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剧《信》:致一个冰冷的世界
这篇剧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拖拖拉拉,病了又好,好了又病。一半沉迷一半清醒地写了一点感想,自己也不知道在写啥了……
打卡时间:2019年5月18日 晚场/5月19日 午场(末场)
打卡地点:青岛 青岛大剧院
个人观感:★★★
【写在前面的话】
从五月中旬开始我就一直病得歪歪唧唧的。这次为了看《信》专门请了一天假,从地处“广寒宫”的深圳飞了趟青岛,刷了18日、19日的两场,在青岛溜达了一圈,并且成功地被青岛的妖风吹得回来之后更加病歪歪。所以这篇评到底要拖多久才能写完?——我不知道,就跟我的病一样。
18日晚场是我对《信》的首刷。然而当晚我的状态确实不好,原本就感冒未愈,加之在青岛大剧院外头吹了近一个小时的风才进场,果不其然还没开场就头疼,上半场进行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胃也开始不舒服,还顺带着各种咳嗽。此外我之前并没有看过《信》的原著,对剧情没有了解,所以基本在上半场的后1/2我都处于一种跟自己身体机能对抗的状态,剧是真的没看进去多少。【这种身体条件下,连看个剧都能看得心不在焉的我,实在是无法想象演员们拖着生病的身体上台表演是怎样的一种毅力。特此在这里对朱佳艳等几位带病上场的老师由衷地表示敬意!】
19日的午场也是《信》在青岛的末场。当天我经过一个晚上的吃药+休息,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到比较好的状态,所以看得比较认真。总体而言我觉得这部剧大概在三星到三星半的水平。最大的硬伤:音乐性与剧情逻辑——整体上大部分音乐并不抓耳,部分剧情让人觉得莫名其妙。此外人物形象及心理的刻画不够深刻也是一个遗憾,毕竟这部剧中能深刻刻画的人物太多了。好在演员的整体实力都足够强悍,硬生生将我的总体观感拉高了一个档次。具体细节下文会细说。
返场的时候,剧组说8月份《信》会来深圳。既然我广寒宫要迎来短暂的春天,那么作为本地土著我还是会去支持的——前提是能抢得到票。此外我也非常期待有机会看周可人、方书剑、龚子棋的卡。
正文字数:11291字
《信》这部音乐剧,我没有看过原著,只是在买票前看了剧情简介。当时看过之后我直接将其定义为一部现实主义题材作品的,并且对这个题材感到有点意外,毕竟这种讨论社会犯罪相关题材的音乐剧作品目前在国内并不多见。这部剧讨论的核心问题是一个社会性的命题:“犯罪者的家属在社会生活中所面对的包括歧视在内的种种隔阂,对他们来说是否是一种来自社会的不公”。这算是一个比较深刻的社会问题,即使放在谈话节目的社会板块,也够说上半天了;但是作为一部音乐剧作品,这部剧能否对这个命题进行深入的讨论,以及包括从剧情到人物再到作品的音乐性上能否贴合这个题材,我对此非常好奇。
音乐剧毕竟是偏向歌舞类型的表演,因此正常情况下选材自然都是偏轻松活跃的多一些,剧情与主题也更通俗易懂。相比起话剧,音乐剧的“以唱代说”虽然能更为饱满直观地体现作品的情感张力,但同样在一首歌曲的时长内,歌词配合着旋律跟节奏来传达的信息量,相比起台词跟念白单纯只用语言与文字来传达的信息量却是更为有限的。因此在全剧的剧情与逻辑的把控上,现实主义题材的音乐剧会对剧本以及演员的表现力有更高的要求。
既然是涉及到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那么我认为对于这类主题的戏剧,关注点便不应该仅仅是放在音乐剧本身的艺术性上,而是应该通过剧情的逻辑与人物的刻画,对剧中所涉及的相关社会命题进行相应的探讨。一部反应社会问题的作品,它的着重点除了本身戏剧类型的相关艺术性之外,更重要的是能够引发观众对某一社会问题的探讨跟反思。从这一个角度出发,我本人认为对剧本的要求并不应该因为不同的戏剧类型而降低。
