的生活唤醒了毕肖普1916年在大村生活的记忆,边翻译边撰写童年回忆录有助于毕肖普把过去当成艺术元素去探索。译作于1957年由法勒·斯特劳斯和卡达希出版社(Farrar, Straus, and Cudahy)出版,题为《海伦 娜·茉莉日记》。

毕肖普的第三部诗集《旅行的疑问》(1965年)折射了她的童年经历,也有关于巴西新家的诗作。这本书被分成两部分:巴西和其他地方,两者之间放了一篇散文“在村撞”。毕肖普又回归到了地理、形式和风光的主题,但在游客和风光之间、读者和诗人之间,她表达了更多的亲昵感。《旅行的疑问》获得了肯定的评价,罗伯特·马佐科在《纽约书评》(1967年10月)中称赞毕肖普是“闪亮的当代核心人才之一”。书中充满了描绘的色彩,这也正是毕肖普获得如此众多称赞的地方,但书中无疑也充满了一种感觉,怀亚特·普拉蒂称之为“歪斜”,感情在未能成功表达现实的片刻滑入了神秘、恐怖或狂喜。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毕肖普在巴西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岁瑞兹参与里约的政治,其负责的公园项目占据了她的时间和注意力。随着政治形势恶化,毕肖普在巴西的家里感觉越来越不舒服。1966年毕肖普以常驻诗人的身份在华盛顿大学呆了两个学期,然后回到里约,希冀能重建在那里的生活。毕肖普和索瑞兹都深受生理和心理痛苦的折磨,双双住院。等毕肖普稍稍恢复后,她离开巴西,回到纽约,期待着索瑞兹一恢复好就也能过来,索瑞兹于1967年9月19日下午到达纽约,当晚服用了过量镇静剂去世,享年57岁。

失去索瑞兹对毕肖普个人造成了极大的打击,虽然她仍坚持写作和出版。1969年毕肖普出版了《诗歌全集》,收录了所有她之前出版过的诗歌和几首新作品。这部诗集赢得了1970年全国图书奖。在授奖典礼上,毕肖普再一次试图重建巴西的生活,但是,没有索瑞兹的帮助,她没有能力在政治和文化之间谈判做出让步,毕肖普最终确信自己在巴西的生活已经是不可能了。1970年秋天他回到美国在哈佛任教,在那里她遇到了爱丽丝·梅斯菲瑟尔——一个在她的余生给她力量和爱的女人。

毕肖普最后与哈佛签订了四年合同。虽然她从未彻底喜欢自己教师的身份,但她的学生们认为从她的用词精准、从她冷静的谈话中学到了很多。1976年毕肖普以第一个美国人和第一个女性身份获得了诺伊施塔特国际文学奖的海外图书奖,同年她还出版了最后一部诗集《地理III》,该书获得了1977年书评圈奖。九首文笔精湛的诗歌回归了《北与南》的主题,但更亲昵、更直白。阿尔弗雷德·考恩全面而富有洞察力的阅读了《地理III》,他在1977年佐治亚评论中称赞道:

表达直白,笔调诚恳,把苦难和喜悦、痛苦和忍耐非凡的结合在一起——这种容光焕发的坚韧,只有少数人能做到,只有少数作家能成功表达。诗歌体现出了哲学美和平静,被“灵魂深处的笑声”照亮,那是喜剧天才的最佳部分。

1977年10月1日当毕肖普申请古根海姆奖学金的时候,她表示将出版新的诗集——暂名《祖母的玻璃假眼》,和一首象书的篇幅一样长的诗——“挽歌”,当她于马萨诸塞的波士顿逝世时,已经完成了新诗集中的四首:“圣塔伦”、“北部港口”、“粉红色的狗”和“十四行诗”。毕肖普的诗作被收录于《诗歌全集(1927-1979)》中,由法勒·斯特劳斯和吉鲁克斯出版社(Farrar, Straus, and Giroux)出版(1983)。

文献

伊丽莎白·毕肖普的文稿保存于哈佛大学霍顿图书馆和瓦萨学院图书馆特别收藏。布雷特·C.米利尔的传记《伊丽莎白·毕肖普:生命及其回忆》(1993)提供了宝贵的参考价值,同样的还有坎迪斯·W.麦克马洪的文献《伊丽莎白·毕肖普:文献,1927-1979》(1980)。其他对毕肖普的作品作出重要评价的有:邦妮·科斯特洛的《伊丽莎白·毕肖普:精通的疑问》(1991)、大卫·卡尔斯通的《成为一个诗人》(1989)、杰尔迪斯·梅林的《授权的谦逊:玛丽安·穆尔、伊丽莎白·毕肖普和传统的用途》(1990)、罗伯特·戴尔·帕克的《无信仰者:伊丽莎白·毕肖普的诗》(1988)和托马斯·特拉维萨诺的《伊丽莎白·毕肖普:她的艺术发展》(1988)。她的散文收录于《散文集》(1984),由罗伯特·吉鲁克斯作序。吉鲁克斯还编辑和出版了毕肖普的信件和名作《一种艺术:书信》(1994)。讣告登载在纽约时报上(1979年10月8日)。

杨那人
2015-12-10 00:56:04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同性恋人,诗,以及毕肖普 | 凤凰副刊
2015-03-10 09:37:54
来源:凤凰读书 作者:余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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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文,有识,有趣——凤凰副刊



毕肖普致洛威尔的信中写道,“你为我写墓志铭时一定要说,这儿躺着全世界最孤独的人。”而实际上,洛威尔先于她去世。她写了这首诗纪念他:……现在你——你已经/永远离开。你不能再次打乱或重新编排/你的诗篇(鸟雀们却可以重谱它们的歌)/词语不会再变。悲伤的朋友,你不能再改。(《北海芬》)

——恋人,诗,以及毕肖普

恋人与诗

毕肖普一生中有多位同性恋人,并且都为她们留下了脍炙人口的名篇。

1930年代,毕肖普在瓦萨学院时,曾与同学露易丝•克莱恩相恋。两人毕业后,一起云游欧洲3年。1937年,她们在弗罗里达州基韦斯特购置房产。毕肖普住在基韦斯特的时候,克莱恩不时返回纽约。期间,毕肖普为她写了流传甚广的诗:《致纽约》。



露易丝·克莱恩和毕肖普

大部分玩笑你就是听不懂,

如同从石板上擦去的污言秽语,

歌声响亮,却又莫名暗淡

而时间已晚得不像话,

当你走出褐砂石住宅

来到灰色的人行道上,来到洒了水的街,

楼群的一侧与太阳并排升起

宛如一片微光闪烁的小麦原野。

——小麦,而不是燕麦,亲爱的。

若是小麦,恐怕就不是你播种的,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知道

你正在做什么,要去往何方。

罗塔•德•索雷思,巴西的建筑家,出生里约热内卢政要家庭。她是毕肖普一生相伴最久的恋人。1951年,毕肖普得到一笔旅行基金前往南美旅行,计划在巴西停留两个星期,没想在巴西生活了18年。同年,她与罗塔相爱,一直到1967年,罗塔服用过量镇静剂自杀,数日后去世。这段时间,毕肖普出版了她一生中最为重要的诗集《寒春》(1955)和《旅行的问题》(1965),而《旅行的问题》便是献给罗塔的一部诗集。2013年,巴西导演布鲁诺•巴列托根据她们的爱情故事,拍摄了电影《月光诗篇》。



罗塔·德·索雷思

电影中,毕肖普在睡着的恋人身旁低语道:

恋人们整夜黏在一起,

在睡梦中,她们一起翻身

亲昵得像一本书里的两页纸。

而在一首写给罗塔的诗《香波》中,毕肖普这样写道:

你黑发里那些流星

排着璀璨的阵列

在哪里成群结队,

这般笔直,这般迅捷?

——来吧,让我就在这个大锡盆里为你洗头

锤击发丝,令它闪亮如月。

爱丽丝•梅斯索菲是毕肖普的最后一位恋人。两人的关系曾出现过危机,梅斯索菲与一位男子有了婚约。陷入绝望的毕肖普为梅斯索菲写了一首诗:《一种艺术》。两人的共同好友劳埃德•史沃兹认为,这首诗,在一定程度上挽救了两人的关系。他说:“我想,写这首诗的过程救了毕肖普,她当时已陷入了绝望。”梅菲斯后来取消了婚约,两人相伴,直到毕肖普去世。

这首经典诗作被后来被人广为引用。今年的奥斯卡热门电影《依然爱丽丝》中,患有阿尔兹海默病的爱丽丝的演讲,开头就引用了这首诗:

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曾写道:“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如此多的事物似乎都/有意消失,因此失去他们并非灾祸。”

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一个患有早期阿兹海默症的普通人。正因为如此,我发现我每一天都在学习“失去”的艺术。失去了我的理智和方向,失去了物件,失去了睡眠。最重要的是失去了记忆。

在我的一生中,我积累了各种记忆,它们已经成为了我最珍贵的财产:我遇见我丈夫的那一天,我第一次拿到我写的教科书的时候。我有了孩子,交了朋友,环游世界。

在我生活中积累的所有事物,我为之努力工作的所以事物,现在都被剥夺了。

你们可以想象?或者你们也曾经历过?这简直是地狱。

但情况还在变糟。我们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谁还能认真地对待我们呢?

……

关于毕肖普的其他事




童年的阴影

毕肖普出生于富裕的家庭,但她的童年并不幸福。8个月时,父亲便死于肾脏炎。母亲精神错乱,此后五年,频频出入精神病院。她父亲去世后,母亲也随即失去美国公民身份,回到娘家——加拿大的新斯科舍省。毕肖普5岁时,母亲在一次彻底的精神崩溃后,被送进了当地的一家精神疗养院。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母亲住院后,毕肖普与外祖父一起生活,日子过得温暖、舒适。但不久,她的祖父决定将她带回出生地伍斯特抚养。毕肖普后来回忆说:“没有人征求我的意见,他们违背了我的意愿,将我带回了父亲的出生地。”在那里,在那个富裕的家庭里,她感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亲情的匮乏。“我感到自己正在衰老,死去……晚上,我躺着,将手电筒打开、关闭、打开,然后哭泣。”

本来就不是很健壮的毕肖普,变得疾病缠身。湿疹,哮喘,神经衰弱。她变得虚弱不堪,甚至无法行走。直到1918年,母亲的妹妹莫德姨妈将她带到南波士顿,这种境况才有所改变。也就是在莫德姨妈的影响下,毕肖普开始写诗。




罗伯特•洛威尔

毕肖普和罗伯特•洛威尔同为美国20世纪最为优秀的诗人之一。两人性情、文字迥异。毕肖普写诗很慢,常常要花费数年的时间写一首诗。罗伯特•洛威尔在一首《历史》的献诗中,说:“你是否/依然把词语挂在空中,十年/仍未完成……”。她对自然界的观察敏锐而新鲜,又兼有局外人的客观态度;把自我的声音压低到微乎其微。而洛威尔则高产很多,他的全集将近1000页,他的诗歌经常讲自己的生活写入其中。尽管如此,两人的友谊持续了30多年。

两人不是情侣,尽管有过多次婚史的洛威尔曾想向毕肖普求婚,但彼此的倾慕超出了对任何一位在世诗人的欣赏。

毕肖普在信中曾对洛威尔袒露说:“你为我写墓志铭时,一定要说这儿躺着全世界最孤独的人。”

而实际上,洛威尔先于她去世。毕肖普在他去世后,写了一首非常感人的纪念他的诗《北海芬》:

……现在你——你已经

永远离开。你不能再次打乱或重新编排

你的诗篇。(鸟雀们却可以重谱它们的歌。)

词语不会再变。悲伤的朋友,你不能再改。

杨那人
2015-12-10 00:58:38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劳作!”——伊丽莎白·毕肖普访谈录
2014年09月30日10:49 新浪文化 微博 我有话说 收藏本文


