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是乱世不谈儿女情,谁知道乱世儿女情更深
这篇剧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首先声明一下,我是多年的越剧戏迷,也是多年的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团粉、铁粉。
这个戏几组卡司,票房最好的当属小百花两组,尤其是君霄组,在微博上看到有人为了现场嗑CP,反复买票观看,生生把自己买成了黑金会员。我想说,其实做到这个,新龙门客栈驻场沉浸式演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如果从纯艺术角度去看,还有很多可以商榷和提高的地方。
首先从剧本改编上讲,剧情逻辑实在是稀碎,看过电影的大概还能串联一下情节,如果没看过的大概就一头雾水了。人的行为逻辑是应该有心理过程的,并且形成环环相扣的因果关系。我看B组的时候,觉得金镶玉出手相助邱莫言这个行为非常突兀,可以说毫无前因后果。而为了表现贾廷的忠义难以两全,要人为添加他跟周淮安的羁绊,最佳方式难道不是在矛盾冲突过程中,让贾廷理解周淮安的大义从而心生敬意吗?但是编剧选择了让贾廷说出当年周淮安救他的往事,把大义感召替换成了报恩之举,贾廷的人物形象没有得到改变,也不能体现出周淮安的崇高。贾廷这个人物本来会亦正亦邪很有魅力,但是编剧无法准确把握亦正亦邪的标准和内涵,把亦正亦邪变成了随心所欲,也就是一会儿一个主意,并且这些主意毫无高明之处,也就是小儿科权谋水平。亦正亦邪心存大义本来极有魅力,而变成了反复无常两面三刀可就毫无魅力了。而且我很不喜欢编剧为了制造笑料,让周淮安动辄圣人云、礼记言,只会显得迂腐做作,实在看不出对周淮安的性格魅力有何加成作用。周淮安是个非常君子的侠士,可以说是具有知识分子心态和气节的江湖侠客,以天下为己任,心系家国苍生,当然也会存在知识分子的弱点,比如延宕和优柔。金庸笔下的陈家洛是这种类型的最佳代表人物,而贾廷应当是陷于既怀有对义父的报恩之心,又有敬仰周淮安侠义的两难之境,再目睹了朝廷的刻薄寡恩最终倾向于周淮安阵营。编剧的词真的是太糟心了,唱词特别具有网络古风歌曲的通病,就是猛一看还挺古风的,仔细一看全是毫无意义的辞藻堆砌,要么是挪用原著的现成台词,而且可以看出文字素养很差,连基本的语法都会出现错误,如“被令交出兵权”,我是怎么也读不顺。好在唱腔设计挽救了这些词,就邱莫言的“忆江南”光看词觉得这啥玩意,一唱就觉得好好听。唱腔设计音乐设计是真的好听,最后三人赴死的对唱,再配上音乐,很有热血江湖的感觉。
其次从演员上讲,君霄这组气质跟人物有很大的距离,但是毕竟是多卡司轮流驻演,每个演员都可以从自身气质出发,演绎出不同的人物感觉。比如说李云霄饰演金镶玉,可能她的金镶玉就会更偏向爽利泼辣,毕竟云霄妹子的美不在于风情,而在于吕派花旦祖传的甜美呀。再比如君君其实也不很适合亦正亦邪的气质,她的气质比较正,清正俊美又有英气,周淮安想想倒是更适合她的,她演出贾廷就会把阴狠变成了得瑟和傲娇。汪喜喜的周淮安有种特别憨憨的铁直男气质,云霄也不是很会那种风情万种的撩汉,所以两人总觉得不来电。云霄和君君虽然在戏里不是官配,但是本身互相熟悉,互撩毫无心理负担,呈现了一个个名场面,反倒成了这组卡司的看点和卖点,有不少CP粉就冲着返场发糖来的。再说何青青,浙百傅派祖传的清丽如仙,尤其是白衣飘飘月下吹笛的样子,简直是仙子下凡。我忽然觉得如果浙西厢传承下来,青青是莺莺小姐的不二人选。
再说说浙百A组,我后来去看浙百A组发现这组人物感强多了,特别是徐叶娜和李霄雯这两个性格复杂的人物,演员都能在细节上给予自圆其说,把人物心理和情感理顺了。徐叶娜是非常有少妇熟女风情的,而云霄妹子就比较娇憨少女。我印象比较深的地方,在千户拿出周淮安画像并且讲述他劫法场救遗孤的时候,徐叶娜的表情是有震撼感佩在里面的,只是很细微也比较克制。但是这样一来,她相助周淮安邱莫言就有心理依据了。再比如贾廷在深夜等待金镶玉想说服她把周淮安留下,金镶玉挑逗他,贾廷说你这套在我身上没用的时候,君君说得实在是有点情绪激动,当然当糖嗑还是挺好嗑的,而霄雯就特别冷峻,带着不屑一顾、嫌弃的姿态,贾廷的性格就非常鲜明了。再比如金镶玉调戏周淮安时有手往下身摸的动作,张亚洲那是特别禁欲,一点都不为所动甚至还有点厌烦,一把按住她的手。而汪喜喜明明就是心动了,被金镶玉逼得步步退让,就差满头大汗了。金镶玉说“我美吗?”张亚洲“美”的回答声音喃喃透着一股心如死灰感,而汪喜喜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衷心赞美。