全剧的主题是一针见血,即使没有看过原著,这部作品所传达的中心观点也是清晰而强烈的:一个绝对公平、没有冷漠、没有偏见和歧视的世界是令人向往的,但是它是不存在的。这个社会上的人大多都带着一种不安全感。在这种不安全感下所形成的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迫使人们在自己的身侧竖起一道道屏障,让自己在感觉受到威胁时可以毫不犹豫地退回屏障内的安全区域,或者将自己所认为的潜在的“威胁”推离自己的固有领地。但是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是,这种源于自我保护意识所竖立起来的保护屏却有可能有形或无形地伤害到其他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领地意识虽然从一定程度上为自己围起了一定的安全区域,却也将自己与他人进行了隔离。过度的自我保护与僵化的道德体系使得这个社会变得冰冷无情。
《信》这部剧中所讨论的问题涵盖面很广。剧中涉及的不仅有社会问题,还有家庭问题、人性探讨等一系列比较沉重、复杂且深刻的话题。这跟目前国内音乐剧市场上大部分以或轻松或温暖或励志或爱情为主要选材方向的作品有很大的不同。故事的叙述也是从正剧一开场便以一种较为沉重的方式(哥哥武岛刚志因杀人入狱)展开。整部剧讲述的主要是弟弟武岛直贵在自哥哥锒铛入狱之后的十数年间,在社会上所遭受的种种冷遇与不公,以及他本人的心态在整个事件中的转变。全剧的展开主要围绕武岛直贵的人生际遇进行,有一种“在生活中苦苦煎熬”的感觉,且这种煎熬是不停叠加的——即没有剧情反转,也没有剧情高潮,似乎直贵的人生只能在不停地摸索与失望中徘徊不前。全剧以一种开放式的结局落幕,并没有就其所探讨的核心问题给出一个所谓的“标准答案”或“明确结局”,留给观众的更多的是结局的留白与思考的空间,也带着一种“不明确感”。
因此,如果去看《信》是奔着“戏剧性”去的话,你恐怕就要失望了。这是一部需要静下心来去观看与思考的剧。整部剧的剧情推动没有传统戏剧所固有的大起大落,没有大是大非,没有剧情反转。加上该剧的音乐算不上抓耳(但是很切合主题,这个稍后再讨论),没有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所以平心而论,这样的题材在当下国内以娱乐为主导向的音乐剧市场来说,并不会太吃香。
《信》所反映的社会问题值得非常深刻地思考跟探讨,且从很多维度上讲,这部剧讲的并不是一件非黑即白的事情。不管是武岛刚志入室行窃的动机,还是武岛直贵身边众人对武岛一家的态度,这中间每个人的做法其实都不能仅仅用一个“对”或“错”字来概括。然而不管初衷如何,其结果都直接或间接地投射到了武岛直贵身上,并因此造就了他自哥哥杀人入狱后这十几年所遭受的不公待遇与一路看尽世间冷暖的心路历程。
作为本剧的男主角,武岛直贵在面对“亲兄弟成为杀人犯”事件后所经历的一系列从环境到心境的变化构成了本剧剧情的主线。全剧的时间跨度在十年以上,而直贵的变化更不仅仅是从一个被哥哥保护着的弟弟成长为一个为人夫为人父的男人,更是从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锤炼为一个看尽人世冷暖的社会人。直贵对哥哥武岛刚志的态度、对被害人及其家属的态度、对生活的态度,恰恰体现了他对世人针对“犯罪者家属的歧视”的一种持续的反抗。可以说,武岛直贵在剧中的转变,是被动的,是被生活中、社会上的种种不善的声音与冷漠的歧视一步步地推到最后的位置上的。他一开始的想法是单纯的,觉得哥哥虽然犯下罪行,但是其最初的动机不过是为了让兄弟俩的生活过得好一些;他愿意相信哥哥的忏悔、愿意原谅哥哥的罪行、愿意为哥哥赎罪、愿意等哥哥回家。可是直贵没有想到的是,哥哥的罪行只是一个契机,并不会随着一纸判决书而结束;相反,地狱的大门缓缓朝着武岛兄弟打开,它仿佛一个潘多拉魔盒,将武岛刚志关进了与世隔绝的空间内,却将世间所有带着灾厄、不公、冷漠、歧视的音符释放出来,时时萦绕在武岛直贵的身边。从此之后,刚志失去了自由,而直贵失去的却是自我——学业、工作、亲人、恋人、朋友、以及梦想,他丧失了一切本该属于他的美好,剩下的只是不断地在世人不善的眼光中自我调节和求存;可即便如此,生活还是一点一点地剥夺了原本就属于他的一切骄傲。更甚的是,即使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直贵却依然无法换回这个世界的一丝怜悯。社会上的歧视与冷漠不会因为十年光阴的流逝而逐渐减弱;它是如此的根深蒂固、永无休止,一次又一次地用残酷的现实来提醒直贵:你是杀人犯的兄弟。
