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归属感,做一个艺术家,以及,在纽约活下去
这篇剧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在我去看TTB之前,这部剧的二级票务市场已经随着口碑崩盘了。但看完实在是忍不住帮着喊冤——选角可能不是最优解,甚至我怀疑中文版存不存在最优解,但负责任地讲,郑陈王这个组合,没有辜负Jonathan La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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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TB其实也不是一个多优秀的本子,或者说,与其说是一个剧本,不如说这是Jonathan的一次剖白。
这部作品独立成章成节来看是比较单薄的,人物故事线不够丰满,结构不够灵巧,故事有点私人化,叙事节奏总差一口气,歌曲不是国内观众会喜欢的洗脑式流行大歌,实验性强又偏美式,且几乎不承担叙事责任。
在我这里,它的美好是因为Jonathan的表达欲——我永远爱所有真诚、敏感、热烈的创作者。
在观众席里,获得一致的脑频的时候,会忍不住共享他们的痛苦。到某一个节点,你开始流泪的时候,说不出是为他哭还是为自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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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真的是一个小戏,是作者是投递给世界的信,是一个成功作品的后记,是对这位作者有感情、最起码是有所了解的观众的一次走进,和一场凭吊。
这里就有一个受众折损率的问题。撇开演员呈现情况不谈,TTB最好的卖点其实还是Jonathan Larson这部作品的“自传性”——你要去关心一个人的自传,你先得认识这个人。你因为Rent知道这么个人,你还得做点功课去了解他的生平
往大了说是艺术知识普及,往小了说是本作门槛降低,两个都做得不够好,不怪观众没有rea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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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对音乐和戏剧有着极大热爱,立志永不放弃、永远坚持、为自己这一代人发声和革新的剧作家,挺过了失败和贫穷,在自己的作品Rent外百老汇首演前一天,因大动脉瘤破裂去世,年仅35岁。
相关科普很多,我觉得最适合放在这里的,是Lin-Manuel Miranda刊登在《纽约时报》上的一篇文章,《致拉森:与时间赛跑的追寻缪斯之旅》(中英文对照版本:O网页链接)。
他写,Rent的内核,是“寻找归属感,做一个艺术家,以及,在纽约活下去”。——TTB里也是这样的。
他写,TTB里揭示了他熟悉的生活,“每一个年轻的艺术家,都得面对这些现实。”Jonathan和他的作品鼓舞了一代创作者,坚持下去。
他写,乔纳森,如果你能听见,你实现了你的每一个志愿,并不止这些。
“我们继续排演着你的作品,并且因此,一些人的生活已经被改变。一些人因你讲了你的故事而讲述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一些人追逐和你的梦想一样大的梦想。一些人挣扎奋斗,拼尽他们仅有的时间去做到他们的最好。另外一些人想尽力找到那些合适的词对你说,感谢,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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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目光从作者和他的作品的“意义性”上移开一点,ttb的情感内核,可以一分为二:给坚强的人勇气,给软弱的人抚慰。并且同时告诉这两种人,你可以成为相反的样子。
开篇30岁的Jonny这份焦虑,性质上其实很像桑德海姆Company。后者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Company对人的孤独和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做了比较深的讨论,是快刀下去见血见骨的;TTB则像准备了几个切面,并由Jonny本人的“声音”串起。
他梦想着创作代表和改变一代人的音乐剧,但作品却屡次碰壁,不得不在餐厅打工来维持生活。他看着同样有才华的朋友,或另谋营生,或远走他乡,还受着Aids的威胁。他爱他们,却也忍不住迁怒;有愤怒和不甘,也动摇和彷徨。
30岁的他给自己鼓励,把自己情绪里的恐惧、不甘、愤怒、茫然纷纷拆解,再汇集到一个“全都会变好”的假想里。他甚至借角色之口,“表扬”了自己正视这些的勇气。
可是这份假想,又免不了掺杂一个屡战屡败者的小心翼翼,所以仔细品来,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是困兽之斗打动人的地方,不就是因为它不只是困兽,它也是在战斗吗?