伊丽莎白·毕肖普(1911-1979)伊丽莎白·毕肖普(1911-1979)
  作者:乔治·斯塔贝克 文 河西译

  冬季的黄昏阴云如晦,伊丽莎白·毕肖普一身便服--穿着一件哈佛大学的运动衫--起身欢迎面谈者登门造访;当被问及客厅墙上那面精雕细刻的镀金镜子的来历时,她的回答显得彬彬有礼,举止得体。是的,这是威尼斯的产物,上面雕刻着皮肤黝黑的威尼斯人,但为她所有却是在里约热内卢的拍卖会上。访问者预感到,这次访谈将迥异于之前与他钟爱的任何一位诗人的对话,于是他将小录音机放在沙发前的矮茶几上,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问题。令他颇感惊讶的是,沙发后的整面墙上已为书籍所填满。他们之间很快就有了笑声。美好的回忆--毕肖普想起她认识并偏爱的某个人,他的怪癖和放纵的言行--使她放声大笑起来。她的笑是短暂、尖利而诡异的,无法用文字来形容。  

  斯塔贝克(下简称斯):我做过一点研究。我翻阅了你受时代生活出版社(Time-Life Books)之邀所作的游记,也有地理方面的著作。你以明快的笔法、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个个巴西历史中的传奇故事。

  毕肖普(下简称毕):我不太记得那本书了;更确切的说法是,我不认为那是我的得意之作。那本书经过了时代生活出版社的编辑,他们的改动近乎随意。我选图片的标准和他们不同,我想用得更多一些。其中收录了堂·帕德罗(Dom Pedro,巴西最后一位国王)和他的随从官员在尼亚加拉瀑布前的合影吗?确实,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照片记录了他们的行程轨迹。但我认为那一张真是一次绝妙的讽刺。他的脚步几乎遍布了这个国家。而在巴西,他反而从未到过伊瓜苏瀑布(Falls of Iguassu),那要比尼亚加拉瀑布大上多少?大上10倍呢……那是1876年,他去费城参加建城百年纪念的事了。亚历山大·贝尔(Alexander Bell)和他的电话也出现在那儿;贝尔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的发明在当时根本不可能被广泛应用。但堂·帕德罗为他在帕特罗波利斯(Petropolis)的夏宫订购了多部电话机。他又觉得宫廷中的妃子们可能还不满足,于是就给她们每一个人带回了一台辛格牌缝纫机--但实际上她们并不喜欢。你在那本写巴西的书中有没有读到朗费罗是怎么在剑桥为他办宴会的事?

  斯:对,我记得这一段,但堂·帕德罗喜欢的诗人其实是惠蒂埃(Whittier),他还把他的作品翻成了葡萄牙语。

  毕:我查阅过那些译文。刚开始我认为他翻译的应该是惠蒂埃批判奴隶制的诗歌,因为堂·帕德罗坚决反对奴隶制。(奴隶制在巴西直到1888年才遭到废除。)但情况恰恰相反,被翻成葡萄牙文的是那些描写飞鸟的风景诗。

  在朗费罗的晚宴上,惠蒂埃显得很害羞,6英尺多高、健硕而英俊的堂·帕德罗两次试图给他以巴西人的吻,可怜的惠蒂埃给吓坏了。

  斯:你接受指定的写作任务,像时代生活出版社,而又使它完全呈现为你自己的风格。(毕:并不全听我的,说2/3可能差不多。)你似乎总是急于讲述那些故事。你在以翻译的方式写作。我发现了一些秘密。如果我没有在目录上稍作停留,而是直接翻看《地理学Ⅲ》,那么我就会直接阅读诗作《约瑟夫·康奈尔》,而不会意识到,这其实是翻译自奥克塔维奥·帕斯的作品。

  毕:在西班牙语中,这首诗让人惊叹不已。

  斯:在英语中亦然!那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我正在读的是你关于康奈尔的诗作。保尔·卡洛尔(Paul Carroll)有一首杰出的作品,写的是康奈尔的“美第奇牌自动售货机”。那时,我想,“伊丽莎白·毕肖普写的康奈尔,比它还要出色”,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去看原文。

  毕:你说的很对。当然,我也考虑过应该把奥克塔维奥·帕斯的名字放在这首诗的开头,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做的,但看起来并不合适。有标题,然后有题献词,再把它放在标题底下似乎有累赘之感,故此我决定把它放在书的末尾。

  斯:确实,你写下了许多以绘画之类为对象的优秀诗篇。《地理学Ⅲ》中有一首描写目光接触到绘画上那一刹那时的感受的作品此前已经被人述及,但还没有引起更多的关注。

  毕:在我的第一本著作里有一首诗名为《大而无当的画》,那同样是我叔祖父的作品,大概是他14岁时画的吧。他们家住在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一贫如洗,他只得到海上去当船上的服务生。之后他画过3、4幅尺寸较大的油画,追忆遥远的北方,怀念美女岛,如此等等。我热爱这些画,尽管在艺术上它们并不成功。我的一位姑妈买下了其中的几幅。我试图让她出卖给我,但没有如愿。此后,叔祖父乔治去了英格兰,在那里他成了一位相当著名的“古典派”画家。我想应该是在1905年,他回到新斯科舍省度夏,顺便看望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祖母。这一时期他创作了一大批的素描,为我的姑妈和母亲和其他人上了“艺术启蒙课”。我终于还是从祖母那里继承了一幅很小的素描(其大小相当于一张旧版的美钞),我在一首诗中描写过它。海伦·文德勒(Helen Vendler)写过一篇探讨这首诗的论文,极为精彩。你用这台录音机录音乐、录诗歌朗诵,是做这样的事吗?

  斯:这只是我第二次用它。

  毕:在巴西的时候,我尝试着将一些信函录到磁带中去,但后来我放弃这么做了。

  斯:我还听说过有人试图在磁带上书写。理查德·霍华德(Richard Howard)训练自己使用录音机,使自己能转向磁带工作。他正在录戴高乐的论文集和新小说的全集。一部接一部地录,为了谋生。他说他在训练自己熟悉整个工作的流程,先要通读两遍,顶多三遍,然后用法语和英语录音,最后由一名打字员转录,快速复制一遍。

  毕:我对他的工作方式一无所知。他录了多少?127本小说?我翻译过一本巴西人的著作,很厚,是一个女孩的日记。其中可能错误连篇,因为那是我的处女作之一。那时我刚开始阅读,试着在学葡萄牙语。有人建议我做点翻译,于是我就做了。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开始的时候,我把它们写在一本大开本的笔记簿上,但译到1/3的时候,我终于理解了女孩的风格,或者说是我认为我理解了。随后我开始直接在打字机上翻译其余的部分。就这样,这部书耗费了我大概3年的时间。我相信某些人能够直接在打字机上写诗,据我所知,威廉斯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个。

  斯:有些诗人写诗是如此轻松,会让你心生恐惧。我有个邻居,大概40年前在波士顿的马萨诸塞州立常规医院工作的时候还是一名非常年轻的护士。有一次她告诉我一件事,问我是否听说过她怪异的上司。他是个神秘的医生,过去常常叫她把他那些潦草地写在处方单背面、卫生纸以及其它东西上的诗歌在打字机上打成定稿。于是她不得不远离办公大楼,躲进一间逼仄的盥洗室,坐在马桶上,就在那么个地方处理这些诗歌。把打字机放在她的膝盖上,把手稿转录一遍。

  毕:他是……?

  斯:没错,他就是梅丽尔·摩尔(Merrill Moore)。过去他常常在驾车外出的时候,将十四行诗录口述进电话答录机。我的意思是他写过10万首诗,最后的总数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吧?

  毕:当她拿到它们的时候,她爱读那些诗吗?那些十四行诗?

  斯:她不知道。她不能确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能直接在打字机上做诗歌翻译的。你似乎已经洞悉了巴西人的秘密,从而能够以早期英国民谣风格完美地写下那样一首诗:《灵魂的兄弟!灵魂的兄弟!》。

  毕:哦,对。那首“民谣”只不过是一部圣诞长剧中的一小部分。我对它做了删节。我的翻译水平有限,我也从不接受翻译方面的约稿,但偶尔,似乎总有一些文字要从我这里变成英文。那本书中有一首诗《家庭中的旅行》(原作是卡洛斯·德拉蒙德·德·安德里德,Carlos Drummond de Andrade)我自认为就很不错,格律也正确无误。什么也没有变动,甚至是词的次序。当然,词序要显得自然,一般总要做一些调整,但这次是例外。我曾致信安德里德先生,询问他是否可以重复一个词,以取代他原有的诗行,他回信说可以,说这是个好法子。葡萄牙语有与英语完全不同的韵律体系,很像法语。但有时候,一首诗也确实能够变成英文。

  斯:我对你的一首诗充满好奇,你对它的驾驭显得轻松自如。谈谈《麋鹿》吧。

  毕:我着手写作这首诗大概是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讨厌说多少多少年之前。我写这首诗是因为麋鹿的故事,那是真事儿;最终,诗歌也正是围绕着它而展开的。

  斯:关于这首诗,有几种看法认为还有其他的动因或主题:梦幻般的对话,有没有将你带回到祖母在你枕边讲故事的时候?

  毕:对,没错。我一直都有那种体验。我已经将它写进了我关于旅行的札记中了。我想你肯定会在飞机、火车或是巴士上碰到这种情况的。你知道自己累坏了,在半梦半醒之间。既然这首诗给你这样的印象,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对话有很重的新斯科舍省口音,陌生而又熟悉,虽然我并没有写下多少他们谈话的内容。但与麋鹿真的是巧遇。一个朋友写信告诉我碰上雄鹿的事,和我的差不多。麋鹿的举动和我那次碰到的一模一样,就是把汽车整个闻了个遍。但那一次,他没有像我那样让它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还驱车追出去有一里多地呢。

  斯:你显然很喜欢去了解确切的地理学知识,并以此来解析事物。你的文字准确、恰到好处,特别是细节的艺术,请允许我可能会让你困窘:我非常佩服你诗歌中、道德上的那份冷静,

  毕:我不知道哪些地方有你说的……

  斯:好吧,好吧。但这本书最后的那首晨歌《五段楼梯》却很特别。你毫不费力地就使“沉闷”的早晨成为我们的原罪:因我们拥有过去的岁月、拥有时间循环的知识而倍感沮丧--(“昨天使今天醒来,不费吹灰之力!/而我发现,昨天之重几乎无力提起。”)

  毕:对,似乎很少有人喜欢那首诗。

  斯:我被它深深吸引。

  毕:每个人肯定都有这种经验。你知道的,对于我的第一本书,一位我很钦佩的朋友当面指出:“可是你的诗里一点都没有哲学。”而真正的城市居民则对诗中连篇累牍的“自然风物”厌烦透顶。

  斯:我猜克鲁索是城市里的孩子。他是这样调皮,和你为这座小岛借来的植物和动物保持着一致。(《克鲁索在英格兰》,见《地理学Ⅲ》)

  毕:它是几座岛屿结合在一起的产物。

  斯:也是故意将几个时代混合在一起的产物--就像华兹华斯所做的那样

伊丽莎白•毕晓普和维萊塔•帕拉伊丽莎白•毕晓普和维萊塔•帕拉
  毕:《纽约客》杂志寄给我校样时,编辑在那一行诗的旁边写着:“时代搞错了”,我想在这首诗的别处大概也有。我告诉他们那是我有意为之,是我的虚构,但迟钝的蜗牛,迟钝的蓝蜗牛却是真实存在的。

  斯:在他所在的胡安·弗兰德兹岛(Juan Fernandez)上也有那种蜗牛吗?

  毕:也许吧--不过我第一次看到它们是在佛罗里达的万里群岛上。多年之前,我曾经划着独木舟到那儿旅行,看到过蓝色的蜗牛。它们是树蜗牛,我可能还抓了几只。它们太脆弱了,一不小心就被我捏碎了。它们在岛上到处都是,真是种奇异的动物。

  斯:克鲁索是岛上的亚当,而你则以“万物中的代表:一种树蜗牛……一种树……一种浆果”创造了一座令人目瞪口呆的小型伊甸园。

  毕:溪流的原型其实在佛罗里达,我们过去常能见到。虽然你是了解我的,但我还是犯了错误。我遭到了批评。在牙科诊所,我在《国家地理》上读到关于这首诗的文章就差不多有7篇之多?

