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去北京看《牛天赐》
这篇剧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21日早上返宁前,去陶然亭附近吃过早饭,虽然冷冽,但还是想在熙攘里走走。沿着太平街溜达回旅馆途中,读过的书,见过的人,听过的故事,有关北京的一切都在脑中铺展着。
我开始琢磨,观众、役者、编剧、导演、布景……大家把不大不小的一块生命割让给一方舞台的时候,究竟在寻求些什么?
观剧从来不是看一部剧本身。观剧是我们回应一部剧吸引自己的那个场。
老舍的京味小说,像是北京记忆的一道风景线,是北京文化的名片。北京方言响亮、诙谐、生动,适于刻画人物的神态、腔调、心理活动和性格特征。语言是表现人物心理世界的一个重要媒介,恰当好处、有个性的语 言能使小说人物一登场就能自导自演。不需过多地依赖叙述人,语言就可以惟妙惟肖地表现人物的性格特征,并以此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
说实话,来京看《牛天赐》前,本来是不会注意到老舍还出过这样一册小书。原以为和其他同济南时期作品一样:幽默、平和、细琐且真实。读完才知,与可供用来介绍这本作品的词语相比,作者对于孩童和老北平生活的感知,要丰富得多。明明是寻常的少年境遇,三两页却总能给我一种“干冷”的冲击。哪怕在写人伦与温情,也似是在那苍凉到刺骨的背景前点火柴取暖,噼啪嘶嘶作响。读到停不下来,不是为了老舍的文笔,不是为了他笔下的人物,不是“氛围”,而是故事有种内在的悲喜力量——“怜悯”和“抵抗”。
【要不是卖落花生的老胡,我们的英雄也许早已没了命。】
牛天赐出场时是一个婴儿,老舍却称他为“英雄”。肯定不少人觉得,牛天赐对家庭、教育的抗拒姿态是英雄式的,误以为这是个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的框架,主角总该成长的,实则是一脚踏空的失落感。其实天赐根本没有“成熟”,正因为这少年在道德上没有什么“天赐”开悟和高人一等,他依然能够凭借本能拒绝周围亲人、朋友的“庸常”压迫,似乎才更值得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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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著到舞台,改编最重要的是和规则与期待的摩擦。京味儿本子不好改编,所幸有做调整,没有一味遵从原著。如那句“人是可以努力,但不能过火”,比起“人是不可以努力太过火的”书面表达舒服得多。另一方面,话剧对原著也进行了叙事提炼,以一个挂着“没家谱,私孩子”标签的主人公牛天赐0-19岁的成长过程为主线,勾出牛家与社会环境的各条弧度,使原著中本来不太突出的角色重新在舞台上有了位置,比如牛家的各种下人、亲戚,云城小学里方言严重的国文老师,口号多过实际思考的学生们……编剧或导演非常懂得怎样调度这些边缘角色的,微妙地制造出差异和闹剧气氛。
这个弧线上第一次感触到哀恸的那个点,是丧子。是由纪妈这样一句话转入最浓烈的:“把人家的孩子奶大,自个儿的娃可死了,死了。我恨我自己个儿,恨孩儿他爹,恨……恨天赐。‘穷’,杀死一切。”
【钱不听,也不原谅,哭声!】
读小说的时候,很难想象有限的舞台时间中,会调动多少热情去演绎这一幕 “众生为鱼肉”、“任其生死寿夭”的可怜无力。只是从认知上去承认某种他人的苦难是不够,还需要从情感上代入经历它。这步剧毫不犹豫地走入最深最暗地方的探索,是我们应该珍惜的挑战。
另一个符合我对一部好剧期待的地方,或用导演自己的话,“适合与当下年轻人交流的一个话题” ,是教育。剧里很清晰地让我们看到,牛天赐的性格养成,主要受到他身处的家庭、学校、及社会的影响作用。
【大人的希望总让孩子感到深深的失望】
