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导演的风格纯熟之作

12月25日，方旭导演根据老舍先生的小说《牛天赐传》改编的话剧《牛天赐》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首演，时逢隆冬寒夜，在北京，在天桥，听着地道的北京话儿，特别对味儿。

与老舍先生的一众经典作品相比，《牛天赐传》似乎稍显陌生，但与老舍专业户方旭先生的一众经典改编相比，《牛天赐》则很是纯熟，俨然是方旭导演个人风格的集大成者。

为什么这么说呢？

01 一幅北平风情画

如果您对旧时北平的风土人情感兴趣，那么可以从舞台版《牛天赐》略窥一斑：

虽只有八块坡度平台在舞台上自由开合，却极富老北京建筑特色，一水儿的灰色，外加上门墩儿，鸽哨儿声，叫卖声，以及投影上偶现的老街树影，极其传神，如临其境；

方旭老师的戏里独有的杜邦纸做的衣裳，其褶皱与轮廓，形象地传达出彼时人们形态和冬季棉衣的臃肿感，日常感，长袍马褂，中西结合，这些最初在《二马》与《老舍赶集》里尝试，如今发扬光大，自成风格，且很好地传达着那时候人们的精气神儿；

北京话、唐山话、山西话、山东话、上海话，混杂的方言，让生活空间热气蒸腾，活现了彼时“云城”的生活百态，加之语言之间的幽默风趣，让老舍先生的语言一下子被唤醒，而这幽默更接近生活底色，还带着善意，很是可爱；

剧中洗三、满月、百岁、抓周、哭丧等仪式，生动复现了从出生到死亡的北方民俗，让如今在城市里生活久了的年轻人找回一种久违的传统，加之很多儿童玩耍的游戏与口令，非常有时代特色，还不失俏皮趣味儿；

全剧从牛掌柜的一家切入，生动地勾勒了奶妈、佣人、长工等不同阶层的生活世界，包括他们的出生、婚嫁、生育、死亡，带您进入一个活色生香的微型社会，看到掌柜与佣人，以及佣人与佣人之间的人情世故，且这社会像极了当下的社会百态，总让人觉得虽然时代在变，社会关系却似乎总也有着某种原型。

02 全男班三度集结

也不知怎么着的，方旭导演从第一次改编老舍先生的作品开始，就一直鲜少女演员，后来便开启了全男班的尝试，经过了《二马》《老舍赶集》的尝试，全男班的语言、形体、服装、造型都越来越细腻和娴熟了，到了《牛天赐》，已十分自如，自成一派了。

剧中女性角色虽由男性演员出演，却并无扭捏作态的违和感，也没有刻意地模仿女性的声音，而是借由准确的身体语言，加之服装、方言的辅助，反而可以非常传神地抓到人物的性格特质，真想问问演员们是如何把握人物的语言与形体气质的。

又因为是男性扮演，可以让观众跳脱出惯性，在新鲜的视角里，更好地发现角色的特质。这其中，尤以赵震饰演的牛老太太和刘欣然饰演的纪妈出彩。

方旭导演的团队，演员们大都可自由地变身，在同台演出不同的角色，比如《离婚》。这次，全剧17个演员，演了69个角色，平均每个演员需饰演五六个角色，其中一位演员更是扮演了九个角色，关键是不管主角配角，都够传神，有的角色虽只有一两句话，也很出彩，角色之间还紧密衔接，几乎看不出原来一人分饰多角，演员们在同一场戏里分身塑造不同角色的能力可想而知。

看方旭导演的戏，似乎从来不缺人气，总有那么股子热乎劲儿，不管是演出团队之间，还是演员与观众之间，都热气腾腾。而方旭导演聚气儿的秘密之一，似乎便是对舞台发自内心的热爱，整个团队的这种热爱，充盈着整个剧场，让人看到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更让人感动的，是方旭导演对后辈小子们的关爱。谢幕的时候，他还特意介绍了台上的各位年轻演员，尤其是首次登台的几位演员，这种长辈儿对晚辈儿的关爱，充满着浓浓的温情，有着老辈儿师傅带徒弟的人情味，这人情味，也借着演员们在台上的生动演出，呈现出一股子团结一心的氛围。

最有天意的是，天赐麒麟，请了青年演员郭麒麟来饰演牛天赐，简直像为他量身打造。郭麒麟以OS的方式演绎了牛天赐0-19岁的人生，也让一度被操控的天赐从婴儿时期便有了表达内心感受的空间。

03 牛天赐的木头人生

《牛天赐》的主题曲叫“木头人生”，海报也如提现木偶，用木板、钉子和提线钉出了牛天赐三个字，就连舞台的外围，也都是木头人似的被捆绑和操控的装置，这些皆指向了牛天赐那如提线木偶的木头人生。

养父希望把他培养成一个精明的商人，好继承家业，养母则希望他变成一个官样的儿子，他打被抱进牛家的一刻起，便被养父母设计着人生。剧中养母为了让他从小就官样儿，还在月子里就开始给他绑腿，最终变成了其他小朋友不愿与之玩耍的“拐子腿”。绑腿的动作极富寓意，那便是牛天赐被捆绑和束缚的人生。

在表演上，方旭导演首次尝试人偶合一的方式，在演绎角色的童年与少年时，让人偶在前，演员在后，演员既是配音者，又是操偶师，借由人偶，牛天赐的外在处境和内心感受形成了张力，也建立了两个表演空间，一个是现实的，一个是心理的。而偶本身，更是一种象征，因为在养父母的眼里，主人公牛天赐与可被操控的人偶没什么两样。

牛天赐的这种成长处境，极富现实意义，试问在场的观众，抑或未能到场的大众，有多少敢说在牛天赐身上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呢？父母的过高期待，亲朋的议论与掺和，无论于一个孩子的求学、工作，还是结婚、生子，都可以找到照进现实的地方。而对当下现实的观照，又恰恰是方旭导演在每一次改编老舍先生作品时所尝试做的事。

今年夏天，方旭老师在做客后浪剧场时提到，中国文化的核心其实是天地人之间的关系，老舍先生对理想生活的探讨，其实也是对物质和精神的探讨。而不管是在此前的《我这一辈子》《离婚》《二马》《老舍赶集》《老舍五则》等改编中，还是在此次的《牛天赐》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一种中国人独有的精气神儿，可以看到各个阶层、各种性格人的处世方式、语言风格，如果说老舍先生通过语言文字精准地抓到了这种气质和世态的话，方旭导演则通过舞台，生动地复活了其形态，也让我们在观剧的过程中，一点点唤醒关于自己个儿文化的记忆与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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