武岛直贵这个角色的戏份之重,远胜过它看起来的比重。他所代表的不仅是一种社会不公的投射,也是一种罪犯家属的反抗。我特别喜欢王杨对这个角色的处理,尤其是上下半场间直贵给人的反差非常明显。前期体现出来的是一个少年人的天真与无畏,高中时期满满的少年感,以及第一次去监狱探望哥哥时带着不舍与依恋的直贵,整个人充斥着是乐观与正义,连声调都带着微微的上扬。这样的直贵真的让我一度真的觉得,他能抗住社会上给他的所有压力,等到哥哥回来的那一天。
可是接下来的发展让直贵不得不一步一步地步入社会巨大的泥潭中。他先后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乐团出道的机会、工作的机会,以及他亲密的恋人。此时的直贵已是感受到他今后的道路注定不可能平坦;他也开始尝试着与过去割裂,试着隐藏家中的这段过往。我很欣赏王杨在这一阶段的角色处理:带上兜帽、低着头不与人对视、语气飘忽犹豫遮遮掩掩;对于同学伸来的友谊的橄榄枝,他既按捺不住自己的渴望,又总是害怕别人发现关于哥哥的“秘密”。这个时期的直贵内心是飘忽不定的,他既不像前期那样对未来依然笃定而热忱,又不似在后期那样的失望与决绝。
成家之后,有了由实子支持的的直贵给我的感觉已经是无限地接近于普通人:他直面现实,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他有了自己要保护的人,也开始能更成熟地去处理他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最后经过种种事情,他终于学会了与世界和解:跟受害人家属的和解,跟自己的和解,也尝试着去跟哥哥和解。
王杨不愧是一轮的卡,演技跟唱功都很稳,直贵的三个比较重要的人生阶段拿捏得很好,层次分明,表现得很透彻。我唯一比较不满的是剧本对武岛直贵的刻画太过正面而导致其人物形象过于扁平化,似乎他的所有决定都是被迫地被推倒那个位置上之后不得已而为之的。从戏剧人物的塑造上来说,剧中的直贵称得上是一个完全正派的人物。然而如果从现实主义的角度出发,我个人觉得在人性的摇摆这件事情上,这世上无论是谁,如果处于直贵的位置,都难免会对这个世界的不公与社会的冷漠产生不满甚至怨恨。剧中的直贵正派得有些失真,即使受到种种不公的待遇也只是抱怨而已,但行动上却依然是不停地在抑制自己的不满。直贵前期最大的反抗就是停止了跟哥哥的联系并拒绝读哥哥寄来的信。
亲缘关系的疏离是全剧中发生在武岛兄弟身上的最大的戏剧冲突。然而这一段剧情的铺垫却显得极为突兀且不真实。直贵认为,哥哥是杀人犯这件事情上,针对他自己所带来的伤害他是可以忍受的,但祸及妻女却是他不可触犯的底线。正因如此,他才会“亲自”写信同哥哥断绝关系(由于直贵的抗拒,婚后同哥哥的往来信件都是由妻子由实子代笔)。在我看来,早在直贵从不再同哥哥写信联系开始,其实已经逐步暴露出了他在这件事情上的不满情绪,开始渐渐从侧面反映出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消极态度。他本能地因为自己的遭遇而抗拒哥哥,甚至在发现由实子代替他给哥哥写信时大发雷霆。所以“因为家人受到伤害,不能再忍受”从而跟哥哥“断绝关系”这种被动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断绝关系”这个剧情其实是直贵负面情绪积攒的爆发点,是他出于自我保护所作出的反应。他逐渐逃避同哥哥的联系、甚至对着代替他写信的由实子发怒,这些无不是直贵人性中自私、偏执的一面。剧中为了体现直贵的正直善良,为他找了个“保护家人”的借口。但实际上,正是这样的“阴暗面”才让直贵的形象更加鲜明,更加有血有肉。所以与其过分渲染直贵的无辜与被动,不如放大在他身上的人性冲突,这样可能从人物设定来说更加立体。