  斯:“你是一个我/你是一个伊丽莎白/你是她们中的一员。”

  毕:对,那是其中一篇。这首诗中的一些错误,我原本以为没人会注意。却不料每一个都被他们找了出来。我的记忆对1918年两本《地理学》杂志的刊号有偏差。在尚未读到他们的文章之前,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查过资料。在2月号中有一篇文章《一万道烟柱的山谷》,是写阿拉斯加的,我记得不错。然而,关于非洲的却是在下一期,在3月号上发表的。当我把诗作寄给《纽约客》杂志时,我写信给霍华德·摩斯(Howard Moss),说我必须承认这是个小错误。对此,杂志的态度是宽容的,并对我说这没关系。但之后,两位读者发现了这个错误。他们就去把它更正了过来!我应该加一个注脚就好了。

  斯:诚然,所有的批评家都是诗人,所有的诗人也都是批评家。不过,如果说我相信两者之间必定有什么差别的话,那就是个性。批评家的着眼点往往更多地聚焦在纯文学上。而理查德·埃尔曼(Richard Ellmann)可以把一部装载着文学史料的厚重诗选编得简明扼要,但当他给地名做脚注时,他却把加拉帕哥斯群岛放到了加勒比海上。

  毕:他给过我一本。我读到《进入圣琼斯的纳罗斯海峡》这首诗时发现,他在注解中将纳罗斯海峡说成是加勒比海上的岛屿,而其实那是纽芬兰岛的圣琼斯。

  斯:诗人总是热衷于地理、旅行、探索世界……我读过洛斯(Lowes)的一本书,充满了睿智。但他大胆地指出柯尔律治的诗真是莫名其妙却不免有矫饰之嫌,他说他的价值只不过是在重音、轻读方面有着极端怪异的品味罢了。传播流言!洛斯的这种修辞术--揭示柯尔律治在不为常人所注意的、显然是琐碎而繁复的事物中得到了什么--其目的只是为了使读者震惊。

  毕:你说的对极了。

  斯:是为他的目的服务的,但现在则是一个发现真正的奇迹的时代。可能是为了获得最佳的状态,柯尔律治才去找寻那些书的。

  毕:他们懂什么?在写作时,可能要把成百上千件事综合在一起才能创造出一首诗,从来也没有人能够将它们分离,说这是这,那是那。

  斯:写作克鲁索的那首诗受到了什么的启发?

  毕:我不清楚。我重读了《鲁宾逊漂流记》,我发现这本书真是让人感到敬畏,而我之前居然一点都没有这种感觉。我并没有花时间来细读这本书。然后我记起了我在阿鲁巴岛(Aruba)的旅行--很早以前它就已建成为“度假区”。我穿越了整座岛屿,确实,那里到处都是火山。

  斯:我不记得《鲁宾逊漂流记》的结局是怎么样的了。这首诗是这本小说的浓缩版吗?

  毕:哦,不。我记不清当时确切的细节。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重读这本书,我忽略了这部小说的道德立场,它的基督教倾向。因此,我认为我当时的写作是想重新解读这个故事,在思想上并没有受到原作多大的影响。

  斯: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促使你选择成为一名诗人?

  毕:我12岁的时候参加夏令营,有人给了我一本诗集,是哈里特·门罗(Harriet Monroe)的第一本诗集,使我印象深刻。此前我从未读到过像这样的诗。我读过艾米丽·狄金森早期的诗歌,我并不太喜欢她。我姑妈那里有勃朗宁、勃朗宁夫人、丁尼生、Ingoldsby等人的传记。

  斯:但之后,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旅行,并且对自己说:“在与我同时代而又走在我前面的诗人中,我将不得不接受谁的指引?”

  毕:我想我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奥登可能是这样一位诗人。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奥登出版了他最初的几本诗集。我和几个朋友对他很感兴趣。他的第一本书给我极大的震撼。

  斯:我在你的早期作品中并没有看到多少奥登的影子。事实上,使我感到吃惊的是,我发觉你最接近奥登早期风格的其实是你的一首新作,在这本新诗集中有一首《12点钟的新闻》。

  毕:对,那是我新写的。我不认为我当时是想模仿他的风格,因为每个人都在学他。

  斯:有一首《在边境上》好像是在10年之后突然冒出来了。有一些诗句可以在其中找到。

  毕:的确,那首诗《12点钟的新闻》是我多年之前写的那首诗的另一个版本。我想大概是韵律上有些分别。是的,我曾经想把那首诗写完,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我写的第一版与越南或者其它任何特殊的战争毫无瓜葛,那只是幻想的产物。这是一种依靠事物与你相遇获得灵感的写作方式。我早期写过一首诗,一首长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仍在继续,这首《公鸡》或多或少是关于战争的,大部分写于佛罗里达州。大概一年前,许多朋友请我去朗诵这首作品,我突然意识到它听上去很像女权主义者的宣传诗,一点都听不到最初创作它时外部环境的影响。所以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事物对你而言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斯:真有意思。让我看一看,能否在这本书中找到它--在这儿:

  在那蓝色的薄雾中,

  它们瑟瑟发抖的妻子在赞美

  公鸡,它们冷酷地站着,以麻木的眼神

  冷冷地旁观;同时,

  从它们的喙那儿升起

  不受约束、代代相传的啼鸣。

  恐怕这几句诗已经成了女权主义者的标语了吧。你将永远无法脱离女权主义的标签。顺便说一句,我听说你的《加油站》一诗被印成了女权主义的传单。

  毕:真的?

  斯:以一种近乎糟糕的方式,其制作者是莫娜·凡·杜恩(Mona Van Duyn)。在布莱德·洛夫(Bread Loaf)讲座上,她以诗歌朗诵来代替演讲,每一首诗都出自8位美国妇女的手笔,诗与诗之间还穿插着几句话。其中有两三首诗似乎是用来示威的,因为太传单化了而没有朗诵。罗宾·摩根(Robin Morgan)的诗……

  毕:哦,天哪,真是的。

  斯:在那种语境中,你的诗看来是完全被曲解了,变成了一篇论述“妇女关系”的论文。

  毕:但这首诗里根本就没有女人。

  斯:但是有罐子啊,花朵啊……

  毕:是的,还有针织的台布。

  斯:女人尽管没有“出现”,但显然是这首诗的中心主题。

  毕:而事实是我从未考虑过女性。我知道你们那儿的男人……

  斯:证据是明摆着的。

  毕:我从未……这难道不奇怪吗?显然,无论是谁织了那玩意儿,我都不会同情她!那种说法不是很奇怪吗?

  斯:好吧,那你认为哪一首是你女权主义的宣言?

  毕:任何一句都不是。现在想来,《公鸡》的第一段也许可以算吧。但我真的从未以那种方式来思考诗歌。宣言诗歌……

  斯:回到大学的话题怎么样?

毕晓普和洛威尔毕晓普和洛威尔
  毕:那是些令人沮丧的日子,诗歌是抑郁的结果。我上大学的时候很多人加入了*,或者将要成为*员。我只是很自然地成了他们的反面。因此,我站在了T·S·艾略特的一边。我从未给女权主义运动传输过思想,直到……

  斯:由于一个男人--奥登--的影响,你开始找寻那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诗人。

  毕:在我12或13岁时我拿到了那本诗集,我想应该是序言中哈里特·门罗谈论到的霍普金斯对我影响很大。当时她引用了一首诗的不完整的片断,什么“衣衫褴褛的-破衣烂衫的-乱七八糟的”等等。我为那些诗行深深的着迷,然后在1927或1928年,我上学的时候,剑桥第二版的霍普金斯诗集出版了,一个朋友送了我一本。有一段时间,我写下了一些非常拙劣的模仿之作,后来都被我销毁了――我希望全都销毁了。

  斯:当时有没有注意到哪一位女诗人对你影响很大?

  毕:没有,我从前不会因性别来划分诗人,今后我也不会。有一件事我必须澄清一下。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发表作品,即使在那时,或者在其后的几年里,凡是女性诗选,或女性的期刊杂志向我约稿,我一概辞谢不纳。我没有很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我认为将男女分离、对立起来看,很大程度上是走向了误区。我想这种想法源于女权主义的理念――可能比我了解的还要极端。

  斯:我在诗歌创作班任教时,曾经亲眼目睹性别主义事件的发生。碰巧有几个年轻的女诗人,对,她们正在有系统地进行实验,试图给她们自己找一个安身之处,也为她们在女诗人中找到一席之地。阿德里安娜·里奇说她曾去过那个地方,只是因为生活设施的简陋、报酬的微薄以及其它各种困难,她不想在那儿浪费时间,但她认为男女学生在班级中应该是平等的。

  毕:真的?

  斯:真的。应该承认妇女的地位,显然妇女应该受到保护;应该着手公开的宣传,深入地、积极地参与到女权主义运动中去。

  毕:在学校的时候我从不觉得男女学生因为性别的不同而有什么冲突。差不多没有。可能也有那么一两次,是和一个男孩。也许是我不理解他的行为,抑或是因为我们班的同学太重视礼仪了。我们班的学生相互之间几乎都很有教养,甚至可以说是优雅;他们似乎都把对方都看成为她们的朋友,是和她们一样的、平等的个体……她们之间很少争执。在那里度过的两个学期,我所面对的都是非常优秀的班级。我为毕业前一晚的班级写过一首《聚会》,我想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也许我应该去看看她们现在都什么样了……

  斯:你对文学创作班都持一种赞成的态度吗?

  毕:不,我一直反对开设这样的班!我劝告学生们应该多学一点拉丁语,拉丁语或者是希腊语,对写作会大有裨益。我有种直觉,如果一位伟大的诗人现在在波士顿大学或哈佛大学求学,他/她很可能躲在某处写诗,而根本不会去参加创作班。然而,我也有几个学生写得很不错(我认为有两三个人是“天才”,还有几个也可以说是才华横溢)。我想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学生们在毕业之后,在他们之后的生活中仍能继续阅读诗歌。你能教他们什么?诗歌真的能教授吗?我是个老女人,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朋友。我给他们布置作业。我发现很难不让他们重写诗歌或散文。我试图不对他们说:“这是你应该写的吗”,但有时我控制不住自己。

  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毕:唔,他们有时同意我的观点――一般来说,他们总是温顺地听从我的意见!

  斯:这样做为什么好像是很危险的,我们差不多要被禁止这样做呢?我知道这样做的必要性,我支持你的做法。去看看画家们吧。我第一次走进美术创作班,看到教授手里拿着一支画笔、一把调色刀绕着学生们转时,我很吃惊。

  毕:仅仅为了修改线条?

  斯:是啊,学生们先在画架上画,然后由他来修改。

  毕:几年前,有个学生水平低劣。他很聪明,但并没有显示出太多的天分。我给他布置作业,很严格。当我们大声地朗诵自己的成果时,我强压怒火,我说“好吧,毕竟我不奢望你成为一名才华横溢的诗人;这份作业真是让我难以忍受。”他很生气,说:“你不应该那么说!任何一份作业都不仅仅是作业,它是一首诗!”是啊,现在我认为他说得没错,错的是我。另外,关于“女权主义”以及妇女解放的问题。我想我的朋友们,我这一代人大部分都在女校里学习(但我们并不能代表所有的作家)。一个人在年幼的时候受到了太多的“压制”,以至于如果他智力正常,并且如果他并不缺乏幽默感,那么他在很早的时候就会认同一种坚定的反讽立场。你一直在试图习惯,因此你甚至意识不到“压制”。在我写作的大部分时间里,评论对我总是青睐有加。但在文末他们经常会说:“这是这十年中、或者说今年、这个月最优秀的女性诗歌。”好吧,这就是它的价值所在吗?你知道吗?你已经习惯了这样来看待一首诗,甚至期待着这样一首诗的出现,以此为乐。当然,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会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优秀女诗人。我读过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信件,你读过吗?