要怎么形容呢?TTB里Jonathan如此赤裸裸地袒露和描绘自己的困兽之斗,几乎是给所有四处碰壁的、无能为力的、自我怀疑的创作者,最有温度的一个拥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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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Jonathan在这部作品里想做的事,就不难分析什么样的Jonny是个好Jonny。
他需要把自己变成好的“介质”。
这就要求演员去丰富作品文本和音乐外的信息,从自己身上找到同种属性的、对音乐剧的热爱,对理想主义者的共情,以及“示弱的胆识”。
前两部分很好理解,如果同样身为艺术行业从业者的演员连这点也做不到,我觉得那就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意愿的问题——没有爱,你不能逼着他对单纯的“吃饭的家伙”生出假惺惺的爱。
“示弱的胆识”就比较有趣,是你敢不敢拿自己的脆弱去和Jonathan的脆弱“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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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值得一提的是Jonathan在这部作品里对桑的各种致敬。不只是剧情上的,也是技法上的,“处处都是Jonathan喷薄而出的爱”。
每次提到都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这种还不是迷弟向的简单致敬,而是基于理念和目标的发挥。除了上文提到的“30/35岁生日中年危机”的整架构,Sunday里抽身给生活一刻做的叠嶂式白描也特别有趣。
联系TTB和Rent对后来人的鼓舞,更加说明勇敢是一种可以分享还不会减少的好东西。帮助我们再次回味。
桑德海姆,在这部作品里是概念化的“偶像”和“理想”。
人群太嘈杂了,来自“偶像”认可的声音最给人曙光。他所在的高处和远方,最值得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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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上,我对于很多repo里提到音乐难听感到有点不解。上一次这种代沟的产生还是大船(Titanic the Musical)。
不太希望大家对好的音乐剧歌曲的理解停留在一遍“抓耳”上,必须有记忆点melody的预期,感觉就要落入剧中对韦伯的吐槽口上了。
TTB曲式挺丰富的,也确实如剧中所言,有Jonathan自己的偏好和意图。
虽然我也吐槽过全“咏叹”属性,但唱得正常的话应该不至于被音波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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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可做中文化不做本土化这个理念。整个作品很大程度上就是建立在纽约这个城市上的,它的时代背景和城市气息不应该因为要做另一个语言版本被冲散。
有些英语里的梗转换过来已经有点勉强,但也没办法了。如果以后突然被更好的灵感击中再改吧。比如“顶你个肥”(chubstitute)。
其实也不是中文观众无法全部get到这些点,再往后我觉得美国本土观众也会有“代沟”。这很正常。
可以做的是,增加场景还原,多做情节烘托,部分物件的直译替换成笼统点的类别概念。
唱词译配上,节奏和韵脚没有打乱,信达做到了,对演员来说咬字没有障碍、观众理解也不出偏差就行。考虑到演员的发挥难度,个别地方精简下字数会更好唱一点,特别是快歌。
虽然但是,官方科普在早期宣发中缺位真的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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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制作整体基调乐观得多。诚然TTB在展现挫折时本身就比较举重若轻,无论是音乐特性还是自嘲的叙事角度,都不是大声哭啼的路数。
主色调、舞台设计、宣传方向等等…都像是要呈现一个更加明快的版本。
这次舞台其实区域使用率还行,稳定但还是有点“死”。跷跷板的使用我个人很喜欢,用来借代豪车的时候挺有想象力的,旋转和高低的定位跟剧情发展时两个人的立场、关系等等也是明示。是挺讨巧的。
灯光设计也不辣眼睛了,就是今天有一点追光失误。后续还是专注点。
怎么说呢,把尾声Jonarhan自我抚慰放大不是不行,但舞台元素全都“上扬”了,对Jonny演员的考验就增加了。要维持内核不变,就得不借助布景灯光等等的助力,去“往下沉”。
有没有做到,我觉得每一场观众对每一个Jonny都有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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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艺彬的Jonny这次在表演上是没有问题的,其实他从年龄、形象和阅历来讲会比较吃亏,但他找到了很合适自己的表达方式——他的理想主义是孩童式的天真,是初生牛犊不服输的那股子“勇”,在所有他需要离间和倾诉的部分。
需要大量情感喷发的地方,比如从左侧楼梯文戏,是一种会给到一种小兽一样应激的痛感,最后过渡到《一生时间》,是边舔舐伤口怀念过去,边一点点重建基础防御的倔强。
不是那么标准的Jonathan,但是一个非常audience-friendly的表演逻辑。
这样和Susan亲热的甜,中段Sugar缩进小蛋糕片刻解脱的童真,受到Corrissa诱惑时的无措…一致性也ok。
台词不算特别优秀,但口条很清晰。
唱的方面也进步了。唯一缺憾是两个小时无中场对他来讲还是有点难度,唱到后半部分明显是有点疲惫的。发狠一下高音可以,需要轻柔处理的慢歌高音,还是会拔干变形。
BTW,高潮情绪爆发那一下,我忍不住自己嘀咕,“你春醒能不能也别松掉这口气啊,这样演会好不止一点了”。
Michael和Susan是经过后来剧作家整理Jonathan手稿,重新调整剧目结构后增加的角色,且两人都需要分饰多角,以完成Jonny各种生活场景的搭建。
王乐天从《小说》到《陪你倒数》两次精准绿叶,不错子。演出来的Michael市侩但不油腻,角色区分做得很好,搞笑的点踩得很准又不会太抢戏,能放得下身段搞笑,也能立刻切换到认真模式。和Jonny的发小&同好的默契感也维持得不错…
TTB的歌对他来说不难,重唱的时候他扎实且厚润的音色顺理成章做了主心骨,对另外两位演唱发挥不太稳当的演员来讲,是非常好的助益。
陈昊宇的台词和表演很放得开,人也显得灵动可爱,这很好。唱得问题还挺大的。如果可以不凹声音会好很多,开腔共鸣出来得慢,听上去跟伴奏比起来搭不到一起。慢歌给她铺展延伸的时机还好(角色大歌挺不错的),快歌气息会乱掉。
尾
其实我自己朋友小范围也有争议,这部剧这种“筛观众”的方式,黄掉是不是“活该”。
我当然不认为这个戏有厉害到“不喜欢就是不行”,观众也的确没有义务在进场之前先自我进行相关知识点的“武装”,喜欢与否也都很正常。
但从最近几年的译制剧(特别是某些三大四大和认知度高的韩改)里抽象出预设,拿每个作品去比对,也实在有点不公平。
TTB的本意不是entertaining,即使朝这个方向改了。会被击中也是因为走心。如果你认同,它还是值得一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