武岛直贵作为一个受牵连者甚至受害者,他内心深处理所应当是有所挣扎与不满的。面对这样苛刻的社会环境与不平遭遇,我认为他完全应该被允许暴露自己性格中阴暗面的,而不是一味地找借口去树立一个完全正面的形象。作为探讨人性的现实主义题材,人物塑造上其实并不需要过分地去宣扬生活中的真善美的存在,而是去探讨当主角身处一个处处碰壁的社会中时,他是如何去克服自己的阴暗面、如何去与自己的人性抗争。社会的冷漠与不公,不仅仅会对一个人造成伤害与打击,更可能使其人性变得阴郁和扭曲;而能够从主观意识上去调动自己的思想以克服这种负面情绪,才真正能凸显我们生而为人的高贵与尊严。如果增加这样的细节,武岛直贵的整体形象应该会更加丰满,也更加真实。
除了直贵的人物刻画之外,围绕直贵的剧情上我也觉得有不够细腻的地方。基本上,全剧的展开与转折都是围绕着“信”这样一件道具来进行的。书信是全剧剧情推进的信号。剧中直贵的几乎每一次人生的变化或际遇的开展,无一不是围绕着一封信进行的,比如由实子无意中发现的盖有樱花的信、直贵与哥哥断绝关系的信、刚志给受害人家属绪芳家的信。但是纵观全局,其实“信”作为全剧的主题与线索,这件物品在剧中的作用其实并没有占到我认为的比重。由于没有看过原著,我不知道音乐剧的呈现到底是削弱了“信”的作用还是原本原著便是如此。但是至少在我看来,几乎整个上半场武岛兄弟间那些絮絮叨叨家长里短的来信,并没有给剧情带来太大的推动,更像是一种细化跟补充;而下半场几次因为信而发生的剧情开展,也并没有过分地去强调“信”的作用。“信”在全剧中存在感最强的地方,在我看来是后期直贵到绪芳家祭奠时,绪芳先生拿出来的那一沓厚厚的来自武岛刚志的信。至于其他的几个跟“信”相关的剧情点点,在过度上跟细节上的处理还是比较模糊,致使主题被弱化了。其实可以在台词、剧情上再推一推,毕竟剧情点没到那儿,演员再厉害也不能生演,否则吃力不讨好,观众情绪跟不上。
如果说武岛直贵在剧中从头到尾是被社会的冷漠与恶意包围的、是跟社会割舍不断的,那么武岛刚志这个角色的戏份,则跟他的命运一样,是被彻彻底底孤立的。除了开头杀人经过的描述之外,武岛刚志的戏份都是在四四方方的一个小笼子、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中进行的,连对手戏的演员都是没有名字的犯人甲乙丙,其发挥的空间其实非常有限。
这是一个失去了未来又沉浸在过去的人。他不停地回望、不停地企图赎罪,通过给受害者的家属写信来企图修补自己的愧疚心理。他又将未来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弟弟的身上,弟弟的来信成了他跟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然而这些信件,无论是给绪芳家还是给弟弟直贵,都无非是在满足他自己沉溺在不堪的过去中又努力伸手去够虚无的未来而已,看似徒劳而可怜,但实际上也极其残忍,一次次地对对方造成二次伤害。
郑云龙的演跟唱确实都是没得说的。所谓的“出圈”跟“热度”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在舞台上的专业性。之前看过有人说只有现场听过他唱歌才能真正体会到他的声音带给人的震撼,我坐在观众席上听过之后算是相信了。现场确实比之前节目里看到的更具张力。郑云龙的声压之强绝对是压倒性的,高音与爆发点都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明亮而辽阔,某一瞬间喷涌而出的爆发力真的是配得上“排山倒海”四个字。看第一场时有一段爆发真的是惊到我了。不过由于角色与剧情需要,很多地方他都是收着唱、收着演的,压抑得让人窒息,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不放一般,正如那个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武岛刚志。