  斯:我一直在收藏和阅读玛丽安·穆尔的书信。

  毕:哦?

  斯:是罗彻斯特大学的图书馆刊印的。

  毕:噢,我也有。安东尼·赫克特(Anthony Hecht)寄给我的。但那并不特别出色。当然,我不否认它们很吸引人。和她通信的那个女子――希尔德加德·沃森(Hildegarde Watson)――最近去世了,她可能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但这些信中的大多数都是像穿什么衣服之类的闲聊。我有她的信,不少,其中有几封――特别别是漫谈式的、个人化的、谈论文学的几封――相当精彩。讲故事、旁征博引、描写细腻,那本小册子很有趣,但我相信她还有比这更出色的书信。

  斯:你现在还在读伍尔夫吗?

  毕:我在读《伍尔夫全集》第二卷,要比第一卷有趣的多。我个人认为第一卷让人厌烦透顶。但那是在她和她的丈夫伍尔夫创办荷加斯出版社的地方写的。你可以看到她是怎么形成她的偏见。她并没有太多的抱怨,但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当她写《三个几尼》――她的第一本女权主义著作――的时候,她受到非常不公正的待遇。在评论中,她有好多次想要倾诉她的不幸……你知道她能得到的只是磨难。你读过《三个几尼》吗?不可思议的小册子。我记得这本书就在这儿(我需要一名图书管理员)。书橱底下这块地方应该放的是地理和旅游方面的书籍……噢,这儿有一本伍尔夫的书,可惜不是《三个几尼》。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读这些书了。(茶几上有圣诞节的糖棍。)薄荷棒。你知道我们过去常用薄荷棒做什么吗?把它插进柠檬里,用它来吸柠檬汁。哦,我想我这辈子总是迷迷瞪瞪的。开始的时候我学的是音乐,音乐是我的主修课。但不知何故,我碰上了困难。我喜欢音乐,但是我放弃了,浪费了大量的时间。接着我又学了一段时间的希腊语,确实,在语言方面我不太擅长。之后,当我毕业的时候,我觉得我该去学医。在当时,我就得多学一年化学和德语,而之前我已经放弃学德语了。事实上,我还向康奈尔医学院咨询过。但当时我已经发表了几首作品,朋友们――部分是因为玛丽安·穆尔――阻止了我――不仅仅是阻止了我。

  斯:你曾向《日晷》杂志投过稿吗?

  毕:《日晷》已经停刊了。有其它的杂志……

  斯:那为了阻止你进医学院求学,穆尔小姐是怎么找到你的?

  毕:哦,我认识她。关于这段往事我已经写了一点文字,我希望不久能够完成:我是如何通过学院里的图书馆员,通过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与她相识的。那时我刚在杂志和诗选上读到了她的几首诗,我想我朋友的母亲是第一个对我谈起她的人。但瓦萨女子学校的图书馆里没有她的诗集《观察》。我问图书馆员图书馆里为什么没有《观察》。她说“你对她的诗歌感兴趣吗?”(她把声音放得很低,我都快听不见了。)我说:“是的,非常喜欢。”她说:“她还是个小毛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你想和她见面吗?”难以想像!在我的一生中,我多次试图与我崇拜的某个人碰上一面,但只有这次能如愿以偿。图书馆员自己有一本《观察》,并把它借给了我,但她显然没有考虑得很周详,因为她忘了给瓦萨女子学校的图书馆订购上那么一册。她的那本书里夹了很多剪报,大部分是些令人不快的评论。于是我去纽约和穆尔小姐见面。之后我发现,还有别的瓦萨女子学校的女学生在那几年里因阅读《观察》而被开除,穆尔小姐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状况。不知何故,我们相见甚欢。我们在纽约公共图书馆阅览室外右侧的长凳上会面了。这是一个约会的安全地带,因为她可以迅速地摆脱访问者的纠缠。但是事情发生了转机――算我走运――因为我提议两周后我来纽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马戏。当时我不知道,当然,那也是她的嗜好。她每年至少都要去一次。于是我们就一起去看马戏了。

  斯:那当她得知你正在认真考虑到医学院学习四年的时候,她说了些什么呢?

  毕:事实上,我没有告诉她我开始写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甚至以后我也没告诉她。我猜她是在我毕业的时候才知道的。尽管如此――我觉得这真是有点奇怪――我们互相以小姐相称,大概持续了三年之久。我非常崇拜她,当然,现在依然如此。她写过一篇评论华莱士·斯蒂文斯的文章,我想应该没有再版过。我去那儿(布鲁克林)看过,我从后门而入(电梯停了)。后门中,有两只原本装土豆的筐――可装一蒲式耳――装满了纸。这些都是她这篇短论最初的草稿。可见她是在多么辛苦地写作。她有一本写字本,在她做洗碗、扫地之类家务的时候,她就把它带在身边,随时随地继续创作。现在她所有的手稿(差不多是全部吧)都被收藏进了费城的贝尔格博物馆。那地方已经拥有了穆尔的一切,事实上,他们重新改造了她在纽约的客厅和卧室。她的故居开放后我去过那儿,发现如今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然而手稿的展览是让人惊喜的。如果你想要看看真正劳作的范例,那么去研究她的手稿吧。她有一首诗写的是著名的赛马“傻瓜汤姆”。这位制定了收藏计划的工人完成了一项漂亮的工作,以细致的调查收集了很多豆腐干大小的剪报和这匹马的照片。于是就有了那首杰作。她付出的劳动,将被人们永记。

  斯:我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创作无韵体诗歌的――是一笔写就,还是反复修改。她是怎么来创作诗歌的。

  毕:她是个充满矛盾的人,你知道,有时甚至有点不可理喻。她会说:“哦――韵律早就过时了。”而有几次,在她翻译拉封丹寓言的时候,她却会问我要一首韵体诗。如果我满足了她的要求,她好像很高兴。她喜欢我的一首民谣体诗歌,因为它押韵押得很漂亮;她称赞这首名为《有很多触角》的诗。你永远也不知道她会喜欢和讨厌的究竟是什么。

  斯:那么,在她知道你有写作的雄心壮志之前,是什么使一次突如其来的幸运使你成为了穆尔小姐的朋友?

  毕:哦,我并没有写作的雄心。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这一生总是懵懵懂懂的。我记得大概是在1935年的时候,出版过一本诗集,选了10到12位青年诗人的作品。每一位“青年”诗人会邀请一位诗人为其写一点介绍性的文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请玛丽安·穆尔为我作序,她竟真的写了一篇短文给我。但她对我的语言风格很不以为然,她也是这么写的。这真是件很滑稽的事。我记得我的第一本个人诗集只收录了其中的一首。多年之前在布鲁克林我第一次聆听到她的朗诵,当时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也在场。我想那时候她很少朗诵诗歌吧。我记得那是在一座教堂里,在地下室,一间地势有点倾斜的小礼堂――设计得很不合理。穆尔小姐和威廉斯先生就坐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椅子上,椅子有红色的长毛绒椅背,讲坛的每一边的前面都有一个小台架,好像是神父布道用的。我在地道里耽搁了一点时间。我原本想早点到的,结果还是迟到了。玛丽安正在朗诵。我径直走下铺着红地毯的台阶,坐在前排――那儿的听众少得可怜。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对我说:“晚上好!”然后继续朗诵。她和威廉斯先生对每个人都很友好。我不太记得别的事了,不太记得他们都读了点什么,哦,除了一个正在编辑威廉斯书信的年轻女子,大概在一个月前她寄给我一份她偶然发现的东西:一封威廉斯关于那天晚上的信。他写道:“一个名叫伊丽莎白·毕肖普是玛丽安·穆尔的追随者,好像也在写诗。”是那么回事。当然,我和威廉斯先生一向没什么来往。

  斯:但你和洛威尔、贾勒尔却私交甚笃。

  毕:你知道,我认为我们都是这样来揣测其他人的,其他诗人的私交的。我对人的思维活动知之甚少。事实是,在当时,除了穆尔小姐,在文学圈子里我不认识任何人。

  斯:你和洛威尔是什么时候相识的?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曾把你的作品带进过一个写作班,几年前我在B.U。参观过这个写作班。我有一种印象,觉得他应该熟悉你和你的作品。

  毕:1945或46年,我遇到了伦道尔·贾勒尔(Randall Jarrell)。在什么地方,我们是怎么结识的,我都记不太清了。那年冬天,他来纽约,接替玛格丽特·马歇尔(Margaret Marshall)在《民族》杂志中的职务,担任书评版的编辑。马歇尔把她的公寓也让给了他。我当时刚刚出版了第一本书,正巧罗伯特·洛威尔也刚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伦道尔在凯尼恩学院(Kenyon College)就认识他了。伦道尔邀请我共进晚餐,并和洛威尔见上一次面,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我读过《韦尔利勋爵的城堡》,但和我们的相交没有关系。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可能是我们正好很投缘,我们才建立了友谊。真是巧合,我们都去看过那天下午的艺术展,关于这个话题我们谈了很多。也许每个人都会认为,其他人都有一个让他们感到羡慕的社交圈。

  斯:你认识(里德)·惠特摩尔(Whittemore)吗?作为《狂怒》杂志的编辑,他可是很活跃的。

  毕:我不认识他。

  斯:那么贝里曼(Berryman)呢?

  毕:不,我也不认识。最近3、4年我结识了许多作家,要比之前的总和还要多。

  斯:和巴西的作家呢?

  毕:我和他们不熟。难得几个有交往。我最敬重的一位前辈作家是卡洛斯·德拉蒙德·安德里德(Carlos Drummond Andrade),我翻译过他的诗。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人们说他很害羞,我也被认为是这样的人。我们碰到过一次。一天夜晚在人行道上,我们正好从同一家餐厅里出来,经过介绍,他很有礼貌地吻了我的手。我还认识其他几位,写过《黑色的俄耳甫斯》的文尼西斯·德·莫里斯(Vinicius de Moraes)。他是一位很优秀的诗人,一位严肃的诗人,有点像艾略特。尽管如此,如今他写得最多的还是流行歌曲,比如有一首特别棒:《依帕赖马的女孩》,现在已经算是老歌了。他弹唱俱佳,但不常开口。真的,他在年轻人中很受欢迎。他可以算是我很亲密的朋友了。他不把婚姻当一回事,离婚是家常便饭。他说:“我的妻子都是些好人儿。离婚永远都是我的错。当然,我破产了。我把家产都给了她们,只带走了一根牙刷。”有件事很有意思:我在一座小镇上买下了一幢古老的房子,当时我就住在小镇上,但还没有搬进这幢房子里去(大概持续了5、6之久),我在一家小旅馆里和一个丹麦女孩(我的老朋友)合租了一间房。文尼西斯也在那儿――旅馆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那是冬天的时候,又冷又湿,可恶的季节。为了取暖,我们三个人整天坐在老板为朋友预留的后厨房里读侦探小说。有时我们也会打牌,文尼西斯也会弹弹吉他,唱唱歌。他写过几首一流的、迷人的儿童歌曲。对了,每天下午,里约热内卢的报纸一到,我们就急切地找随笔专栏来读。有一天下午,一个男孩送来了报纸,上面有一篇长文,写的就是我们所住的小镇,它如何成为“知识分子的热衷之地”。在那儿,在几百里之内,我们是唯一的“知识分子”,对当地人来说,要成为知识分子只要像那样就行了:手里拿上几本阿加莎·克莉斯蒂和雷克斯·斯托特(Rex Stout)等人的侦探小说。

  斯:你的作品似乎种类繁多,但却没有尽量使自己写得又快又多。

  毕:我知道我希望自己写得多一些。有时我想,如果我生了孩子,我可能会多写一些。更有勇气,或在写作上花更多的时间。我虚度了太多的时光。

  斯:你会创作其他类型的诗歌吗?

  毕:不会。

  斯:长诗呢?