母亲牛老太太对于天赐的管教约束,多如牛毛:刚过满月就被捆住手脚,哭也不允许;抓周宴上被示意只能抓代表做官的官印;彩虹不许指,亲戚家作客糖不许吃;跟随母亲成长中各处都是规矩,要朝着“官样”方向发展。父亲牛老者是生意人,中年得子,对天赐极尽宠爱,但他性格唯喏,处处以太太意见为主,凡是不计较,能稀里糊涂安稳就好。承担启蒙教育的私塾先生,要么外行,要么不管儿童接受情况,以暴力方式强迫死记硬背。而学校教育虽然新式,也没多好,教员为学生提供方便为由,利用各种机会操作敛财,甚至因为利益,随意篡改学生的成绩。只有与天赐性情相投的家庭教师赵先生教给了他一些文字,启发了他的文学想象,其余任何本事都没教给他。最终,哪一种教育都没能达成培养目的。这可能也与老舍和导演自身的从教经历有关,会对于任一种教育方式都抱以如实思考和谨慎质疑。
谈教育只是幌子,作品远远指着的,是从孩童到成年人各种情绪流动的轨迹。这些“教育者”,这一个个进进出出的人物,各有各的陈腐,各有各的酸楚,都带着牛天赐(和我们)不能完全了解的过去和寄托。可当他们每一个人物退场时,就像人生中真实的别离,每一个人都显得无比重要,足以充满一整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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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是人与人的交流】
这句话不是《牛天赐》里的,是导演与主创在接受采访时反复说的。那聊聊我这个外行看客在观剧过程中的欣喜和困惑。
北京话作为极有韵味的一种语言,在于它的鲜活跳脱,句式、语气轻盈,形成一种对重大话题的闪避,增添不少反讽乐趣。这既是语言的习惯,也可能跟情绪和思维的习惯有关。有这么几个印象深刻的词语:落(lao)花生,杵窝子,递嘻呵……,包括转场时的鸽哨,京城味儿的声音让我的阅读感受一下子丰腴起来。观赏舞台过程中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孤绝的,可以和另一个文化智慧连接,对我来说是一种犒赏。而地域文化差异的有趣也在这里,笑点不接近:现场我对幽默笑点的反应明显要比其他观众慢半拍,有些地方我这个南方人看得扑哧一乐,居然发现身边是没人发笑。人脑就是个会自己找规律、找应和的东西,我们的经验理解似乎会自动扑到一些场面上去,达成【交流】。
无所谓,乐得其所嘛。
我不是任何一位演职人员的粉丝,每一位出演者都很了不起。选择观看郭麒麟、阎鹤翔cast的这版纯粹是想看看首发阵容,弥补一下没赶上首轮公演的遗憾(再演也会看另一班cast)。稍稍了解两位主演关系的人,看到这样的配置肯定也是兴致勃勃。
“门墩”这个角色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有一种“上帝视角”,知晓最炎凉的人世真相,但展现这种无所不知靠言无不尽。它跟天赐关系密切,可如果这个角色在天赐长大后依然言语不绝,那就会像是广告版的APP“青少年顽强成才故事生成器”:比如,男孩自幼孤单,受人排挤,热爱阅读,在朋友的鼓励下战胜胆怯,坚强聪颖,自学成为诗人,终受众人赏识。适当的缄默是必要的。看到全剧结束,可能也没看出来牛天赐的结尾跟这个门墩有什么直接关联,但它幕末再出现的时候,只觉得它在记忆中的分量无比重大,一摇拨浪鼓,一口叹气,满心的怜悯。
郭、阎两位的搭档经历无疑给舞台上的互动加分的,听“门墩”在前说台词时,站在后方台阶上郭麒麟肢体、表情动作也一刻都没闲着,在后面开心地晃着人偶的小手,唔,他真是超可爱。郭麒麟确实适役,孩童“吃、吵、逃、闹”的本能冲动表达得很自然,与我们对童年的印象匹配。细细推演怎样从小孩的视角讲故事是个有意思的事,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他们对于大人们所提倡、所反对的事情不理解。
