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昆曲 人类便多一个美好的夜晚

剧情的最后，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一袭白衣矗立道观围墙外，深情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师傅在一旁箫声相伴，画面美得让人心碎。 已遁入空门的侯郎在墙里，轻声悄悄和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曾经珠联壁玉的一对佳人，如今一个在墙里，已然放弃世事繁华；一个在墙外，依然绝望地寻觅着她的侯郎，痴情而决绝。只是已咫尺天涯。 谢幕之时，侯郎挽起香君的手臂，一对伉俪翩翩走向观众。众人起立鼓掌，想必许多人为这一幕难得的“番外团圆”，深深舒了一口气，进而是更加感慨的掌声，为桃花扇，为昆曲，为戏剧艺术，为大历史下不知所终的小人物命运，为演员们的曼妙与精湛演绎…… 手掌拍麻了，泪目。 看昆曲《桃花扇》之前，特意将原著找出来读了几出。隔阂感很快就没有了，并不难懂，而且其中的词牌写得非常优美，和读红楼梦时是类似的感觉。想到以前读书的时候，只背诵中国四大古典戏剧，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作者谁谁谁，分别属于什么朝代，大概讲述了什么故事，歌颂了主人公什么样的精神，却极少真正拿起原著，感受它的文学魅力，更别说能走进剧院，感受这些经典戏曲搬上舞台之后的精彩演绎。 小时候对戏剧的所有感官感受来自于父母，家里还没有电视的时代，只有一个老旧的卡带录音机，每当天气晴爽的周末，妈妈必放上一段秦腔唱段，周仁回府、三娘教子之类。然后一边轻声和唱一边干其他事务，我只觉得吵，但基于听秦腔时妈妈一般心情比较好，并且不会让我干很多家务活，便悄悄不作声让她继续听下去。 后来家里有了电视，VCD，家里的光盘有80%都是秦腔，基本囊括了秦腔艺术的绝大多数作品，而我妈几乎每一曲都能唱上几段。后来家庭聚会喜欢去KTV了，就连在KTV里，他们也主要点秦腔来唱…… 那时候觉得秦腔唱得那么慢，人物造型、着装那么浮夸，看着让人着急又无聊，不能理解为什么妈妈那么着迷。长大一点后，经常我放秦腔还是放电影和妈妈争执。 好像随着年岁渐长，许多年少时不能领悟的东西自然而然就顿开了。虽然不懂得昆曲的专业艺术，但当李香君踩着碎步翩翩而来时，便能感受她的轻盈、美丽与美好，当侯方域站在媚香楼外痴痴望着楼上香闺之时，一个痴痴的儒生形象也就跃然了。 并不觉得唱得慢了，跟着每一句唱腔的音韵节奏，轻拍打击，那些词牌的蕴意也便能理解几分了。 煖翠楼前粉黛香，六朝风致说平康；踏青归去春犹浅，明日重来花满床。 江南花发水悠悠，人到秦淮解尽愁；不管烽烟家万里，五更怀里啭歌喉。 月落烟浓路不真，小楼红处是东邻；秦淮一里盈盈水，夜半春帆送美人。 这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美妙爱情。香君好美，侯生好帅。“正芬芳桃香李香，都题在宫纱扇上；怕遇着狂风吹荡，须紧紧袖中藏，须紧紧袖中藏。”珍藏的又岂是仅仅一把扇子，是香君对侯生的笃定与无限信任。 秦淮八艳的故事流传千古，香君确实让人折服，美貌、才情，对家国的忠心不二，对侯生的忠贞不渝，都让人钦佩。不小心收了奸人的妆奁，当侯方域还不够果决时，好一个刚正不阿的香君：“官人是何等说话，阮大铖趋附权奸，廉耻丧尽；妇人女子，无不唾骂。他人攻之，官人救之，官人自处於何等也？” “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名自香。”好喜欢这样一个不畏权势的香君。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好短暂，侯生遭人陷害逃亡，“人生聚散事难论，酒尽歌终被尚温，独照花枝眠不稳，来朝风雨俺重门。”独留香君一人守空房。 明末乱世，动荡的大历史下，小人物的命运像风中芦苇。“落日林梢照大旗，从军北去慰乡思，黄河曲里防秋将，好似英雄末路时。”忠诚如史可法将军，也难改历史大势，唯有跳入江中，一解千愁。 香君被逼婚、被进宫，历尽磨难，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天涯海崖，便天涯海崖，十洲方外，铁鞋踏破三千界。只要寻着侯郎，俺才住脚也。”一袭白衣，踏破铁鞋，落魄的背影，哀伤的乐曲，在龚隐雷老师的动人演绎下，舞台上的香君美得惊心动魄。 香君找遍天涯海角，可是这版演绎里的侯生在史可法将军投江后却已是万念俱灰。“世态纷纭，半生尘里朱颜老；拂衣不早，看罢傀儡闹。恸哭穷途，又发鬨堂笑。都休了，玉壶琼岛，万古愁人少。”舞台上的侯方域摊开双手，绝望地唱着：“国在哪里？家在哪里？”没有人可以回答。 许多人说这一版的编排比原著更令人动容，孔尚任的原著是让侯方域和李香君再次见面后最终各自遁入空门，但这一版让已经对尘世绝望的侯方域遁入空门，而让坚强忠贞的李香君依然苦苦寻找，结尾的意境更耐人寻味。 最后那场戏，香君说她仿佛听到了侯郎的声音，听到她在跟他一起唱曲，师傅说是香君的幻觉，香君也认为可能是自己的幻觉。但我更愿意有自己的理解，或许香君已确认里侯生就在墙里，可是他心中的侯郎跟她说过，要为国为民而生，决不能独自苟且过一生。 可是侯方域本就是一介文弱书生，国破家亡，他早已束手无策，失去了方向，不能向承诺香君的那样为苍生百姓，为国家出力，听到墙外香君的声音好想相认：“香……”名字都喊出来了，可是马上又捂住自己的嘴巴。他知道已万万不能与香君想见了。 而墙外的香君也懂了，姑且答复师傅，是自己可能幻听了，然后离开道观，曾经那个意气奋发的侯郎已不再，早已物是人非，便不能再执着于那段缘分。 如此，给侯郎最后的尊严，自己的念想也已然断绝，从此天涯陌路，各自保重。 “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萧。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笙歌西第留何客？烟雨南朝换几家？传得伤心临去语，年年寒食哭天涯。” 好戏，好戏，真是好戏！

世间有昆曲，人类便多了一个美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