  毕:也不会。我想过要写一、两首长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当然,也不是真正的长诗,大概10页纸的长度。
唔,我对卡明斯(Cummings)有所了解。后来我隐居乡村的时候,我通过朋友和他相识。他和我共用一个女仆有两、三年之久。“布兰奇,留下一点垃圾。”他过去常常对女仆这样说。布兰奇终于还是把它们留了下来。他们没有布下捕鼠器。卡明斯夫人告诉她一个小老鼠的故事:它们会从墙洞里出来,爬到床上。躺在上面,看着布兰奇从羊毛毯上卷起小小的毛线球,去做她自己的被子。哦,布兰奇真是听得心惊肉跳。

  斯:他是在以一种人道主义或素食主义的原则对老鼠施以仁慈之心吗?

  毕:哦,不。卡明斯爱老鼠。他写关于老鼠的诗。他喜爱它们。他过去常常……咦,我还没讲到诗歌的奥妙之处。

  斯:你讲了一个精彩的故事。

  毕:哦,在与他们的交谈中,穆尔小姐总会就写作、技巧问题发表一些发人深思的高论,而洛威尔则喜欢说得神秘莫测……

  斯:你也准备来一番玄妙的高谈阔论吗?

  毕:!

  注:此文经由伊丽莎白·毕肖普本人删定。

杨那人
2015-12-10 00:59:04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伊丽莎白·毕肖普:一只审慎的候鸟

NULLAND 的日记 | 闲翻书

年青的伊丽莎白·毕肖普

1

伊丽莎白·毕肖普(1911—1979)是美国上世纪最杰出的诗人之一。她的诗细节扎实、寓意丰富,一直是诗人和批评家眼中的典范。爱尔兰的诺奖诗人谢默斯·希尼认为她与英国诗人拉金相仿,都在诗艺中证明了“少即是多”。关于诗艺,她曾说:“写诗是一件不自然的行为,而诗人努力的目标就是使它们变得自然一些。”她一生中严格遵循不满意绝不发表的原则。因而生前发表的诗加起来不过七八十首。在她死后,人们又从她的书稿中找到一些诗,但加起来仍然不过百十首。除了写诗之外,她热爱旅行,按约为杂志社写过游记,偶尔写写小说和批评,但产量都不高。她是双性恋,曾与她的同性爱人巴西建筑师罗塔·德·索雷斯在巴西生活了十八年,在这期间出版的一部诗集获得普利策奖。

她年青时曾经酗酒,这可能与她当时既需要宝贵的社交活动而个性又过于害羞有关。毕肖普几次重要的命运转变都来自于她交往的人。这包括诗人玛丽安·摩尔和罗伯特·洛威尔,以及她几个恋人。她思维非常机敏而又没有攻击性,因些很容易获得陌生人的好感。但是对亲近之人,她又不愿意将灵魂互相依附,因此有人说她“人性凉薄”。她一生中两次遇到情人(包括罗塔)为她自杀,而且都成功了。她喜欢旅行,旅行实际上也是一种逃离。

2

她的诗从题材上可以很清晰地分成三类:第一类使用现实题材,第二类使用想像性题材,第三类则是以回忆和梦为题材。这三类诗在她的诗集中形成一种建筑上的对应:现实题材的诗是其基座,想像性题材的诗是其圆顶,回忆和梦为题材的诗则像其飘窗或阳台。实际上这种在写实性题材和想象性题材之间不断尝试的现象不仅出现在诗人这里,更常见的是出现在画家身上。比如法国印象派大师塞尚,他一开始总想尝试那些想象性题材的宗教画,想画出那种庄严而恢宏的感觉,但是在这方面却一再遭遇失败。后来发现自己的天赋还是在于写实性题材,于是又潜心画桌子上的苹果和圣维克多山。

毕肖普的天赋在于细致地观察,正如她的同学玛丽·麦卡锡所说:“她的灵魂正躲在文字背后,仿佛一个‘我’正从一数到一百。”她最早的诗集《北与南》有一大半是写实性诗,即以观察(或者聆听)所获得的经验材料来创作的诗。比如《地图》,就是对一幅地图的仔细观察;《硕大而糟糕的画》是对一幅画的仔细观察。还有风景观察如《从乡村到城市》,将城效结合部的每一种景物都比作小丑的服饰或道具;《爱情躺卧入眠》,写拂晓迷人的景象“一座巨型城市,谨慎地揭幕,在过分雕琢中变得纤弱……洒水车过来,甩动它咝咝作响的白色扇面。掠过果皮和报纸,风干后的水痕,浅的干,深的湿,如冰镇西瓜的的纹路。”

要特别注意的是:这些写实性的诗虽然忠于现实体验,但并非简单地白描,而是通过恰当的地比喻和巧妙地组织使之带有鲜明的戏剧色彩,更具体说是“马戏团氛围”。毕肖普这种有意识地改造,就是谢默斯·希尼所谓“对现实所作的有节制地机警逾越”(《数到一百》)。从诗学的层面看,希尼让读者(主要是诗人)留意“节制”,因为这可以解释她为何乐于把诗挂在墙上十年不断修改的这种行为。不过从普通读者的角度来看,我觉得留意她的“逾越”更有趣,因为它们最能体现那个躲在文字背后的“灵魂”的魅力。而且这种“逾越”——给僵化死板的现实景像注入一种“马戏团氛围”——一再出现在她的诗中。在她翻译的奥克塔维奥·帕斯的诗《物体与幽灵》中也有其影子。而且据她的访谈透露,当年她第二次拜访玛丽安·摩尔小姐就是以看马戏为契机,因为摩尔小姐恰巧也是马戏迷。而且她们两人还都很喜欢以小动物为诗,并且擅长于以小动物的姿态来象征某种人格。这方面恰好有两首诗可以作为非常有趣的例子,其中一首《矶鹞》揭示了毕肖普的性格,另一首《犰狳》则用来描述罗伯特·洛威尔。

《矶鹞》写的是一只孤独的候鸟,毕肖普形容它:“他奔跑,跑向南方,笨拙又谨慎,/有节制的恐慌,布莱克的学生。/……他跑,径直穿过水域,察看自己的脚趾。/——莫如说,是在观察趾间的沙之空间……”布莱克英国诗人,写下过“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即永恒” 所以这里的沙不仅仅指沙。在这只喜欢迁徙只能独自觅食的水鸟身上,毕肖普想到自己的审慎和孤独。特别是她的孤独是一种无法通过家庭生活或社交来排解的孤独,一种孤军奋战就必然拥有的孤独,一种人越是前进就越能感受到的那种孤独。


罗伯特·洛威尔

《犰狳》写明是送给洛威尔的。前半段写的是巴西某个朝圣节,民众放的纸灯笼整晚在天上飞,但是一遇到山顶上的下降气流就变得非常危险,某晚一只纸灯笼落下来像“火焰蛋砸碎在屋后的峭壁上”,大火烧坏了一对猫头鹰的老巢,它们在凄厉的叫声中盘旋着飞走了。然后一只犰狳(穿山甲的近亲,带铠甲的巨型鼠)孤单单的,也从火场灰溜溜地跑了出来,“头低垂头,尾巴也低垂着。”还有一只红眼小兔惊恐地蹦了出来。这首诗留给“犰狳”的只有几行,但却以它为标题,因为它的形象最有趣。在这场火灾中,猫头鹰很悲愤,小兔很惊恐,唯有犰狳很滑稽,它只是垂头丧气而已,尤其像那位玩世不恭、见怪不怪、对灾难总是只有略感失望的诗人洛威尔。据说洛威尔曾将这首诗一直珍藏在钱夹中。

上述两首诗都是建立在细致的观察之上的,但是又从对事物的写实性中发展出象征意义。这一类诗里被尊为经典的还有《鱼》《公鸡》《粉红狗》,以及《在渔屋》《加油站》等。这些诗通常最受批评家的欢迎——因而也出现了很多曲解的文章。一般说来,除了那些写动物的诗,象征性明确无疑之外,其它象征诗都不能简单地与具体的事物对应起来。因为毕肖普毕生关注的是人性、生活和自然的普遍规律,她穷尽一生来吸收这些知识,其目的就是使诗能与自然相比:复杂、神秘、每一种事物都有无限的象征性。所以当她说:“诗人努力的目标就是使诗变得显得自然一些。”其实还有不要被生硬的措辞破坏掉诗中丰富的象征性这层深意。一般来说,生活中那些越是奇怪的组合,其象征性就越强,可以举的例子就是《加油站》:“哎,可真脏啊!/——这小小的加油站……/为什么会有不相关的植物?/为什么会有小凳子?/为什么,啊,为什么,会有垫布?/(用雏菊针法绣上了我想是雏菊花吧,/而且有很多灰色钩编。)……”

3

毕肖普以想像性题材创作的诗不多,但早中晚期都有,不过很难从中寻找到一个明确的发展轨迹,我本人更愿意把这些诗看成是不时的尝试之作,并且作为与那些写实题材的诗作参照去读。一般说来,这种想象性题材的作品与作者最纯粹的创作动机(为了创作而创作)有关,而这种最纯粹的创作动机又与她的艺术启蒙有关。他们不断尝试这类想像性的诗,只是为了使自己达到某种艺术上的圆满。这方面也许不同层面的读者一定会有不同的领悟。

此类想象诗中早期的有《想象的冰山》、《人蛾》、《不信者》、《邀请玛丽安·摩尔》,它们还属于一半白描一半想像,类似于憧憬。后期是《旅行的问题》、《克鲁索在英格兰》,就是纯想像了。前者直接对想象进行了诠释,“是否想象力的缺乏使我们来到/想象之地,而不甘心呆在家里?/或者帕斯卡尔关于静坐屋中沉思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大陆,城市,乡村,社会:/选择从来不多,也不自由。/不是这里,就是那里……算了。是否我们还应留在家中,/只是家在何方?”至于《克鲁索在英格兰》它不光是想像性的诗,还是复杂的嵌套诗,想像中嵌套着回忆和梦境。希尼断定这首诗代表着批评家斯密克所谓的第三种想像:第一种是现实主义的,第二种是超现实主义的,第三种是前两者相互混合的。

她那些以回忆和梦为题材的诗。之所以单拿出来说是因为这种诗的题材实际上是与她同时代的自白派诗人最常用的题材。毕肖普这一类诗不仅罕有,而且很少涉及自己的成年生活,只与童年有关。其中的原因我们可以作如下猜想:第一是她生活低调个性羞怯,不愿暴露自己的私生活;第二是她认为生活的真实高于艺术的真实,如果诗需要不断地修改,那也不可避免地对真实事件的细节进行篡改。这方面有一件有趣的轶事。罗伯特·洛威尔曾经将他前妻的信修改之后写进诗中,这首诗毕肖普读过之后感到非常不适。她在信中批评了洛威尔的做法不高尚,并认为艺术根本不值得以这么大代价去获取。而且她比较同意英国诗人霍普金斯,宁愿做一个诗人不如做一个高尚的绅士。

虽然说她很少用自己成年时期的私生活作诗,但是她还是写了几首情诗,除了《致纽约》《香波》之外其它几首情诗因为没有运用写实性的内容,所以更接近于“玄学诗”。这些诗可以与老玄学大师邓恩和赫伯特的爱情诗相对照。比如《一种艺术》《失眠》以及《十四行诗》等,作为玄学诗的情诗其特点就是含蓄,从这里我们又可以从中看到毕肖普个性中“害羞”的表现。这三首诗都写于诗人的成熟期。虽然不能代表其风格,但是能代表其实力。

《失眠》

月亮藏于衣柜之镜中

看起来极为遥远

(可能带着自豪,但是她从来不笑)

卓绝地拒绝睡眠,或者

也可能她是个白日睡神

针对宇宙之遗弃,

她也让它下地狱,

她又寻找一方清水,

或者一面镜子,那里可以沉思。

然后用蛛网小心的缠绕

吊进那口井

在那个颠倒的世界

那里左总是右,

阴影才是真正的实体,

我们整夜保持清醒,

天空极低浅如海

目前这般深,以及你爱着我。

**当然要反过来理解这首诗的最后一句。

《一种艺术》

丢失的艺术掌握起来并不困难;

许多事情看起来充满被丢失的意愿

失去它们并不是灾难。

……

我失去了两座城市,个个可爱。还失去了,更巨大的,

我拥有过的领域,两条河,一个大陆。

我想念它们,但失去它们并不是灾难。

——甚至失去你(你开玩笑的声音,一种令我爱恋

的姿态)我不想说谎,这也证明

丢失的艺术掌握起来并不困难

尽管它看起来像(写下来!)就像一场灾难。

《香波》

……

你黑发里那些流星

排着璀璨的阵列

在哪里成群结队,

这般笔直,这般迅捷?