武岛刚志的戏份其实相当有限且独立。剧组二轮的前期宣传带有点迷惑性,将演员表跟宣传的重点都放在郑云龙演的武岛刚志身上,大大地压过了男主武岛直贵的风头。这大概是因为郑云龙现下热度的问题。事实上武岛刚志的主要剧情都是在监狱中单独展开的,跟他对话的大多数时候是来自弟弟(或者由实子)的信件。监狱中的他仿佛一座孤岛,弟弟的信是他跟外界的唯一联系。带着点对自由世界的向往,郑云龙将这个呵护血亲弟弟的兄长演绎得非常生动。武岛刚志是一个非常在乎弟弟的人,他的生活、包括他的原罪其实都是围绕弟弟进行。他盗窃的初衷,不过是为了让弟弟有钱上大学、让弟弟活得好一些。即使到了监狱里,他依然心心念念的是弟弟直贵,他希望直贵能等他回家。
刚志的前期剧情里有一个细节稍显突兀:当一开始绪芳太太给刚志作为搬家劳力的小费时,他明显是犹豫了一下的,是同事收下小费后塞给他。这里明显给人的感觉是刚志对于额外收小费这件事情的谨慎性。可是过不了多久,却是他入室盗窃的剧情。个人感觉在这两件事情的衔接上有些突兀,我想不明白为何一个收点小费还有犹豫的人会有胆子入室盗窃。这中间缺少一个契机:要么是刚志的设定是一开始就见钱眼开,要么是他突然遇到一件急需用钱的事(比如弟弟直贵的生日?)。否则我很难相信那样一个小心谨慎唯唯诺诺的人居然会刚收下小费后一回头就去偷雇主家的东西。
前面说了,《信》的音乐不算太抓耳。但是刚志判刑入狱的时候武岛兄弟分别的一幕有一首歌我非常喜欢,至今还能哼哼两句。歌词是这样的:“在这冰冷世界,就只有我们相依为命。我和你。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要一起活下去。”这段旋律非常好听,透着浓浓的温情与亲情,却是在一个最冰冷的场合由兄弟俩唱出来。相依为命,却不得不分离。郑云龙唱出那句“哥哥欠你一句‘对不起’,等着我回家”的时候,他的身份不是罪犯、不是恶人;他只是一个心系弟弟的哥哥。除此之外,剧情前期武岛刚志在监狱各种念信场合也非常有趣:明明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但郑云龙却将刚志的神态、形体、语气等等细节设计得很生动形象,让人感觉这是个脑子不太好使、又带有点妈妈属性的弟控哥哥的形象,甚是亲切。正是前面这些细微处对武岛兄弟亲情的渲染,让全剧在一开始沉重的基调中有了一抹亮色,却也在直贵因为遭受不平境遇而断绝与哥哥的联系时,更让人感慨在外界高压之下,亲情竟然也是如此不堪一击。
是的,武岛刚志很可怜;他看起来甚至不能被定义为一个“坏人”——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为了他优秀的弟弟。可是,拨开温情下的层层外壳,武岛刚志实际上却是一个可悲又可憎的角色。弟弟直贵的所有灾难都是由他开启的:虽然他入室盗窃的动机不过是为了偷点钱让生活过得好一些,甚至于从剧情上看,他本是无意杀人的,只是因为想去拿弟弟爱吃的糖炒栗子时不小心碰到了电视的开关,吵醒了主人,“不得已”才杀人灭口——到头来还发现,原来糖炒栗子根本不是弟弟喜欢吃的东西,而是他们已故的母亲喜欢的。可那又如何?盗窃杀人,多么可怕的罪恶。他手中逝去的是一条无辜的、活生生的生命,是一个原本甚至好心地给他高额小费的雇主。人们会因为他的“无意杀人”就原谅他吗?不会。无论如何,盗窃杀人入狱,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十五年的牢邢是轻判了。
武岛刚志的犯罪经过其实充满了戏剧性。整个过程一环扣一环,仿佛每一个触发点都是一场“意外”:“意外”地发现被害人家中的富裕程度、“意外”地在入室行窃后准备离开时发现了糖炒栗子、“意外”地在拿糖炒栗子的时候打开了电视机、“意外”地吵醒了被害人绪芳太太、“意外”地无法阻止绪芳太太的呼救求助、“意外”地为了掩盖呼救声而把人杀害。无数的“意外”构成了武岛刚志最后板上钉钉的犯罪事实,观众不禁会想:如果其中少了任何一个环节,武岛一家的命运是不是会就此改编?或许刚志就不会杀人,甚至不会被抓?那样的话直贵是不是也就不用面对后来的种种遭遇了?
——可是随即我们就会幡然醒悟:醒醒!那是犯罪!即使只是入室盗窃,也已经构成了犯罪事实!武岛刚志不值得你同情!
