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突破与经典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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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6-18日,由图米纳斯执导,金星领衔主演的契诃夫经典戏剧《樱桃园》在上海文化广场上演。
《樱桃园》是契诃夫的最后一部作品,故事关于一个俄罗斯贵族家庭的没落。女主人柳鲍芙因挥霍无度和债务缠身,面临不得不出售祖传樱桃园的困境。尽管她有机会通过开发土地来拯救庄园,但她和家人却沉溺在对往昔美好时光的怀念中,逃避现实,不愿面对最终的危机。最终,商人罗帕辛买下了樱桃园,并将其改造成度假村,樱桃树将一棵棵被砍伐,即将倒下的樱桃树也象征着旧贵族时代的彻底终结。
该剧是图米纳斯执导的最后一部作品。今年年初,金星率领火星剧社抵达意大利进行排练,排练期间导演经历了两次化疗,尽管第一次化疗后身体虚弱,但他依然每天坚持到场。3月6日,图米纳斯离世,次日,金星带领演员们继续排练,导演的椅子依然放在他习惯的位置,仿佛他还在。
“一个人的肉体离去了,但他的精神、他的灵魂还在这舞台上。”金星在采访中深情地说道,“导演的离去对这部戏产生了深刻的化学作用,告诉演员戏剧是什么。人可以走,但戏剧精神不死,樱桃园永远绽放。”
该剧延续了图米纳斯的一贯风格,导演诗意化的表达与契诃夫抒情性的文本完美契合。在樱桃园中,贵族们试图还原昔日生活的美好,但这些美好终将不可避免地消逝。人们不停交谈,假装思考,忙碌穿梭,努力地填满拍卖日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然而,最终结果如期而至——或许早在柳鲍芙从巴黎归来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舞台设计简洁而富有象征意味。左侧是樱桃园的门廊和一盏黯淡无光的水晶灯,右侧则是两堵高耸的灰色墙壁、一座饱经沧桑的百年书柜和一条歪斜的横梁。演员在横梁下愤怒地跺脚,横梁歪斜下来,上面的物品倾泻而下,书页漫天飞舞。百年书柜在倾倒之际,众人惊呼着试图挽救,但书籍仍然散落一地。舞台装置巧妙地展现了樱桃园从昔日的辉煌到今日的破败,再到最终不可避免的消逝。
图米纳斯的作品中经常出现“旁观者”的角色,比如《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退伍轻骑兵和弹琴的流浪汉。在《樱桃园》中,这个“旁观者”是老管家。尽管他没有一句台词,却不断地从房子的这一头慢慢走向那一头,仿佛默默流逝的时间。最终,当所有人离开樱桃园时,老管家——这位一生被奴隶制压迫、从未为自己而活、不曾体会自由滋味的忠仆——被遗忘了。剧终时,老管家在大雪纷飞的夜晚,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生命就要过去了,我好像还没生活过。”随后,他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手中的台球滚落,缓缓在舞台上滚动,另一颗台球从舞台另一侧慢慢滚向它,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回顾图米纳斯与中国产生交集的几部作品,从在熟悉环境中创作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与《三姐妹》,到首次与中国主创团队合作的《浮士德》,再到如今的《樱桃园》,可以看出他从单纯在中国上演作品,逐步迈向与中国团队的合作尝试,并在合作中不断探索和成熟。
《浮士德》并非图米纳斯所熟悉的文学作品,但这位导演敢于挑战,与中国团队及文本进行了深度磨合。至于《樱桃园》,图米纳斯对这部作品非常熟悉,自1990年以来,他已三次排演这部戏剧杰作。图米纳斯以自己擅长且熟悉的方式与中国团队合作,将自己独特的风格与中国团队的特点完美融合,使这部剧成为两者间奇妙化学反应的结晶。
五年前,金星在上海观看了图米纳斯执导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被导演独特的舞台气质和理念深深震撼。在后来的合作中,图米纳斯也根据金星的性格特点对作品进行了量身定制。这一版中的柳鲍芙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性,而是一个有着自己追求与向往的人物。原著中,柳鲍芙得知樱桃园被卖掉后,拖延了一个月才离开,但图米纳斯在了解金星的性格后,加快了情节的进展,让柳鲍芙在得知园子被卖后立即忍痛离开。对于金星来说,当心中不想放弃却不得不放弃时,就不应再留恋。“无论这个地方有多美,无论它对你的滋养、影响、爱护有多深,当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你必须离开时,就要毫不犹豫地放弃,把所有的美好都带走。”
图米纳斯擅长调动所有创作者的能动性,让演员从自我出发进行表演,而不是陷入到设计好的模式中,他能准确地发现演员的长处与短处从而对表演进行引导。原本就具有一定的肢体表现能力的火星戏剧社的演员们,在图米纳斯的精心调教下,每一个人都从庞大的樱桃园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部分。
戏剧是一门需要各方共同努力才能完成的艺术形式,导演、演员、服装设计、音乐设计等各领域的合作汇聚在一起实属不易,因此每一次合作都是一期一会。这一版的《樱桃园》将不再重现,不仅因为导演和该作品的作曲家福斯塔斯·拉特纳斯都已离世,更因为这样的合作本身独一无二,难以复制。
