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珠和一片树叶
已经有两年没有看布景这么不精致,舞台设计这么不宏丽的theater了。但我给了青衣四颗星的评价。因为青衣很“清”。就是徐皓峰在“刀与星辰”里写的,民国文人捧男戏子,写诗,画画都是为了求“清” 的那个“清”。具体什么是清我也不好说,反正和met opera里重重叠叠的布景很不一样,和满和力量很不一样。有点像德彪西说的“music is the silecne between notes”, 中国画里的留白,和鸦片的烟雾缭绕中意识的暂停。走出了时间。让人能够在这份空白里填补上自己的意淫。这种留白越盛大,我们就有越浩瀚的空间和心去审视自己和整个宇宙,但又有点物我两忘。感觉自己是一滴水珠,轻盈而天真地打量着万象。
以“青衣”现今的体量,质量包括所代表的文化,登上met的几率是很小的。包括两年前的我很喜欢的“莲”, 就算它们代表的是另一种美学的崛起,在细节和质量,包括所承载的厚度上还有太多要努力的。但我还是很想拿它和met ballet festival上看到的比较一下。
筱艳秋们的肢体就和美国的舞蹈演员很不一样。大一上了一门关于舞蹈的戏剧课,合作的时候摸到每一个visiting dancer肌肉线条都那么紧绷,仿佛一个人就是一颗子弹,随时都有一股力量会迸发出来。但是中国舞者的不一样,他们特别柔软,像一片树叶。所有的力量都从修长的四肢疏通了出去,体内就是一股浩瀚真气。我经常觉得,在我眼前跳舞的不是一具又一具肉体,而是延展的一句又一句大赋骈句,或者倾泻而下的怀素的书法。筱艳秋第一次看见月亮那一幕就极美,她的身体以一种拉满的弓的角度倒在沙发上,及其莹润饱满,充满张力但又不发。但杨丽萍的身体不是这样的。杨丽萍很美,但我不喜欢她的舞剧和看她跳舞。太僵了,不流畅,像竹子那样有一个骨节一个骨节。
然后是床戏。这个床戏还是挺大尺度的啊,什么体位都有了。但是还是很干净。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时候,就是演了个“事后一支烟”的情节,我都觉得特别不体面。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青衣的床戏姿势,就算是戏剧化以后也是很自然的动作,昆曲化了很多,有了长衫水袖,就觉得有流水有青山,和万物亲近了很多。没有芭蕾那么多紧绷的脚尖和费力的托举,就觉得天然去雕饰。就算是george balanchine改革了古典芭蕾那么多,现在的new york city ballet,我也觉得很匠气,像猜错金缕的头饰宝钗。而看青衣,我就觉得是四月的成都女孩子长发上一朵飘落的杏花。
忽然想起,和学长的差异就在这里。在价值观审美观形成的中学时期,学长是在LA度过的,所以学长现在也是每天去gym。他觉得的美好肉体,我都觉得太“溢”了,那么直抒胸臆着自己的本能和欲望。反正我欣赏不来。学长知道我喜欢金瓶梅,喜欢仇英和唐寅春宫图,知道我是精神上的老司机,就给我看他这个真正的老司机觉得很撩的东西,有gym里不怎么喜欢穿bra的黑珍珠ingrid, 有tove lo, 有niki minaj的说唱,我看的听的都被吓傻了嘴巴一直呈一种欲言又止却又如鲠在喉的o形。生理上排斥,就像看速度与激情8里的拳头打斗血肉横飞和咚咚咚咚哐哐哐哐哐的音乐那样排斥。我给学长看我觉得最骚的,met里隔几个月才展一次的“七巧图”。一张公尺画,全篇画建筑和来来回回的宫女,只有在最深处有一床杨贵妃绛红色被子。学长笑了一下,说这种太隐晦get不到。顺便说一句,我挺烦美国的这种文化的,真的特别low. 大拳头大肌肉大胸大屁股蛋白粉让我想到了养鸡场里被激素快速催熟的肉鸡。还是中国的那种有消极的优雅的肉体好看。当然可能这只是游牧民族的本能,和我们农耕民族喜欢读书这点,并没有高低之分。我现在吃药吃的大脑迟钝也无法论证为何“动口”就比“动手”体面一些,可能“唯有读书高”已经成为了我的foundamental theory.
扯远了,继续说青衣。其实青衣的舞蹈也挺匠气的,但是以一种接近自然的方式匠气。很多动作,唯美主义是可以的,但是意向的叠加还是浅薄了。比如说最后的奔月,红衣,大雪,很多成都观众在违规拍摄。就是说,太大众了,这种美太浅显了(中间的时候我旁边的阿姨多次拍摄,我从斜眼,变成了啧啧,再变成说“还是体面一点” 到最后接近于咆哮“不要拍了不要给成都人丢脸了”)。另外青衣的故事还是太单薄了,我都完全不知道青衣结束了,结果就谢幕了。筱艳秋最后怎么了?和解了?崩裂了?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情绪都还没有经铺垫一步一步达到达高潮就这样匆匆收场。感觉编剧的水准还要提升。不仅是青衣,像莲,像公映版本的白鹿原都是这样,承托不了原著关于人性和欲念的雄浑体量。
但是还是要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对西方那一套学的越来越多,就把那一套评判体系当真理?叔本华觉得戏剧最好,诗最差,因为戏剧最需要创作者对世情的洞察和对文字的掌控。但其实,我是很喜欢读绝句的,有一种转瞬即逝的空灵。那为什么,严谨的推论宏观的掌控就一定比飘逸的神思高级?为何厚重的主旨和对灵魂的拷问就高于魏晋山水诗里短暂的永恒?的从去年开始已经在自觉抵制马甲线、举铁的审美,因为发现这也是西方审美的一种侵略和绑架。那么我觉得“青衣”们单薄了会不会也是西方的体系和评判标准在我的认知中潜滋暗长?
最后,有谁认识,或者知道怎么认识跳舞的男孩子吗,要跳古典舞的,不要街舞拉丁舞的。求认识~~~~(来自迷妹的一万伏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