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连向上投射同时又自我毁灭的内心世界

这部剧的优缺点都很明显，以致于看剧的时候心情起起落落。改编基于的文学蓝本实在太漂亮了，虽然以这部音乐剧150分钟的体量，对原作很难做到“取精”，因为原作没有粗糙的闲笔，但从这版剔除了庞杂枝叶后的剧作骨架来看，至少做到了方向正确的“存真”，保留了相当一部分故事得以穿透时代的经典性。它没有纠缠于社会风貌的细致描绘或政治阴谋的层层递进，而把节省出的篇幅全部倾注在于连、德瑞纳夫人、玛蒂尔德三人的情感与心灵角力上，算得上精准地抓住了原著现代性的核心，也就是于连那向上投射同时又自我毁灭的内心世界。 于连出身低贱，却有强烈的自尊心、配得感，他的单人唱段正是他内心“平民反抗”与“拿破仑英雄梦”最直接的外化。他主张宗教的清规戒律，鄙夷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却又被情爱与权力的无数种具体欲望从内爆破。他对女性的冷漠和厌恶源于对自身欲望的恐惧和轻视，而他的沉迷又恰恰暴露了他对温情、认可与母性庇护的深层渴望，他声称荣耀向他俯首，而他又甘愿俯首被女人支配，以下位者姿态请求爱人莫要错付。他看上去是蓝颜祸水，通过勾引女人攀援上权贵，然而实际上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被强行戴上“虔诚的教士”“高傲的情人”“冷酷的野心家”等等生硬的人格面具，被投放到权力社会的染缸里，责令模仿大人的游戏，被阴谋家算计和利用而毫无还击之力。他边缘、疏离的气质和浪漫、热情的自白形成了外冷内热的情绪反差，他心比天高的自我中心主义同时也和渴望女人垂怜的脆弱感形成了鲜明张力，他的灵魂里似乎同时栖居着男性和女性。 当然，这部剧对情节的选摘也的确很浮光掠影，牺牲了大量的丰满度、细腻度和流畅度，完全不比原作荡气回肠。于连的思想斗争只能在唱词里浅显体现，而剧情安排里只能看到他忽左忽右的情感抉择，叙事节奏类似概念片的跳切，省略了起承转合的铺垫。尤其对于于连向夫人行刺的重大转折点，剧中似乎只是一笔带过，一定程度上抹平了先蓄力后爆发才能产生的戏剧性，这让故事失去了古典悲剧的厚重感，却获得了一种现代青年的躁动与不可预测感。 舞台设计的丰富性也同其他法国音乐剧有很大差距。我对贯穿全剧的多媒体屏幕没有偏见，现代拼贴风格的屏幕莫名有种世情风俗画般的视觉效果，包括种种2D的餐桌、奔马、歌剧演员等纸板道具，也有一致的诙谐感和讽刺感，像是站在故事之外对故事的想象与言说，提醒观众这不是一个让人沉浸的19世纪法国幻梦。此外，演员们的动线十分简约，有长时间的站桩或只是缓慢踱步，也没有伴舞负责撑起肢体表现力和感染力。当然，这确实会损失古典宫廷剧的华美视觉和群体戏剧的场面感，对偏好传统音乐剧体验的观众是一种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