——来吧,让我就在这个大锡盆里为你洗头

锤击发丝,令它闪亮如月。

**即便这种有点实质内容的情诗,仍然写得十分含蓄!

对初学者来说,最常遇到的一件事是不得其门而入而又总是期望过高,毕肖普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的诗路清晰、步伐扎实。她从对世界的细致观察开始,不断擦亮自己的“眼中之眼”,而且始终未曾脱离自己的天赋,一直保持自己的诗艺向着更纯粹、精湛前进。并将自己对世界的越来越丰富看法卷入其中,严肃同时又不乏趣味的。至于她诗中的非常机精的冷幽默,阅读时无需刻意寻找,只要保持期待即可。

杨那人
2015-12-10 01:00:59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耶鲁大学公开课:现代诗歌:24 伊丽莎白·毕肖普http://v.youku.com/v_show/id_XNDcxMjg1NzMy.html

杨那人
2015-12-10 01:04:33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伊丽莎白·毕肖普:在候诊室
[已注销]
来自: [已注销] 2008-03-06 17:19:32
In the waiting-room

By Elizabeth Bishop
In Worcester, Massachusetts,
在伍斯特,马塞诸色州
I went with Aunt Consuelo
我和姨妈康苏罗一起
to keep her dentist's appointment
去她的牙医那儿就诊。
and sat and waited for her
在医生的候诊室里
in the dentist's waiting room.
坐着等着她。
It was winter. It got dark
那时是冬天。天黑得
early. The waiting room
很早。候诊室里
was full of grown-up people,
满是大人
arctics and overcoats,
保暖鞋和大衣
lamps and magazines.
灯光,以及杂志。
My aunt was inside
我的姨妈在里面
what seemed like a long time
似乎待了很长时间
and while I waited I read
而等她时我开始读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国家地理杂志
(I could read) and carefully
(我能读)并且仔细地
studied the photographs:
研究那些照片:
the inside of a volcano,
一座火山的内部
black, and full of ashes;
漆黑,满是灰烬
then it was spilling over
随即它溢出了
in rivulets of fire.
火焰的细流。
Osa and Martin Johnson
奥萨和马丁约翰逊
dressed in riding breeches,
穿着骑马装
laced boots, and pith helmets.
系带的靴子,和木制的遮阳帽。
A dead man slung on a pole
一个死去的男人吊在一根长杆上
--"Long Pig," the caption said.
——“人肉①”,标题这么说。
Babies with pointed heads
尖尖脑袋的婴儿
wound round and round with string;
被绳子扎伤;
black, naked women with necks
黑皮肤的裸体女人,颈部
wound round and round with wire
被电线紧紧缠绕。
like the necks of light bulbs.
如同燃亮的灯泡的颈部。
Their breasts were horrifying.
她们的胸部十分可怕。
I read it right straight through.
我很快地浏览着它们。
I was too shy to stop.
我太害羞了,以至于不敢停下来。
And then I looked at the cover:
然后我看看封面:
the yellow margins, the date.
黄色的页边、日期。
Suddenly, from inside,
突然,从里面
came an oh! of pain
传来一阵痛苦的叫喊“啊!”
--Aunt Consuelo's voice--
——姨妈康索罗的声音——
not very loud or long.
并不响亮,持续的时间也不长。
I wasn't at all surprised;
我一点也不惊讶
even then I knew she was
那时我已知道她是
a foolish, timid woman.
一个愚蠢、胆怯的女人。
I might have been embarrassed,
我也许该感到尴尬,
but wasn't. What took me
但我没有。使我十分惊奇的
completely by surprise
was that it was me:
是那其实是我:
my voice, in my mouth.
我的声音,从我口中
Without thinking at all
脱口而出
I was my foolish aunt,
我是我愚蠢的姨妈,
I--we--were falling, falling,
我——我们——在下坠,下坠
our eyes glued to the cover
我们的眼睛紧紧盯住
of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国家地理这一期的封面
February, 1918.
那是二月份,1918年

I said to myself: three days
我对我自己说:三天后
and you'll be seven years old.
你就七岁了
I was saying it to stop
我这么说是为了阻止
the sensation of falling off
不断坠落的感觉
the round, turning world.
圆形的,旋转的世界
into cold, blue-black space.
落入冰冷、黑蓝色的空间。
But I felt: you are an I,
但我感觉到了:你是一个自我,
you are an Elizabeth,
你是伊丽莎白
you are one of them.
是他们中的一个。
Why should you be one, too?
为什么你也该成为其中的一员?
I scarcely dared to look
我几乎不敢去看
to see what it was I was.
去看我是什么样。
I gave a sidelong glance
我横瞥一眼
--I couldn't look any higher--
——我不能看的更高了——
at shadowy gray knees,
那些灰影似的膝盖,
trousers and skirts and boots
裤子、衬衫和靴子
and different pairs of hands
还有许多双不同的手
lying under the lamps.
平放在电灯下。
I knew that nothing stranger
我明白没有任何
had ever happened, that nothing
更古怪的事曾经发生,它们也不会发生。
stranger could ever happen.

Why should I be my aunt,
为什么我该成为我的姨妈,
or me, or anyone?
我自己,或是任何人?
What similarities--
什么样的相似性——
boots, hands, the family voice
靴子,手,家族的嗓音
I felt in my throat, or even
在我的喉咙里,被我感知。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甚至,是国家地理杂志
and those awful hanging breasts--
和那些悬挂的可怕胸脯们——
held us all together
把我们聚在一起
or made us all just one?
使我们合而为一?
How--I didn't know any
怎么样的——我找不到
word for it--how "unlikely". . .
合适它的词——怎样的“不可能”……
How had I come to be here,
我如何来到这里
like them, and overhear
像他们一样,并且在无意中听见
a cry of pain that could have
一声痛苦的喊叫,它本来
got loud and worse but hadn't?
可以变得更响,更糟糕,却未曾?
The waiting room was bright
候诊室明亮
and too hot. It was sliding
且闷热。在一个、又一个
beneath a big black wave,
黑色的巨浪下
another, and another.
它滑行着。

Then I was back in it.
随即我回到了它之中。
The War was on. Outside,
战争在继续。外面,
in Worcester, Massachusetts,
在伍斯特,马萨诸塞州,
were night and slush and cold,
是夜晚、融雪和寒冷,
and it was still the fifth
这仍旧是在二月
of February, 1918.
五日,一九一八年。
自译

From The Complete Poems 1927-1979 by Elizabeth Bishop, published by Farrar, Straus & Giroux, Inc. Copyright © 1979, 1983 by Alice Helen Methfessel. Used with permission.
原文网址:http://www.poets.org/viewmedia.php/prmMID/15211


①“Long pig”:human flesh or a human body as food for cannibals: from the Maori and Polynesian term
指以人肉作为食人族的食物,说法来源于毛利族和波利尼西亚。

杨那人
2015-12-10 01:04:50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在候诊室里
  
[美]伊丽莎白·毕肖普 姜涛译
  
在伍斯特,马萨诸塞,
  我和肯休洛姨妈一起
  去见她预约的牙医
  我坐在候诊室里
  等她。那是个冬天。
  天早早就黑下来了。
  候诊室里坐满了
  大人们,许许多多的
  电灯和杂志,
  保暖鞋和长外套。
  我的姨妈还在里面
  时间好象过了很久
  我一边等待一边
  在翻阅《世界地理》
  (我看得懂)并且仔细
  研究上面的照片:
  黑黑的火山内部
  堆满了灰烬;
  然后是小溪一样的火流
  喷涌而出。
  奥萨和马丁·约翰逊
  穿着马裤 扎着绑腿
  带着软木遮阳帽。
  一个死者悬挂在杆子上
  --“长猪”,船长说。
  婴儿尖尖的头颅
  一圈又一圈缠着细绳;
  乌黑、裸身的女人 脖子
  仿佛是灯泡的卡口
  一圈又一圈缠着金属线。
  她们的胸房十分骇人。
  我一口气把它读完
  害羞得不敢停下。
  后来我又看了看封面:
  日期,黄色的纸面。
  
  突然,“哦”
  从里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 姨妈的声音--
  低微而短暂。
  我一点也不吃惊;
  那时我甚至认为她是个
  愚蠢、小气的女人。
  如果不是这样
  我应该感到尴尬。
  使我大吃一惊的却是
  那就是我:我的声音,
  从我的嘴里发出。
  毫无疑问
  我就是我那个愚蠢的姨妈,
  我--我们-—在坠落、坠落,
  我的眼光粘在
  《世界地理》的封面上,
  1918年,2月。
  
  我自言自语:再过三天
  我就七岁了。
  我这样说着,试图阻止
  坠落的冲动
  从浑圆,旋转的世界
  坠入寒冷,幽蓝的空间。
  而我感觉:你是一个我,
  你是一个伊丽莎白,
  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为什么也应是某个人?
  我不敢去看
  去瞧 我的样子
  我斜斜地瞟了一眼
  --我不敢抬高眼睛--
  那些灰暗的膝盖
  裤子、裙子、鞋子
  以及灯光下
  各种各样的手掌
  我知道没有任何怪事曾经发生
  没有任何怪事曾经可能发生。
  为什么我应是我的姨妈,
  或者是我,或是其它人?
  是什么如此相同--
  鞋子、手掌、喉咙里
  家族的嗓音,或者是
  《世界地理》和那些
  可怕的悬垂的胸房--
  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或者
  将所有人仅仅变为一个人?
  如何--我无法表述它--
  如何“不象”……
  我怎么来到这里
  和他们一样,听到
  一声痛苦的呻吟
  为什么这声音
  没有更大,更刺耳
  
  候诊室内明亮
  而闷热。它滑动着
  在一个,又一个
  巨大黑暗的浪头下
  
  于是我又回到那里。
  战争在进行。外面
  是伍斯特,马萨诸塞的
  暗夜,积雪和寒冷,
  仍旧是1918年
  2月15日。

杨那人
2015-12-10 01:06:13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伊丽莎白.毕肖普:旅行的问题
与或非
来自: 与或非(不定) 2008-01-21 12:40:15


原作者: Elizabeth Bishop 译者: 笑意

注:这篇文章的译者是同事大头。我代为发表:)



旅行的问题(Questions of Travel)



伊丽莎白·毕肖普(Elizabeth Bishop)



这里有太多瀑布;拥挤的溪流

太过匆促地奔向大海,

山顶上云层如此浓重,压得

小溪以慢动作四溢出来

在我们眼前汇入瀑布。

——假如说这些溪流,一英里长的闪亮泪痕

还不是瀑布,

不久之后,随着时间在此地的流逝,

它们可能就是了。

但是如果这些溪流和云层一直,一直旅行,

山峰就像翻倒的船只

挂着烂泥,粘满海藻。



想起回家的长途旅程。

是否我们应该呆在家里,偶尔怀想这里?

此刻我们应该在哪里?

在这个最奇异的剧院,

观看剧目里的陌生角色,是否明智?

这样是不是很幼稚,只要身体里有一丝生气,

我们就坚决奔去看别样的日出?

看世界上最小的绿色蜂鸟?

去凝视某个难以言明的古老石雕,

它难以言明,难以穿透,

无论从何种角度,

都引人注目,而且永远,永远令人愉悦?

哦,我们是不是必须梦着我们的梦,

并且拥有它们?

并且,我们是否曾经

为蕴藉,温暖的落日留有空间?



