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为舞剧电波而「哭」
2022.01.01晚场|佛山大剧院|卡司:朱洁静&王佳俊|二刷
1. 距离2019年12月第一次看电波,已经过去了两年有余。在这两年里,我并不会经常想起它,因为它的故事之完整、艺术之完善,让所有感受和理解都可以在当场获得极大的满足,一触即发,干净利落,最像一场不留遗憾的不期而遇,拿得起也放得下。 最近再想起它,是因为2021年底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1958)4K彩色修复版上映,作为时代的胶片,影片有着强烈的意识形态基调和人物脸谱,却也同时有着当今主旋律“大片”所极度缺乏的细腻、内敛与从容。李侠被捕时对兰芬说:“你要是能够出去,一定,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生活。”李侠就义时留下的最后一段电波是:“同志们,永别了,我想念你们。” 那一瞬间,银幕与舞台的光影是重合的,我突然无比想念舞台上的电波,因为舞剧把电影里这种极其珍贵的温柔、细腻、从容在舞台上发挥到了极致,而且是以一种符合当代审美的叙事方式和艺术手法。
2. 电波是很现代、很出色的舞剧,因为它是看得见“人”的风景,是基于个体及其关系去展开的故事。无论对于演员表演还是观众接受而言,都是角色的人格魅力先于身份立场,个体的互动先于阵营的对抗,生活和情感经验的共鸣先于价值理念的输出。「长河无声奔去,唯爱与信念永存」,我们之所以能够理解与共情那些历史长河中的人物,不是首先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党派与主义,而首先是因为我们都是人,都有所爱、所要守护的人,都有所愿意相信并为之付出的事。创作团队尊重并相信艺术的力量,也在命题作文和前作改编中找到了破题之路。
3. 命题既破,要如何完成作文呢?首先,作为一部“剧”,创作者用足够高效的办法讲了一个足够精彩的戏剧故事。 编导很聪明地借用了谍战&悬疑故事类型,基于这种类型叙事的框架,电波的故事本身就容易带给观众“迷雾剧场”的快感。每个角色似乎都有两张卡牌:开场先亮出明面上的一张身份卡牌,随着上半场的推进,人物关系网逐渐铺开,生活细节缓缓填充,戏剧冲突也暗暗埋下伏笔;紧接着下半场的节奏加快,在传递与拦截、追踪与反追踪的过程中,每个人的底牌也逐渐揭晓,并且都基于这层身份去完成任务、写下结局。 与此同时,通过舞台手段以及对电影剪辑思维的借鉴,电波实现了非常高效的叙事。比如,通过大型场面中的“散点透视”,呈现各怀秘密的人物,并在主要人物之间设置互相接触、猜疑、暗中博弈的时机,这让上下半场开场的“报社场景”和“裁缝铺场景”都相当精彩,令人目不暇接。再比如,通过灯光和布景的调度,在舞台上实现了时空并置、闪回、定格等等电影蒙太奇效果,能够让观众通过最简洁的方式理解人物与人物、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关系,这在两次揭示裁缝掌柜传信手段、在小裁缝死后重现生前回忆、兰芬发现假车夫等等情节中都有所体现。
4. 更重要的是,主创很清醒地知道类型叙事、舞台手段都只是工具,角色不能沦为戏剧情节的工具人。在高效叙事的同时,电波留了足够的空间给人物的情感和生活,其中最为温柔、细腻、深情的部分,本身就足够美,美得让人想哭;而当这种根植于爱与信念的生活受损,人们为了守护和拯救它,为之付出努力甚至牺牲生命——“信念”原本只是为生命增添光彩的东西,成了生命本身的光彩,我们不仅为其优美而哭,而且为其高尚而哭。 其实这次看电波,我觉得最最好哭的部分,不是与“死亡”有关的悲壮与高尚,而是与“生活”有关的爱与美。比如,在朱姐和佳俊的双人舞中,在每一次托举腾空的静止、每一次互相支撑的旋转中,我看到温柔深沉的夫妻之爱、相互扶持的战友之情,看到温润如水、日夜消融的相伴岁月,看到黑夜与月光、战火与黎明。 又比如,《渔光曲》舞段为什么这么动人?腰肢纤软、步履轻盈的女人们,穿着旗袍和衬裤,摇着蒲扇;烟火味飘出来,晨曦洒下来,女人昏昏欲睡,蒲扇摇摇欲坠。何止是美!仅此一隅,寥寥几笔就勾画出整座上海城的原生气质:平静而温柔,市井又浪漫;这样静好的生活,正是人们所爱的、所信念的、所要守护的。连年战火、白色恐怖、谍影重重之下,整个上海似乎都笼罩在阴云和夜雨中;但是,在《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故事里,在历史长河的尽头,光永远被毫不吝啬地给予那些愿意活在爱与信念中的人。 这是时至今日我们都愿意相信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