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不重要,人生的体验感才重要
这篇剧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本来,我想拟的题目是《一点理想主义的光》。
因为去了乌镇戏剧节,看了两场戏,都让我想到了这句话。
一场戏是席地而坐看的,青年竞演单元的《塑料动物园》,周围是很多年轻的创作者,他们自备了小马扎,带着功课而来,在不停讨论着剧本节奏,感叹演出的精彩,蹦着很多专业术语。
情节很贴近现实。一群被迫放弃理想,在动物园里趴下来、跪下来、低下头、弯下腰,放弃人的语言,学会像动物一样叫唤、取悦看客,换取五斗米。
很幽默的方式,将一系列社会问题放入动物园的情境下。
比如情节里包括但不限于:专家提议大学开设如何扮演兽类课程,针对兽类大学生推出的套路贷……
当年轻的演员挣脱兽类面具,说要“站着把钱挣了”,他的父亲劝他不要异想天开,牛马的命运出生已注定。双方不停博弈、雄辩,这场笑料百出的好戏也把辛辣的讽刺推向了巅峰。
演员兼作曲解宇晖解释,用动物园的情境,用动物的逻辑描述动物的方式,自由度更大一些,施展拳脚的空间也会更多。
这场好戏,打动我的不只是融梗的能力,更是朝气的表达,和现实主义创作的勇气。
被问到“想对被残酷现实暴揍的青年人说些什么?”
导演兼演员洪紫越说: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能沉得住气是最大的本事。少刷短视频,多去抚摸大树!要学会接受无能的自己。
这句话很戳我,因为在短剧里放松情绪,放弃思考,暂时忘记自己的无能,就是这段时间的我。因为现实里没有爽文,没有金手指,只有无穷无尽的做不到,平庸,麻木,自我厌弃。自我麻痹容易叫人上瘾。
第二部戏是《杂物间里的麦克白》,是官网秒光,几经周折从黄牛手里高价买到的票。
第一次看小剧场,看完在夜深人静的乌镇,走过一座座白日里摩肩接踵的拱桥,走在路灯和月光都清晰可见的石板路,我依然费解,依然在平复情绪。
这部剧一点不煽情,一点没有逆袭,没有高光,但是却深深打动了观众。在某些瞬间,我清晰感觉左右的女孩子在抹眼泪,我清楚听到前后的男生笑出了鹅叫声。
其实是两个不成功的女生的故事。
一个29岁,学戏剧后来转行,发现不开心又转回来的无作品导演。
一个是40几岁,因为生育辞职离开职场八年,找不到工作的家庭妇女。
导演整理了一个杂物间,招募演员,想要张罗一场戏,争取一下戏剧节的演出资格。
家庭妇女听朋友说参加戏剧培训可以发泄情绪,于是敲响了杂物间的门。
起初是家庭妇女畏畏缩缩,表示办不到演不了。导演从无实物表演开始,一步步诱导、哄骗家庭妇女出演她剧本里的将军麦克白。
后来家庭妇女越来越投入,主动延长排练时间,而导演在被催婚,被质疑,被否定里自我怀疑。
现实的茧笼住这个29岁的女导演。家庭妇女忽然提到之前导演追问她直到她恼怒的问题——
“你真正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条地毯,年轻时候觉得不好打理,也就不铺了,有了女儿怕她弄脏,也就没有打开。我希望一间房子,铺上地毯,躺在地毯上听听音乐看看书。我想要一条地毯。”
“我都29了,明年都30了。我老了。”
“30岁不老啊,只比29岁多一岁。”
听不懂高深话题的家庭妇女,和回归理想之路的导演,在鸡同鸭讲里就这么治愈了观众。这大概就是我看完后,一路都在惊讶不已的点。
戏剧的高潮出现在当年的戏剧节停办,导演决定中断这场杂物间的戏剧排练。她以为家庭妇女会愤怒会摔门而出。但她却异常平静,依然兴奋地问为什么戏剧节不办,我们就不演了。
这个回答,打破了所有目的性。因为没有奖杯,我们就不跑步了,因为没有分数,我们就不学习了,是这样吗?
“我想录下来,给我女儿看看,你看妈妈还演过戏。
大不了老了也可以看看,我也会很高兴。”
这是家庭妇女给导演的答案,给观众的答案。
于是排演继续。录戏action一响,家庭妇女的麦克白走上了观众席,极具张力的表演,让我和朋友都感到畏惧,畏惧雨麦克白的癫狂、对命运的抗争与绝望。
小剧场的体验感在这一刻点燃了我们。
剧终,灯亮。
导演说,台湾有个征集剧目的活动,她投稿了。
希望重新燃起,不过竞争激烈,他们并未入选,希望熄灭。
她们甚至不沮丧,就像预料中一样,接受了失败。接受了俗世的又一次审判。
关上门,她们重新走入生活。
依然平凡,但又不一样了。
曾经在杂物间里,导演用很多草丛布景,方便家庭妇女入戏。这密布的草丛,包裹了这间杂物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和这两个女人。
隔绝了所有成功、名利、所有“有什么用”和“效益最大化”。
一点理想主义的光,足够让乌镇的这晚带着微醺的迷离,足够让今晚的我感到温暖。
成功当然很重要,可惜挫败总是难免的,戏剧和朋友都说人生是一场体验,其中的丰富程度很重要,失落与挫败自然也是这丰富里的一笔。
坚持一定能成功吗?也许不能,就像塑料动物园里那些安于捶胸的猩猩,可是曾经追求过自己想要的东西,心中就建造了这么一个杂物间。曲终人散,四下无人,只要我走进去,轻声叫一声action,那一刻,眼前会出现一张梦中的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