是的,剧情的走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利用“意外”与“巧合”,结合武岛直贵的心境与遭遇,将武岛一家推到了这样一个令人“同情”的位置上,也让后面刚志的种种忏悔显得更加“真挚”。
我不知道是因为郑云龙天生的外形跟气质的原因,还是他有意为之:郑云龙所诠释的武岛刚志总是非常的软弱、非常的不情愿。他连收点小费都要犹豫,却为了“改善”兄弟俩的生活而入室盗窃(剧中有一段给弟弟庆生的剧情,但没有明确说买吉他的钱是否是他行窃偷来的);他似乎不愿意去杀人,却又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除了举起手中利器之外还能怎么办;他入狱之后不停地忏悔,心心念念的除了单独被留在“世上”的血脉相连的弟弟,还有无辜被杀害的绪芳太太。从头到尾,郑云龙诠释的武岛刚志都非常的“善良”、非常的无助与无奈;他仿佛将自己缩在四四方方的一个小笼子内,满脸无助地瞪大眼睛想看清外面的五彩斑斓的世界——可最终看到的,却只剩下暗淡的灰。
如此反差巨大的演绎放在武岛刚志一个“恶人”、一个罪犯身上,给观众的冲击力是极大的:我看着狱中充满期待与悔恨的刚志时,甚至时时有一种想要原谅他的冲动——可他是个杀人犯啊!是的,在某一个瞬间,演员凭借自己出色的演绎,竟然能让观众的道德观在刹那间生出一种游移。看,谁能说自己的心是绝对坚定的?谁能说自己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真不知道是武岛刚志这个角色的设定让人犹疑多一些,还是郑云龙的演绎令人动容多一些。
《信》用武岛刚志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人物,加之郑云龙出色的演绎,将生活中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撕开在我们眼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百的好人与坏人,因为人性本身就是难以提纯的。武岛刚志的设定在剧中相当于一个反面人物,更是一个矛盾体;可是他的人物形象与生活遭遇却让人觉得那么的值得怜悯。剧中利用现实批判与表演艺术结合起来,把这个“反派”刻画得既令人动容,又无法原谅。
“反派”的人物塑造是令人矛盾的,那么剧中所谓的“正派”人物呢?那些普通的、正直的人们,在面对武岛这个“非典型家庭”的时候,又是怎样的态度呢?
直贵的老师、同学、同事、邻居、甚至是直贵女儿的老师……这些人都是些所谓的“普通人”,都是些生活中平凡的、所谓的“正派”人物。他们的一生规规矩矩,甚至可能唯唯诺诺,尽量避免行差踏错;他们也可能待人热情、友善敬业。可是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学生、同学、同事、邻居是杀人犯的弟弟时,他们又是怎样的反应呢?
——他们理所当然地推开了直贵。尽管他们知道武岛刚志的罪行跟武岛直贵一点关系都没有。看着他们对直贵一家态度的转变,再联系到这些人所代表的社会上的大多数所谓的“正直的普通人”,真的会对人性的善恶标准上产生一丝质疑。
“他就是杀人犯的弟弟”跟“他们是杀人犯的亲戚”这两首歌在剧中给我的印象也非常深刻。其实歌曲算不上太好听,但是从旋律到编排都非常有戏剧张力,歌曲节奏充满了侵略性与逼迫感;编排上来说,上下半场的两段群舞以及手机打灯舞也是亮点所在,用了一种非常成熟的音乐剧特有的表现手法,直观地凝练出直贵所承受的外界舆情的戏剧冲突。
直贵前期身边的“普通人”中,除了跟他有类似遭遇的、能够理解他的由实子之外,与他关系最亲密的便是大学时期的恋人中条朝美与乐团的朋友寺尾佑辅。同为身边亲近的人,这两个人物对待直贵的态度却有着极大的反差与对比:同样是跟直贵通过音乐相识,热恋中的情人朝美在得知直贵的哥哥是杀人犯之后,二话不说甩手就走;而多年的同学佑辅却不离不弃,不顾人言一直维护着直贵,同直贵保持着珍贵的友谊,甚至想方设法想帮直贵缓解同哥哥的关系。
