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归处是天边
这篇剧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台上一抹红白水袖,一袭水蓝戏服;台下一身青灰薄裙,一副素面愁容。她是浓妆艳抹的青衣,是楚楚动人的嫦娥,是人戏不分的戏疯子,是一心向月的筱燕秋。

终于看了亚彬姐的现场,舞剧《青衣》确实是不负盛名的好。该舞剧改编自毕飞宇小说《青衣》,原著本身就是我很熟悉且喜爱的文学作品。作为原著党,我认为舞台化的《青衣》无疑是非常成功的改编作。
舞剧《青衣》讲述了青衣筱燕秋(王亚彬 饰)的浮华一生。筱燕秋与生俱来的古典气质使她与青衣结下缘分,年仅十九便在《奔月》中饰演嫦娥红极一时,后遇变故被逐出剧团,从天庭落入凡尘,成为一名普通的戏校老师。浮浮沉沉,廿年悄然而逝,曾经的“冷美人”筱燕秋已与温柔细腻的面瓜(许一鸣 饰)结为夫妻。遇偶然机会,筱燕秋复排《奔月》,可容颜易老、青春不再,备受年龄桎梏的筱燕秋在临演前意外怀孕,只得目送自己的学生春来代替自己,在漫天飞雪的剧场之外献上一代名角的凄美落幕。

惊叹于亚彬姐的编导功力,毫不违和地将现代舞技术与古典舞元素相融合,观感极佳。编排并不喧闹,剧情逐步推动,将筱燕秋的故事缓缓铺开。
“戏痴”筱燕秋这一人物形象在该剧中塑造得极为丰满。当三十岁的筱燕秋看着韶华不在的自己,亲眼目睹“嫦娥”一点点死去时,她喝得烂醉,扯下白色的围裙,当作水袖一次次抛起又落下,脚下踩着台步,她不甘,也害怕面对衰老的自己;年近四十的筱燕秋得以重演嫦娥时,她的水袖不再飘逸有力,华美的袖变成沉重的负累,将她捆绑、缠绕于年龄的桎梏中,使她处处欲罢不能,处处无能为力,欲哭而无泪;二十年等来的机会随意外怀孕而破灭,年轻的学生春来被打扮得美若天仙,她行尸走肉般目送春来走上原属于自己的舞台,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这世上没有嫦娥,化妆师给谁上妆谁才是嫦娥”;一夜繁花落尽,飘雪吹落,凄婉荒凉,她着一身红白水袖,知晓自己的嫦娥已彻底死去,在剧场外旁若无人般甩动水袖,盛席华筵终散场。
当我看到最后一幕,凄切的音乐层层递进,灯光慢慢变成炽热的红色,亚彬姐肃穆地舞着水袖,绕袖、收袖、抛袖,连贯流畅、倾尽感情,绵长的水袖延展着身体的表达,演绎着筱燕秋最后的绝代风华,“何处话凄凉”的绝望落寞,皆在袖间。
与戏曲有关的段落以古典舞为主要基调,而与生活相关的舞段亚彬则选择以现代舞体现。面瓜与筱燕秋的双人舞,浓缩了两人从结婚到婚后生活的点滴,亦可从编舞上看出二人在婚姻上的貌合神离。婚后的筱燕秋仍如嫦娥般缥缈清冷,她眼神黯然无光,被生活磨灭了灵气。面瓜多次抚过她的头,使她倚靠在自己的肩上,她被动麻木地顺从过去。还有一处我很喜欢的舞台设计,深灰色的沙发置于舞台中央,筱燕秋站在沙发的一端,背对观众,望着皎洁的圆月,久久伫立,面瓜在另一端转动着沙发,目光追随妻子,而筱燕秋却浑然不知,好像只有望着那一抹月色时她才能变回当年的嫦娥。

舞台设计以冷色调为主,简洁素雅但并不单调乏味,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极简之美。戏校的场景中,一排镜子置于台后,筱燕秋手把手指导学生春来,透过镜面,两人身影交叠,嫩粉色和青灰色重合在一起,年轻的青衣如同娇嫩的粉菊,又一个嫦娥新生的同时似乎也在预示春来未来的命运终会步入筱燕秋的后尘。

王亚彬跳出了我心里的筱燕秋,不论是在“戏中戏”里扬起水袖、仰起脸说出“我就是嫦娥”的青衣筱燕秋,还是落入凡尘后消沉萎靡的妻子筱燕秋。台上炽烈张扬,台下平淡沉寂。筱燕秋将嫦娥这个角色扎根在身体里,王亚彬选择将生命寄托于舞蹈(王亚彬《生命该如何寄托》),两人对于舞台和艺术的这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或许也是王亚彬能把这个复杂的悲剧性人物演活的原因。竭尽赤诚之作,很难不被打动。


吃错药是嫦娥的命运,女人的命运,人的命运。人只能如此,命中八尺,你难求一丈。 ——毕飞宇《青衣》
该文章首发于公众号JessicaZh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