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是怎样铸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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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一开场,当肃穆的祭坛上跳起了魑魅的舞蹈,巫山云雨间飘出了诡谲的金属乐声,子服这一位「上古哈姆雷特」就从大巫口中得知了他的审判:复你的仇去吧。然而,不同于在毒剑中超越本我、高扬人文理想的真哈姆雷特;也非被黑色人强行带飞、求得自我革命的眉间尺,子服所生存的是一个没有文艺复兴,不见启蒙精神,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在烟消云散的时代。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不如说他更像个「当代哈姆雷特」,百分百存在主义式的。 子服自一开始就被抛入了荒诞的境地:作为一个「精神楚国人」,我要为我憎恨的庸国父亲复仇,对象则是我视若生母的楚国王后。不过,这似乎并未影响到子服,他依然迅速领受了「天命」,对王后的态度转为仇视——这本让我心生狐疑;后来才明白,我这个当代中国人实在是太缺乏教化了:子服的信念之源并非他内心的情感,而是他的职责,是「左传时代」中「天命」的召唤。但也正因此,子服为他的延宕更加了一层根本性的理由。 当子服在王也的助攻下喊出经典名句「生存还是毁灭」的时候,他们的底气要比哈姆雷特大多了,因为子服真的知道死的滋味。在首次刺杀失败后的冥河之旅中,他发现自己连死去都是以一个不存在的他人身份,他试图拒绝而不能。他也听到了子葵坠入「宁静而黝黑的水面」的声音,其中震荡着一种绚烂而纯粹的,又充满自毁意识的召唤。终而,在涌面而来的赤裸裸的虚无里,子服铸成了那把剑。河伯对他说,「这一次,你选择了活着。」 子服竟变成了王也。这轮回重生的命运正如西西弗眼前不断滚下的巨石,但不论如何,「当利剑刺进你的身体,脾脏破裂、肝肠寸断的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选了。」子服/王也冲进了漫天的「无物之阵」。「哈哈爱兮爱乎爱乎」的荒腔缠绕在耳边,其中是否能听出某种激情与尊严呢?我只能看到,子服朝着玫瑰色的信仰奔去,迎接了肉体的死亡与主体的生成。 在《一步之遥》里,姜文将‘to be or not to be’译为了「这么着还是那么着」。编剧也在开演前发的小册子上说:我说的不是他一个,是所有的现代人……人们被「既可以这么着,又可以那么着」的思想所说服,且在心里沾沾自喜于圆滑和通透。然而,我们观罢这场壮烈的王子复仇记,感慨几声过后,该怎么着的还是得怎么着吧?随着子服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剧场的大门、扯破生活的幕布,观众最后迎来的是台上演员们的凝视:阴谋、乱伦和杀戮都在这里了,你们还想看些什么?你们还想看些什么?我不知道戏剧是否真的能带来一种「净化」,但它肯定是种「无害的快感」。也许一切都停留在那个小剧场里了,社会战场上的勇将无需佩剑,只需要手机和银行卡。 人生如戏,戏却未必如人生。子服与我,究竟谁更像「庸人」?走出广乐楼的门口,大三的我又开始思考了,明天周六,我是要这么着还是那么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