宁梦恬的朝美其实演得算是不过不失,但是最大的问题还是剧本对人物的刻画太过扁平。朝美对于直贵的态度,其实同剧中所有其他所谓的“正派人士”的态度是没有差别的:从亲近到翻脸,毫无过度可言。其实我个人原本期待朝美在武岛刚志这件事情上对直贵的态度有所纠结,至少不是像剧中这样直接跳转毫无余地。虽然剧本这样的设定突出了她同佑辅、由实子的对比,也从剧情冲突上凸显了现实对直贵的打击,但是这样的处理却让原本在角色上占据优势的朝美泯然众人,甚是可惜。
不过宁梦恬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角色却不是朝美,而是直贵家的邻居。这个角色的戏份其实非常少,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戏,而且不是主要剧情线。但是演员处理得特别好:从一开始得知武岛一家是杀人犯的亲戚时那种惊讶,到见到由实子时那种装出来的疏离的客套,再到最后撕破脸时的毫不留情,短短几分钟的戏,却特别深刻地刻画出了这个社会上大多数人的“画皮式”的社交形象与社交套路。此外“他们是杀人犯的亲戚”第一句唱出来时,声线真的太稳太有剧情张力了,比朝美在Live独唱时那种温柔向的声线更加扎实且戳人。
相比翻脸如翻书的朝美,佑辅则是全剧中唯一一个从一而终的角色,是一份贯穿全剧的善意。他对直贵家庭状况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曾凌驾于他跟直贵的友谊之上。佑辅这个角色最打动我的其实不是他对直贵的友情,而是他不曾离开直贵的同时,更不曾放弃直贵。佑辅劝说直贵同自己一同去监狱进行公益演出的那一段戏非常的戳我。这里真是要感谢《信》让我认识了又一位宝藏演员郭亢。郭亢非常适合佑辅这个角色,演绎得也非常好,可谓是全剧演绎得最贴切的角色没有之一。我想这除了演员本身的业务水平之外,还是跟角色本身的可信度有一定关系,因为其他角色或多或少会在人设或剧情上存在bug,对演员的诠释肯定会有一定的障碍。
佑辅是一个相对活泼的角色,也是剧中唯一一个从头至尾面对直贵没有负面情绪跟消极态度的人。但是郭亢最打动我的一幕却是在直贵家中劝说直贵去公益演出无果后,站在直贵身后时那个无奈的背影。谁在生活中没点难事?佑辅在这个阶段也是面临着乐队解散事业瓶颈的困难,可是他却依然利用一切机会去帮助与关心直贵。
可能是因为我看第一场时坐在正中间(3号座)的原因,那场佑辅的那个背影刚好正对着我。那一刻根本不需要台词与音乐,那种落寞萧索就是那样席卷而出扑面而来:那个背影,除了无奈,还有惋惜。我能感觉到佑辅其实跟由实子一样,是不希望直贵与哥哥疏离的。即使身处困境也要想方设法地去为朋友着想,这种情谊真的非常打动人,给我的代入感特别强烈。就这一个背影就能取代幼儿园奶爸让我成为郭亢死忠了——哦,对了,可可爱爱的幼儿园老师也是亢亢演的,我第一眼真没认出来。这反差真的太大了……
正如宝藏男孩郭亢亢给我的惊喜一样,《信》这部音乐剧的演员素养确实非常高,丁臻滢的由实子从少女演到妻子母亲,除了演技过硬,唱功更是了不得。后来听说演出当天丁丁跟饰演KOTA的朱佳艳都是身体抱恙,顶着病痛上台演出的。真的是非常敬佩这样的演员。大家对舞台的敬畏感与使命感真的让我作为观众非常感动。
虽然演员们素质过硬,剧本本身还是存在一些问题。有几处剧情我至今想起来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最让我意难平的地方就是歌曲《Imagine》。这首歌在剧中反复被提起,其歌曲所传达的意境更是全剧的核心讨论点,是武岛刚志从一开始就抱有的美好愿望,也是武岛直贵在千帆过尽之后内心的希冀。只是这首歌在剧中的存在形式,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歌名,连一句演唱的没有。这可能是因为版权的问题。不过既然没法将歌曲融入剧中,是不是在剧情跟台词上可以适当地淡化歌名而强调歌曲核心?