我印象还比较深的是,贾廷装模作样给周淮安看手相说他命犯桃花时,章益清很警惕地看了一眼金镶玉,这里小心思就明明白白的了。周淮安假意允婚的情节里,云霄妹子我是觉得也不咋爱他的,她的伤心就莫名其妙突如其来,而徐叶娜的伤心我是可以理解的,我觉得她被周淮安打动了,她经历了形形色色男人从没见过周淮安这样的,是她的美貌居然不能征服的,一个太特别太与众不同的男人,这是她没有过的情感体验,可是周淮安居然真得没有爱上她,这太有挫败感了。题外话一句,张亚洲的唱念喉音很重,不知道什么缘故,需要好好调整一下。A组比B组差的地方在于打戏,云霄的水袖和小快枪,节奏特别紧凑打起来好看极了。到A组我感觉跟慢动作似的,金镶玉地上的鹞子翻身,曹少钦刺一下还要等一下,节奏一直没卡上。邱莫言挡剑的那一刻,B组真得节奏特别好,A组就显得非常慢动作,像邱莫言故意等在那里寻死一样。比较遗憾的是这次A组曹少钦和千户也是蔡铭演的,没法作对比。
看A组的时候,我坐的是贾廷花痴位,近距离看霄雯真得是太好看了,身姿挺拔衣饰华贵俊秀冷冽!特别是她一个人在这边小茶桌,随着那边剧情神色变换,我好像走进了他的心理在体会他的感受。金镶玉结婚的时候,刁不遇塞给贾廷一颗喜糖,他冷笑着在掌心掂了两下,就很不屑地丢到桌上,然后取了自己的扇子扇,这一系列动作潇洒流畅简直是太迷人了,完全忘记这是只小阉狗。而且在这个位置,把贾廷下蒙汗药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君霄组的时候我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我整场看下来,再结合浙百近两年我最喜欢的新戏《钱塘里》,我觉得霄雯已经具备了冲击梅花奖的水平,这两年需要大戏再好好磨炼提升,争取能更进一步。
最后我想说,我觉得徐克认为的江湖和编剧认为的江湖大概率不是一个江湖,编剧所营造的江湖跟我心目中的江湖也大相径庭。每每说起江湖儿女,我心目中的图景总会浮现,文泰来手携新妇,刀拍土豪首级,在烟雨楼上长啸高歌的样子;还会想起胡夫人托付婴儿,笑道:“大哥,我就偷偷这十八年的懒吧。”然后横刀自刎。更会想起襄阳城头,黄蓉对郭靖说:“靖哥哥,是你我的性命重要,还是襄阳城的安危重要?”江湖是快意恩仇,是千金一诺,水里来火里去,更是为国为民心怀苍生天下。金镶玉是江湖儿女,虽然一生任情任性,但是更懂是非大义。周淮安更是克己立人的典型儒侠,就算他对金镶玉有动心,这是人之常情更是人性最真实的地方,但是他更看重相知相守相濡以沫的灵魂伴侣。他也绝非迂腐不知变通,在权衡轻重之下也会姑且允婚骗取暗道,从而引发金镶玉与他最直接的矛盾冲突。其实主角这两人非常有戏可挖掘,但是越剧这版非得把二人扁平化,然后强行给原著的纯反面角色贾廷加戏,加戏可以但是可以挖掘人性的深度,而不是自己开脑洞加得不伦不类。
总觉得来说,作为沉浸式小剧场驻场演出,这个戏算完成任务,如果将来想成为大舞台剧作,差得还很远,要从剧本上重新梳理,道具布景也要做相应的改变。史依弘的《新龙门客栈》我没看过,但是我个人觉得京剧演这个戏不如越剧合适,可能武打场面的设计会好很多,但是对于人物情感心理的刻画,越剧显然更为合适。在越剧发展的过程中,《新龙门客栈》的尝试是有益的,我觉得没有人可以取代从业者对本行业发展的思考和尝试,旁观者可以监督、批评、建议,而绝不能抹杀从业者自身自发的努力。也许很多尝试是会失败的,但是本身这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只要真正是为了剧种的发展去做的各种试验,我都觉得是很可贵的。当然我也觉得很多非议在于这个尝试努力的过程,有时候可能有太多私心夹杂其中,手段和目的不够纯粹,非议就在所难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