但是当然,不曾看到这条街边的树木

会有点遗憾,

没有看到它们的姿态,

像风度不凡的哑剧演员,身着粉红长袍,

它们的确对自己的美丽很自负。

——不曾被迫停下来加油,听见

两只不一样的木屐

在油腻腻的加油站地板上劈里啪啦踩过

发出悲伤的二和弦木声旋律。

(在别的国家,木底鞋会经过检验。

每一双都会发出同样的声调。)

——的确会遗憾,没有听到

另一只胖胖的棕鸟唱出即兴的歌声

它站在基督会竹制教堂

破损的加油泵上面歌唱,

那教堂有三座塔楼,五个银十字架。

——是啊,会很遗憾,如果没有思考过

(虽然思绪模糊,也无结论)

数百年来在粗劣的木底鞋

和精致、讲究

仔细雕琢而成的木底鞋

还有精致、讲究

仔细雕琢而成的木笼之间

到底存在什么联系。

——不曾在雀笼般纤弱的书法中

研究历史。

——也从来不曾聆听雨声

绵绵不休如同政客的演讲:

两个小时没完没了的政论之后

一段珍贵的沉默突然来临

旅行者拿出一个笔记本,写下:



“是否想象力的缺乏使我们来到

想象之地,而不甘心呆在家里?

或者帕斯卡尔关于静坐屋中沉思的说法

并不完全正确?



“大陆,城市,乡村,社会:

选择从来不多,也不自由。

不是这里,就是那里……算了。是否我们还应留在家中,

只是家在何方?”

杨那人
2015-12-10 01:08:54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毕肖普1961年写的极简自传
Adieudusk Adieudusk 2015-12-09 23:29:49
毕肖普1961年写的极简自传


1911年生于马塞诸塞的伍斯特。母亲是(加拿大)新斯科舍人;父亲一半是加拿大人,一半是老英格兰血统。(曾祖父来自加拿大爱德华王子岛。)父系母系双方先辈都参加了独 立 战 争。母系那边丢下新英格兰北部的农场,接受乔治三世在新斯科舍省赐予保 皇 党的土地。
唯一的孩子;五岁成为孤儿。在新斯科舍和新英格兰两边轮流居住;后来和一个姨姨生活。在新斯科舍开始上学,但是一直生病,十五岁以前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在新英格兰上了公立、私立学校。
八岁起开始写诗。文学生涯始于十二岁,因一篇关于“美国 主 义”的散文,获得了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五块钱金币的奖金。这篇文章找不到了,但是第一个句子,大约是“从那冰冻的北方的冰雪地带到燃烧的南方摇曳的棕榈树……“好像预言一般,预示了后来生活与写作的方向。

马塞诸塞纳提克核桃山学校,1927-30。
瓦萨学院, B.A. 1934
纽芬兰徒步旅行,1932年或是33年。
1935-1939,在欧洲、摩洛哥、爱尔兰等地旅行;大多数时候住在巴黎。
1939-1948 — 住在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和纽约。
1942或者43年 — 九个月在墨西哥。也去了古巴、海底、新斯科舍省、爱德华王子岛、塞布尔岛(黑貂岛)等地旅行。
1949-1950-华盛顿国会图书馆诗歌顾问

1951年下半年开始了南美旅行,在巴西停留拜访友人。非常喜欢那儿的生活,就此在那里生活,期间数次去美国。
大多数时候我住在彼得罗波利斯之外,在群山中;偶尔也住在里约热内卢的科帕卡巴纳海滩。我对建筑非常感兴趣,在彼得罗波利斯,我很幸运地住在巴西当代最好的一个建筑,塞尔吉奥·伯纳德(Sergio Bernardes)设计的房子里。我也很幸运我的朋友和熟人中有很多当代最优秀的巴西建筑师、艺术家、和一些作家。[哈哈,和我一样有偏爱!]
我曾沿着亚马逊河从马瑙斯一直到贝勒母;去过很多次米纳斯・吉拉斯州、欧鲁・普雷图、迪亚曼蒂纳等地;也去过圣保罗;去过一次帕拉提;经常在卡布・弗里乌度假;去过一次巴西利亚,和欣古河卡皮塔奥・瓦斯康塞洛斯的印第安要塞。我正计划要去巴伊亚 — 希望成行。

[下略出版历史]

我母亲的家族似乎喜欢漫游,也喜欢写作和艺术。两个舅公是到印度的浸信会传教士,其中一个是第一个用特拉古语写小说的人,还不说他的其他作品。第三个舅公,十四岁时,开始为当时新斯科舍省非常兴盛的造船业业主画海船;他成长为一个英国学院派画家。他们的父亲,我的曾祖父,是从事西印度贸易的一个航海好手,拥有一艘多桅帆船。他也写过一本航海教程。他和他的所有船员消失在海里,在塞布尔岛外一场沉没许多船只的著名风暴中。


之后的年表经历[由Lorrie Goldensohn整理]:

1962 Chapellbrook奖金
1963 在纽约呆了两周
1964 春天,在里约热内卢经历了革 命 政 变;夏天,美国诗歌学会奖金资助前往意大利和英格兰,途中去了Barkers[不知道是哪里?]
1965 在欧鲁・普雷图买下了卡萨・玛丽安娜这座建于1690年代的老房子,并开始修复。
1966 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教书两个学期,第一份教职。
1967 早春,巴西;乘蒸汽船从里约热内卢沿圣弗朗西斯科河航行。洛塔・德・马塞多·苏亚雷斯入院治疗;九月,死于纽约,在公寓自杀。
1969-69 住在旧金山。梅瑞尔・英格拉姆奖。在欧鲁・普雷图呆了六周。获得里约布兰科州巴西勋章。
1970 在欧鲁・普雷图住了几个月。九月下旬回到麻省剑桥,开始在哈佛大学教课,一直持续到1977年。
1971 从冬天到春天,住在欧鲁・普雷图,但因严重的发烧和痢疾不得不中断。秋天在哈佛的授课因生病而中断,因哮喘住院。
1972-73 同爱丽丝・曼斯菲歇尔一同前往厄瓜多尔、加拉巴哥群岛[她的晚期杰作《克鲁索在英格兰》部分根据达尔文的加拉巴哥群岛笔记写出,后此次旅行发现描述与实地相近。];之后又去了瑞典、芬兰、列宁格勒和挪威;从挪威卑尔根乘邮船到北角又返回。
1974 最后一次去巴西。在缅因州纽黑文萨宾农场第一次度过夏季,其后六年夏季都在那里。哈里特·梦露诗歌奖。搬到波士顿的刘易斯码头。
1976 四月,获得聂鲁达海外图书奖,第一个女性、美国人得主。六月,参加鹿特丹的国际诗歌大会;六月到七月在葡萄牙。
1977 纽约大学秋季授课。严重贫血。
1978 古根海姆奖金
1979 五月,同爱丽丝・曼斯菲歇尔一同访问英格兰、希腊诸岛、南斯拉夫。10月6日,因脑动脉瘤破裂,死于波士顿家中。http://www.douban.com/note/528198692/

杨那人
2015-12-10 01:09:41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毕肖普给诗歌爱好者、编辑、诗歌评论家的三封信[节选],谈读诗写诗
Adieudusk Adieudusk 2015-11-25 23:12:51
给Jerome mazzaro的信,1978年4月27日[节选]

你关于我“最近的诗”的文章让我很吃惊。我从来没有想到“克鲁索在英格兰”和《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有什么联系。我想我也没有读过《小王子》,而且我在写那首诗的时候已经至少二十年没有重新读过《鲁滨逊漂流记》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Katherine May Peek和其他你提到的作者——或者说就没有读过他们,甚至维吉尔的《牧歌》!你把我贬低到没文化了!在达克斯伯里的那首诗中[“三月底”],水是羊脂玉的颜色;你指出这点之前我一点都没有想到过。你认为我会咽下美国酒也伤害了我。

写一首诗,要把无数的东西糅合到一起,遗忘的,或者几乎被遗忘的,书,昨夜的梦,过去与现在的经验。我的诗的安排或者说描述,几乎从不改变地只是事实——或者说我尽可能写得接近事实。可是,就像我说的,我的诗会唤起你那些文学联想真让人吃惊!


给Miss Person的信,1975年5月28日 [不知道Miss Person是谁,可能是一个学习诗歌写作的年轻人]

我给你回信,因为第一,你附上一个贴了邮票,有地址的信封。(这种情况很少见)。第二,你觉得诗歌讨论会“极端无聊”——尽管也有例外,但是大体上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第三,你提到和家庭有关的诗——关于我的外祖父或和母亲分离,等等?我对这些有点烦。

我觉得你给自己设置了可能并不存在的困难。我不知道“诗歌的工具和结构”是什么,除非你是指的传统的形式。用不用它,在于自己是否觉得合适。如果你觉得你道德化太多了——干脆就去掉道德。(年轻的诗人们常常倾向于试图在最后两三行诗句里把一切都漂漂亮亮地总结到一起,如果诗人能够牺牲掉这些最后的、油滑的、漂亮的句子,诗会好得多得多。)你的第三个问题——为什么诗人不能显示在诗中?这里有一些微妙之处——是“我”,或“我们”,“他/她”,或者甚至是“某个人”——或某人的名字。总是有人在说话,这样的想法是为了避免那特殊的声调变得单调。

从你所说的来看,我觉得你真是太用劲了——或者读了太多关于诗的东西而没有读足够的诗。诗韵学—韵脚—等等,都很好,但是显然它们应该是后来的事。我总是让我的写作班上的学生不要读批评。

读大量的诗——所有时代的——而不只是20世纪的诗。读[托马斯]坎皮恩[Thomas Campion]、赫伯特、蒲柏、丁尼森、柯乐律治——任何过去的好东西,直到你自己发现你真正喜欢什么。哪怕你想完全模仿,出来的东西也会很不一样。然后是我们时代的伟大诗人,玛丽安娜·摩尔、奥登、史蒂文斯,而且不止是在诗歌选里每个人读三两首,读一个人所有的诗。然后读他/她的一生,还有书信。(无论如何读读济慈的信)。然后看看会有什么发生。

这些就是我能说的了。很显然,诗不可能只是靠愿力或学习——或与诗同活而达到,我也真的不知道诗怎么写出来。有种神秘和惊奇,那之外就是大量的辛苦努力。

顺便说一下,如果你有图书馆的卡,我推荐你去看奥登和皮尔逊编选的五卷本诗《英语诗人》,有很好的前言。现在有平装本了。[手写:用了借来的打字机,抱歉信的不整洁。]


给John Fredrick Nims的诗,1979年10月6日[回复关于John Fredrick Nims编选大学课本中选入毕肖普的诗要给加脚注一事]

我要很激烈地和你谈脚注的事。除个别例外(我后面会谈到),我不认为该有任何脚注。你说书是给大学生的,我认为任何能上大学的人都应该会用字典。如果一首诗让一个学生感兴趣,他/她就应该能够到字典里查不熟悉的词。(我知道他们不会这样,或者大多数不这样,可是应该让他们这样。你选的早期的[历史中的]一些诗当然需要一些帮助,可是我的诗不需要!)……

[下面两段是对毕肖普几首诗中具体用词该查字典的描述]

你可以看到我是多讨厌的一个老师,可是我觉得现在学生越来越懒,期望一切都给他们已经做好了......也许我在麻省理工的学生让我一肚子怨怒,还有纽约大学和哈佛的一些班,虽然有时也会有些好学生,甚至特别出色的。但是他们大多数都觉得诗歌,不管是读还是写,就是打个响指——只要有感觉——可也不需要有多长时间去感觉......