社长的剧情也让我一头雾水。由于没有看过原著,社长第一次出现时,我满以为他会点醒直贵,让直贵在心态上出现变化,从而促使剧情的转折。只是没想到这段戏有加跟没加一样,直贵的心态确实发生了变化,可境遇却毫无改编;而社长第二次出现时又将生活的本质打回了原形。我至今依然不太清楚社长这一条线到底想表达什么,没头没尾的剧情让我很迷惑,因此不加评论。等我有时间看完原著之后再仔细想想这段改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此外,音乐与剧情的融合做得也不算尽善尽美。中条朝美在上半场中间有一段Live现场的剧情让我觉得太过冗长。在宇宙光的一次现场演唱中,朝美唱了完完整整的一首歌。然而这首歌的曲风跟“宇宙光”乐队,以及跟全剧的曲风都不太一致,而且旋律上既不抓耳,又对剧情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歌曲形式跟演唱方式感觉跟演员的契合度也不是很高(宁梦恬在“杀人犯的亲戚”那一段的发挥超赞,可见演员本身业务水平不低,所以可能是跟歌曲不兼容)。加上宇宙光乐队的《山海可平》一首歌也是一整首演唱下来的,而直贵在这两首歌演唱期间几乎没什么事情做,坐在楼梯上充当一位观众。所以感觉到了这一段剧情时,故事的节奏突然慢了下来,与全剧原本步步紧逼的节奏脱节,对剧情整体而言实在是弊大于利。
音乐性上也是一个颇具争议的点。正如很多观众反馈的那样,全剧的音乐整体上比较“平”,而且算不上好听。旋律上有很明显的日式风格,整体的表现侧重点还是在环境刻画上营造一种紧张不安的氛围,温情向与叙事向偏少。从环境渲染上我觉得音乐性还是成功的;当然了,也不能因为情绪表达到位了就忽视音乐不抓耳这一点缺陷,毕竟这首先是一部音乐剧,音乐要占到很大的比重。
结尾前有一段刚志、直贵跟绪芳的三重唱,我觉得简直是灾难。三个人几乎是各唱各的旋律,各唱各的歌词,而且旋律跟歌词都混在一起,我一个都没听清楚。真心佩服几位演员能硬生生地凭借唱功跟演技把这段三重演绎得情绪饱满。
全剧的结局是“没有结局”。正如前文所说,这部剧以一种开放式的方式结束,没有给观众一个所谓的“标准答案”或“明确结局”。
直贵到底还是去了监狱进行公益演出,这是他走出心魔、同自己和解的第一步;他带着哥哥给他的吉他去演出,这是他愿意同哥哥和解的信号。可是他到底有没有去同哥哥会面、有没有真正的原谅哥哥,我们无从得知。
最后的聚光灯凝聚在了直贵手中的吉他上,那是哥哥刚志当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哥哥曾经希望他能用这把吉他去表达世界上“没有歧视也没有偏见”的美好愿望。我挺喜欢这个结局的,没有来一个兄弟和解的催泪式大团圆;毕竟在这种状况下,没有必要非要挽尊回到“兄弟情”这种泪点上。
但是没有大团圆并不意味着没有泪点。事实上全剧中唯一一处让我真正有触动的恰恰就是直贵高举的吉他跟刚志静止的背影。郑云龙最后这一幕的表演已经不是戳我了,是简直是杀我。刚志从一开始面向观众而坐,埋首在胳膊里的落寞,到听到弟弟到来时抬起头略带迷茫与不可置信的神情,再到最后背过身去看弟弟时高高抬起的头、略带颤抖的身躯与抽动的肩膀。而与他遥遥相对的,是台上高举吉他的、多年未见的弟弟。
这大概就说人们说的“千帆过尽”吧。
总体而言,《信》的剧本还是有很多逻辑上不够顺畅的地方,音乐贴切但不抓耳,部分人物也不够丰满。作为引进剧,音乐风格、歌词翻译还是跟本土文化有着一定的不兼容性,这是很多外来剧目引进后的通病,并且从某种程度上很难完全避免。整体观感没有一部分人吹的那么高,但也不是真的很糟,毕竟引进剧在兼容度上还是存在一定的客观条件局限性。
不管如何,两场看下来,我认为这部剧还是有可以改进的地方。接下来8月份我会去看深圳场,虽然我觉得剧情整体上应该不会有什么调整,不过依然很想看看方书剑跟龚子棋的卡司会碰撞出什么不一样的火花。
《信》,咱们8月见!
By Lynchie
2019.6.10
不知不觉居然写了万把来字。我不想将这篇文章定义为一篇“剧评”,因为我只是个业余得不能更业余的观众,没资格去班门弄斧地“评”一群专业人士做出来的剧。这只能算是我看完剧后的一点感想(1万字什么的或许不止“一点”……),也算是给自己的青岛之行一个小小的总结。
虽然想过这文会拖很久,但没想到这么久;也没什么结构间架,想哪儿写哪儿。中间被深圳可怕的病毒型流感缠上了,烧了5天39度、40度的,所以这文其实是分两半写的,中间思路断过一次,后面衔接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
最后很开心在青岛认识了梦梦、吴李跟西瓜三位可爱的妹子,在跟她们的交谈与讨论中给了我很多写这篇文的思路跟启发。感谢你们没有嫌弃我这个老阿姨级别的人,肯带我一起玩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