金星坦言,图米纳斯是第一个真正将她“定在台上”的人。在与图米纳斯的合作中,金星实现了个人艺术上的升华与突破。
二十多年前,金星在田沁鑫导演的《断腕》中崭露头角,之后陆续出演了《狗魅Sylvia》《阴差阳错》《暧昧》《最后的贵族》等话剧作品。《狗魅Sylvia》是金星早期的话剧之一,讲述了一位中年男子因一只母狗引发家庭危机的故事,金星正是在舞台上扮演这只母狗。她拥有舞蹈背景,出色的肢体表现力让她扮演的这只拟人化的狗形象更加鲜活,同时,这一角色能够弱化她在台词方面的短板。金星表示,“狗即是我,且成就了话剧界的我。”
随后,金星与赵立新联袂主演了斯特林堡的杰作《父亲》,演绎了一对夫妻为争夺家庭权力而展开的痛苦斗争。她饰演的劳拉端庄美丽、内心强大,满怀压抑与委屈。为了更好地展现劳拉与上尉精神世界的纠葛,金星为角色设计了一段形体表演,直观而深刻地呈现了两人之间的心理冲突。
2021年,金星创立了火星剧社,《日出》是该剧社的首部作品,也是她首次自导自演的话剧。这部作品是“金氏美学”在剧场中的完整展现。该版《日出》精心刻画了社会群像,舞美设计极具巧思,现代舞的肢体语言延展了戏剧的情感表达,将角色内心的情绪外化于形。
《日出》一经推出便好评如潮,紧随其后的《樱桃园》在图米纳斯的指导下,演员们的个人特质与经典角色碰撞出新的火花,走出一条全新的创作之路。金星曾按照自己的理解,给柳鲍芙加了一些肢体动作,但是图米纳斯对她说,“金星,你站在那里,无需任何动作,只需说话就够了。”《樱桃园》再次见证了金星的突破,她减少了自身的舞者元素,作为一名全然成熟的演员登上舞台。尽管如此,曾经舞蹈训练所造成的气质仍在她的身姿中流露出来,无论是端着咖啡杯走路,还是打台球的动作,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优雅。
柳鲍芙这个角色非常适合金星,她将这个喜欢热闹、爱美、只顾眼前的女人演绎得活灵活现,充分展现了角色的傲慢、无助与挣扎。同时,金星还将自己敢说敢怒的性格融入其中,使这一版的柳鲍芙更具独特个性。柳鲍芙在众人簇拥下登场,最终在众人离去的背影中孤独而果断地退场,她的到来与离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随着樱桃园拍卖日的临近,柳鲍芙的伪装在宴会的欢笑声中逐渐瓦解,金星层次分明地展现了这位贵族女性的转变,从纵情享乐、沉溺于儿时记忆的樱桃园,到最终在现实打击下的颓然。
金星回忆道,合作之初,图米纳斯曾让她在《海鸥》和《樱桃园》之间选择,她最终选择了《樱桃园》。金星认为,《樱桃园》契合现代世界的变化,能够在当下引发共鸣。无论富有之人还是贫困之人,贵族还是农民,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面对时代的变迁。柳鲍芙庄园的故事正是时代变迁的缩影,全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变革,在变革之下,每一个个体都有着自己的选择与态度。
今年正值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首次执导并公演《樱桃园》120周年,尽管时代变迁,今天的《樱桃园》仍在舞台上继续讲述着它的故事。在契诃夫原作中,樱桃园被拍卖与旧贵族阶级没落、新兴阶层崛起的时代背景密切相关,虽然如今的关注点不再是契诃夫当年对阶级问题的讨论,但他作品中的核心——人文主义与人性——依旧鲜活,这使得他的作品始终散发着永恒的魅力。
该版《樱桃园》聚焦于贵族面对终将逝去的樱桃园的无力与无奈,延续了图米纳斯一贯的风格,即对普遍的人性和人类永恒的情感的关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反映了在后现代思潮下,在资本主义发展至新自由主义阶段时的转变:人们不再关注宏大叙事与社会政治变革,而是转向碎片化的个体叙事与内心情感。图米纳斯的作品是去政治化的,它淡化了契诃夫原作对宏大背景与社会政治的关注,而更多地沉浸于内心的忧愁与哀伤。可以说,契诃夫写的是他那个时代,但他的作品却超越了那个时代;而图米纳斯则借契诃夫的作品来表达我们当下的时代。
经典之所以被称为经典,是因为它们穿越时间的长河,超越了时代和地域的限制,触及了人类共同的情感与思想。回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剧场,经典固然永存,但剧场人是否也应在传承经典的基础上有所突破?时代在变,观众的审美与需求也在不断发展,剧场人如果仅仅停留在对经典的复刻与致敬,无疑会导致戏剧艺术生命力的丧失。我们在排演经典时,除了对原作的尊重,还需要思考其在当下的意义。这不仅是对作品本身的再解读,也是对时代精神的回应。
剧场是一个鲜活的艺术空间,它不仅是过去的回声,更是当下与未来的预言。我们需要通过对经典的创新演绎,使其在现代观众中产生新的共鸣。比如,如何在保持原作精髓的同时,融入当代的审美和观众的价值观?如何利用新的舞台技术与表演形式,赋予经典作品新的生命力?这些都是剧场人需要深思的问题。
拥抱当下与形式创新并不意味着否定经典,而是通过新的视角与手段,赋予经典以新的意义与活力。只有这样,剧场艺术才能在新时代中继续繁荣发展,经典作品才能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焕发出更为持久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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