杨那人
2015-12-10 01:10:08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毕肖普1960年7月27日给洛维尔的信(节选)
Adieudusk Adieudusk 2015-11-25 13:40:51
1960年7月27日,给洛维尔的信,节选

你问我是否曾觉得“阅读和写作奇怪地令人自足。”这样说吧,洛塔和我每天从早上七点读到夜里一点,时有间歇,各种各样的东西,好的坏的,时不时我会想——要是我到六十岁就没什么英文的东西可读了呢,得在老年去读法文、葡萄牙语或者费劲去学另外一种语言,该怎么办?我还一直有一个白日梦,梦着自己是一个看灯塔的人,完全一个人,没有任何人会打断我的阅读,或者只是坐着。虽然这个梦到16岁就彻底放弃了,但它总还是有点萦绕着我。现在我想象福克兰岛一处凄冷多岩石的海岸,或者新斯科舍岸边一所房子,和我外祖母的一模一样,有点傻气,像现实一般令人难以承受。我想每个人都应该去体验,或者体验过这样一段经历,像你在第三大道的经历,或《马尔特-布里格手记》那样的经历——也许那是会重复出现的需要。可是我们可不要说,再次借用S小姐[May Sarton]的话——“我已经爱上了孤独!”。

[May Sarton和一堆人到巴西访问毕肖普。她很装文青,满嘴经典句子,毕肖普不大喜欢。洛塔说总比满嘴很low的陈腔滥调好吧。可是她说得太多,洛塔也受不了了,说难道她是《生活》杂志派来的?上面的书信最后一句是借用May Sarton的话反讽,意思是,别看毕肖普打小就想呆在杳无人烟的地方看书或一个人呆着,但是千万别以为她是装热爱孤独的姿态。]

这封信的这个片段,对理解毕肖普的名作之一《三月底》会有帮助,对理解她的性情也很有帮助。

我在想,把毕肖普阅读过的书整理一个单子也很好玩。肯定不会全,有个三五成估计也很惊人了。

杨那人
2015-12-10 01:11:23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边读边译,毕肖普两首不打眼的诗
Adieudusk Adieudusk 2015-11-21 12:29:37
雷电交加的暴风雨天


黎明无情地泛黄。
咔-啊-啊-咔!—直截、明亮。
房子真得被击中。
咔噶!微小的声音,就像一个掉下去的不倒翁。
托比亚斯跳上窗口,又跳上床—
安静地,它的眼睛都被亮白了,毛直竖起来。
攻击人、讨厌,就像某个邻居的孩子,
雷电开始又敲又打屋顶。
一道粉色闪光;
然后是冰雹,最大的人造珍珠那么大。
死白,蜡白,冰冷—
外交官夫人们喜欢的
得自某个以往的月夜派对—
它们在红土地上聚成一排
慢慢融化直到太阳升起以后。
我们起来发现电线短路了,
没有灯,一股硝石的味道,
电话也死了。

猫儿还呆在温暖的单子里。
大斋期的树落了所有的花瓣:
湿漉漉、黏着、紫色,在那些死眼珠子间。


这首诗,写于巴西。如果读毕肖普的书信,其中给洛威尔的一封中提到洛塔修这修那。毕肖普给她搬梯子,她就能做电工。

托比亚斯(Tobias),毕肖普的猫的名字。这个名字源自希伯来语,意思是“上帝之善”。善是好的意思。

其实是首很寻常的诗,但是也有一些有意思的地方:

1:第一句,黎明发黄,预示着坏天气,毕肖普用了unsympathetic这个词。大清早天气不好,大概是让人沮丧的,所以说很无情。dawn, unsympathetic, yellow,三个词,即描述了事实,也暗示了心理--这是直接的效果。

2:为什么那比较小的雷劈声像掉下来的不倒翁呢?我没想到答案。

3:猫的眼睛,被闪电的光给漂白了一般。这个观察够细腻。让我想到了莫兰迪的白墙。

4:外交官夫人们喜欢冰冷、豪华、假兮兮的东西[里斯派克特是外交官夫人,爱戴大珍珠-无良想象]--月亮-那梳妆台-那广寒宫-那嫦娥

5:掉下的冰雹滚到一堆,排成一列,慢慢融化,到太阳升起来以后一阵儿了才化掉,这也看得很心细。

5:为什么提大斋期的树呢?

6:这首诗像是一个给自己的笔记,心里的事几乎丝毫都没有透露,至少很难找到线索。这首诗,就不像是给外人看的,像是完全私人的记录。


再见—

你要离开地面
可只一点距离
发丝那么宽,你的飞机—
或你头上一茎卷曲的短发
在地上,能描绘得出—
可就这些已经这么难,
别人用了几个世纪
我们也会悲伤几个世纪。
在闷热、拥挤的终点站
我们都看起来小得多、老得多,
你的华达呢外套看起来很寒酸。
来杯马提尼。还没开始难受。
我们的眼睛模糊
有点含泪
在一张半被打湿的纸巾上我们列单子—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些俗人中,
在这吵闹的餐馆—
就在雾蒙蒙的窗边
湿滑/沉重的翅膀迟缓下来
它想要/迁徙/
它会储存你就像一粒种子—
抓住
抓住,在我失去你的时候—



写于1931-34年,20出头。这首诗,也可以说寻常。这也是一首私密的诗,是给自己或者特定的她看的,不是给不确定的读者/公众的。因此,情感的表达是最直接的考虑和需要。这首诗也许触动人的,恰恰就是诗中写道的:“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些俗人中”—这首诗也许做到的就是让你感受到,毕肖普是什么样的人。能这样朴素无遮地写诗,哪怕是私人的,也很难得。

杨那人
2015-12-10 01:15:08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毕肖普最后的诗重译
Adieudusk Adieudusk 2015-03-26 10:58:50

最新版(旋久兄周旋后建议),暂时这样,还可琢磨。


十四行


困住了——那气泡
在水平仪中
一个生命被分开;
指南针
摇摇摆摆,
踟蹰不定。
解脱了 ——破碎的
温度计中的水银
流走;
而那彩虹鸟
从空镜子
狭窄的斜边上,
得兴
便飞,欢丽!



读文德勒谈毕肖普最后的诗集《地理三》,文章开始就比较她的《早餐之歌》和1979年发表的《十四行》。文徳勒认为《早餐之歌》是失败的,诗人没有将爱(生)与死统一起来。而从诗学的角度看,1979年的别世十四行是首成功的诗,以超越的角度,将对立的生死统一起来;对十四行这个格式完全进行了改造,形象富有象征意义等等。我和文徳勒的看法不尽相同。我钦佩她对《十四行》的分析的敏锐和对我的启发,但是不太同意她对《早餐之歌》的否定。事实上,文徳勒对后来出版的毕肖普未选诗集的批评,和对毕肖普某些诗的否定评价,我并不大赞同。这些诗往往更私人、更家常、看起来更普通,但是也更细腻真切。我觉得文徳勒的判断中有种防卫式的道德和价值保护意识,当然是善意的,出于对诗人的爱:)

因此,我重新看了过去都译过的这两首诗。《十四行》这首最初是七年前译的,现在看我并不满意,当时理解有不足和不准确的地方。不过,当时和柳向阳、AX的共译讨论还是很有意思。有那么几年,我们经常切磋译诗,除了友好地开玩笑,只有共同读诗翻译的愉快,非常单纯快乐的时光。现将这首诗重译。当年的讨论链接附后。


十四行


困住了——那气泡
在水平仪中
一个生命被分开;
指南针
摇摇摆摆,
心神难定。
解脱了 ——破碎的
温度计中的水银
流走;
而那彩虹鸟
从空镜子
狭窄的斜边上,
得兴
便飞,欢欣!



Sonnet

Elizabeth Bishop

Caught -- the bubble
in the spirit level,
a creature divided;
and the compass needle
wobbling and wavering,
undecided.
Freed -- the broken
thermometer's mercury
running away;
and the rainbow-bird
from the narrow bevel
of the empty mirror,
flying wherever
it feels like, gay!


[第二版,强直误解的]

十四行


困住了——那气泡
在水平器中
一个分裂的生命;
指针
摇摇摆摆,
心神难定。
解脱了 ——破碎的
温度计中的水银
流走;
而那彩虹鸟
从空镜子
狭窄的斜边上,
得兴
便飞,欢欣!


写于1978年,诗人最后一首诗。


2008年,我,向阳,AX三人的翻译和讨论:
http://cb5618.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79376&PostID=15572954&idWriter=0&Key=0


补充信息:这首诗作者在生前发给了The New Yorker,并且给诗人Schwartz读过。The New Yorker的编辑在诗人死后给其女友Alice Methfessel的信中提到,诗中的镜子是Duxbury海滨度假屋门上的镜子。

Elizabeth Bishop and her partner Alice Methfessel stayed at the Duxbury, Massachusetts beach house belonging to Bishop’s friends John Malcolm Brinnin and Bill Read.

杨那人
2015-12-10 01:17:42 杨那人 (活着,不是久留之地)

2000多幅插图和一个完整索引

毕肖普

这应该本是我们旅行的样子:
严肃,可雕刻。
世界七大奇迹已经倦了
也有些习以为常,可是其他景观,
不可计数,尽管同样悲哀而沉静,
确是陌生的。常常,那蹲着的阿拉伯人,
或一群阿拉伯人,也许,在谋划着,
与我们的基督教帝国作对,
而一个人在一边,伸出手臂
指向那座坟墓,那坑,那墓穴。
椰枣树的枝条看起来像文件夹。
铺着鹅卵石的院子,那里的井干了,
就像一幅图表,砖砌的管道系统
巨大而清晰,人
早已消失到历史或神学中,
随同它的骆驼或忠诚的马。
始终都是静默、手势,点点鸟迹
悬挂在这地点上空不可见的丝线上,
或是那庄重袅升的青烟上,被丝线拽着。
倘若有单独一张纸,或一张
由几个图景按矩形对角安排的纸上
或在点画的灰色上布置的圆圈
倘若是一弯忧郁的弦月,
陷在一个首字母缩写的牢网中,
当琢磨起来,它们全都自我消解。
眼睛低垂,沉落下去,穿过刻刀
刻就的字行,字行移动消散
就像沙上涟漪,
挥散的风暴,上帝遍及的指印,
痛苦地,最终,那点燃在
水棱镜般的白与蓝中的事物。

在圣约翰进入纳罗斯海峡
令人心动的山羊的叫声抵达船上。
我们瞧着它们,发红的,跃上悬崖
在浓雾沉浸的野草和柳穿鱼草中。
在圣彼得风吹日照狂野。
迅速地,意图明确,科利金派人列队行进,
身穿黑色交错于大广场上,就像蚂蚁。
在墨西哥,死去的人被放在
一个蓝色拱廊中;死火山
像复活节百合一般冒光。
点唱机不停唱着“唉,亚里斯科!”
而在沃吕比利斯那儿有美丽的罂粟花
裂开了马赛克;肥胖的老向导以眼示意。
在丁格尔港一个漫长的金色傍晚
腐烂的废船举着它们滴滴嗒嗒的长毛。
英国女人倒着茶,告诉我们
那荷兰女人要有孩子了。
在马拉喀什的妓院
幼小的麻脸妓女
边在头上平衡着茶盘
边跳着肚皮舞;赤裸着
甩动自己并贴着我们的膝盖咯咯直笑,
央求香烟。在靠近那儿的某个地方
我看到了最让我恐怖的东西:
一个神圣的墓,看起来并不怎么神圣,
在一个钥匙孔般拱起的石头华盖下一群中的一个
从粉红的沙漠中向每一道风敞开。
一个开敞、粗砺的大理石槽,坚实地刻着
训诫,散落的
牛齿一般发黄;
一半塞满尘埃,甚至不是曾经躺在那里的
一个可怜的非基督徒先知的尘埃。
穿着一件漂亮阿拉伯斗篷的卡杜尔人饶有兴趣地凝望着。

每件事物都只是以“并且”与“并且”联系。
打开这本书。(镀金从页边上磨去了
也给指尖授粉。)
打开这本厚重的书。为什么当我们就在那里时
没看见这古老的诞生?
——黑暗半掩,岩石破开出光,
一朵不受干扰的,不随息而动的火苗,
无色,无焰,随意燃烧于干草,
并且,从内里被安眠,有宠物的一个家,
——并且看着看着我们的童真眼见远去。
周琰2014年译


杨那人
杨那人 (江苏泰州)

杨那人,1988年生于江苏姜堰白米村。泰州市作协理事。曾参加江苏省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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