见有评论说,天赐在陌生而复杂的环境中,还是成为了“自己”——从弃婴到有爹有娘的少爷,这是命运的馈赠;从有家有父母的少爷,流落到无家可归的孤儿,这是命运的玩笑。其实牛老者、牛老太、四虎子、各色老师、同学……并没有简单地从天赐的世界路过,他们种种人生的经历和精神聚合在天赐身上,而又在天赐身上依缘生灭着。上学时,天赐与人结拜,将父亲产业扩大一事告诉别人,“我们家房子,我们家铺子,我们家全是钱”,这样的行为不正是受到母亲“官派”讲面子的影响么。话剧版本有在“偏袒”天赐,牛天赐性格中那种浑浊、懦弱、无知、踟蹰不前的偏差悄悄被隐去了,留下了某种清澈的犀利。主角至上当然是正确的政治,可如果有更长版本,或影视版作品,很想看看这部分会如何暗示。大部分都拿捏得很好,可很窘迫的地方还是会出来:牛老者去世后面对牛家亲戚类似打劫似的行为,天赐不仅没阻止挽回,甚至怀着欣赏的态度静静旁观,但那种抽离实在太彻底,到最后“抽离”到观众也进不去。在父亲去世这样哀痛的背景下,如果是身不由己的轻佻,会更显真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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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人物和周边人物都在时代与个人命运的翻滚中栩栩如生。
全男班的阵容也是一个特色。女形的角色其实很难啊,让一个男人演一个女人,演太娘了就有点恶心过火,演太man了又有点演技失格,还得配合着出场男役屈着身高,赵震、刘欣然及几位老师简直太不容易了。牛老太太带着天赐去开除他的学校讨公道那场,一大段话用的不是愤怒和忌恨的声音,而是最后一次也最了不起一次的官派气势出演。尽管对牛老太讲究排场和面子的行径有多反对,维护孩子和自家尊严的搏命也丝毫没给这个母亲形象任何折损。
还有,公演刚开始时的时候,穿成老者模样卖花生的“老胡”,佝偻着,从一层客席慢慢挪到台上,好像手也微微抖着?(我坐在通路的后一排) 我前一排的年轻妹子们都忍不住屏息观看,真的很快进入氛围了哈哈。
纸褶皱的戏服、灯光、随时移动的现代感舞台、西游乐队的现场演奏也都十分烘托故事意境。尤其喜欢音乐中的场景与真实场景的关联,比如,牛天赐打破禁锢,幻想自己是黄天霸的场面,这处还配上了一段京剧武戏的锣点,妙。最好要有这种尝试精神,要打开门让传统的诗情画意进来。
感谢恰到好处的结尾,没有任性地真善美,不然我会感觉像是被家长强行按住看完春节文艺节目的。有人看完是甘苦参半,散场时听到有女观众低声,“唉,我希望天赐山东去找黄老师,那应该是最好的结局”。结尾想给的是一个路标,总有人却误当成了终点。
未知才能带来的那种摇摆的生命力,剧里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有变成真正结局的可能性。这其实才触及到观剧的本质,即舞台的分量有一部分要靠观众施加。天赐幻想着和心爱的姑娘蜜蜂告白时,这么说来着,
【我学着戏台上的语调对她说:“我与小姐有一度的姻缘——”她冲我一乐说,哟,好啊!是不是特傻呀】
不傻!
这也正是舞台人同观众的因(姻)缘啊。
发自肺腑的,对这部剧的欣赏和感谢已经深埋在我的大脑深处、不可能忘记的。
期待明年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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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剧场的管理非常严格,绝大多数人也都坚持到散场再走。不过观众穿着都很随意,显得为了高跟鞋跟裙子放弃羽绒服的我特别缺心眼(๑˃̥̩̥̥̥̥̆ಐ˂̩̩̥̥̩̥̆৭)。终归还是对“正式公演”场合认知差异导致的。
现场观众的构成大多是年轻妹子,或者一家人。或许,除了从这部剧延伸去思考成长中教育对人的塑造,年轻观众更应该go a step further,去反思如今大众传媒和政*治*宣传的塑造和影响,形成自己的思考。年轻一代往往太容易被某种“集体意识形态”招安成为易受蛊惑的信徒。
对于我来说,在公开平台上写评论始终有种无地自容感。不管写什么,都硬气不起来。总怕电脑被人砸,恐惧被人揭穿自己一点水平没有。读到这篇闲扯的各位,请不要介意我的立场、想法和知识,一些浮想不过是想让自己的一份记忆活下来。因为我迷恋那个文字变成舞台印象的过程,在意所有的细节,任何一个转场的节点,勉力想要留住那些模棱两可、若明若暗的体验记忆。
北京 西城
2020年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