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展翅的杜若
《长翅膀的杜若》聚焦的现实困境是真实的,但它对困境的阐释、给出的解法却不尽可信。前者使观众能被它打动,后者使观众在被打动后看着杜若长不出真正的翅膀徒添无奈。
从第一幕开场开始,剧作就具备了强大的情绪感染力。方杜若计算着礼金,和旧日舞友盘算着未来的生活,你忍心把这称作“自私刻薄”吗?这种评价才是太刻薄了。单就这一幕看,怨偶去世,自由到来,未尝不是一件快事;唯有怨偶去世才获解脱,自由后昔日风华已逝,只能尽力抓住残剩光阴的尾巴,又是何等悲凉。大张旗鼓的盘算里,是对常年压抑自我的反叛;一大把年纪任性行事的背后,是半生困在理想女性身份里的苦辛。成为自己,变得快乐,如此微小的欲求竟要在如此极端的条件下才能实现,观众席上同在东亚的我们看到这里,很难不深陷愤怒与悲哀。
然而,剧作的逻辑解释力撑不起它的情绪感染力。显然,方杜若悲剧的根源是多方面的:有东亚社会厌弃快乐、压抑快乐的观念,有母职对个人生活的褫夺,有特殊时代的时代精神,等等。这些议题在剧中均有提及,又均未深入。社会、性别、时代三者中,导演批判的笔锋没有指向任何一者,方杜若反叛的呼喊没有朝向任何一者。在设计精巧的闪回桥段中,老年杜若看着身着红衣的青年杜若突逢厄运,一点点收敛羽翼,却无力做出改变,去打开束缚昔日自己翅膀的镣铐;那么,我们又怎能相信,最终她在旧友和儿子的搀扶下,能真正展翅起舞?
雪上加霜的是,剧作大量致敬马尔克斯的《巨翅老人》,但这个符号在剧本中的意义始终难以明确。例如,巨翅老人囚于他人,被他人的阐释和利用所包围,而方杜若囚于被规训的自己;巨翅老人最后的展翅高飞是彻底逃离,而方杜若最终在搀扶下展翅只是无奈的补赎。在二者间究竟能建立什么关系?难以索解。对于现场观众而言,巨翅老人恐怕终究只能作为一种奇观存在:一篇能带来厄运的故事,一把飘落的羽毛,一本红色封面的书。
共情力大于解释力,使得剧作的观看体验颇为割裂,有着踏空般的无力感。我们想要理解杜若,却难以找到她人生的症结;我们想要看见杜若真正展翅高飞,最终却只能抱憾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