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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悦悦 2016-11-21 10: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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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悦悦 2016-11-21 10:3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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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吕峥的《明朝一哥王阳明》前些年很畅销。无论是机场还是高铁站,大大小小的书店里,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三年前的某天,在同事家午休,见他也买了本,就翻开瞄了一眼。看到一段话,大意是,这个时代,如果男人还愿意陪女人玩玩,就算爱你了,否则没必要花功夫睡你,今天想解决性的需求太容易了。

    心想挺搞笑的,难怪能火。

    昨天,师弟转了篇《七百天,我完成了关于王阳明的剧本》,正是吕作家写的。文中,提到九年前的一件事。

    九年前,吕作家刚刚初恋,他和女友在传媒大学东门的咖啡厅盘桓,他躺在女友腿上睡觉。睡不着,闷闷不乐。为什么闷闷不乐?“遇见一个播音系的妹子,相互喜欢,想在一起。但觉得刚向初恋表白没几天就对她说我爱的其实另有其人,这种行为很渣,这种话难以启齿,于是忍痛疏远了那个师妹。”

    吕作家回顾当晚的心情:“那天夜里在咖啡厅,我难过极了。当你知道一段感情走到了尽头,却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等待时机摊牌——那种看着对方蒙在鼓里,一脸昔在今在永在的感觉,令人心塞。”

    这事特别正常。

    只是,吕作家用王阳明心学来复盘分析这件事的观点,让我惊诧: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良知会告诉你答案,它无关道德戒律,只关乎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价值判断。王阳明相信人的本能和直觉,相信基于人性做出的选择是普世的和向善的。”

    江湖上,吕作家的标签是“阳明心学传人”。他的知名度比很多研究阳明学的学者高多了。他经常被企业邀请去讲心学,最近住在曼哈顿写剧本,要把王阳明拍成40集的连续剧介绍给大众。

    那么,这种观点,就不能不分析分析了。讲自己的恋爱观没问题,但要把这顶帽子往王阳明头上扣,就问题大了。

    躺在一个姑娘的腿上,想另外一个姑娘,这种事,不稀罕。我也完全可能做得出来。但我万万不敢说,王阳明的心学是教人用本能和直觉来解决。

    吕作家没有明言,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如果他当年就像现在这么懂心学,他会毅然决然地把头从初恋女友腿上抬起,郑重地告诉她:虽然我们在一起才几天,但良知告诉我,我更喜欢别的妹子,我们分手吧。

    我留意到吕作家表达上的一个细节,提到“播音系的妹子”,他用的是“妹子”,而不是“姑娘”、“女生”。读者有兴趣的话,可以留意下周围的男性,那些习惯把女友之外的女孩叫“妹子”、“妞”的人,和叫“姑娘”、“女生”的人是不同的。

    称呼什么的,都是细枝末节。关键是,王阳明的“致良知之学”教人这个?教人上完床打完炮裤子一提说,再见,我不喜欢你了?

    我不是说吕作家是这种人。我是说,提了裤子说分手,的的确确是人的本能之一。很多男性在并不想跟某个女人共同生活的情况下,也想跟她发生性行为。

    上了床,兴趣越来越淡,是人的本能。必须承认这一点。这一点在男性身上尤为明显。这是深埋在基因里的特质。但,这不是良知。

    那些一辈子只爱一个人,除了一个人谁都不想睡的,是有福报的人。无量劫的福报让他今生得以长情。没那么有福报的人,会见异思迁、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一生在性欲与伦理的斗争中挣扎。

    知道蚯蚓怎么死的吗?下完雨,蚯蚓爬到路上,行人走过,十之八九的蚯蚓被踩死。

    人的性欲,尤其是男人睡完一个女人还想睡另一个女人的性欲,就和拼了命要往马路上爬的蚯蚓一样。离马路远,爬不上还好,爬上了,能不能幸免,就看造化了。

    王阳明不是教人做飞蛾,看见火就往上扑,致良知不是教人被生殖器的冲动牵着走。

    吕作家说得对,“良知关乎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价值判断”。只是,生殖器没长在内心深处,生殖器长在身体表面,要是性冲动就是良知,还用得着“致”吗?还用得着“事上磨炼”吗?“房事上磨炼”就够了。

    全世界的公狗,只要没阉割,见了母狗就会扑。这是直觉和本能,难道狗比人有良知,懂心学?

    这不是良知,这是性欲。这不是人性,这是兽性。

    人身上都有兽性。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在有兽性的同时,兼有与兽性对抗的东西,那才是人性。

    阳明心学从孟子来。孟子讲,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和狗,就差那么一点点,照管不好那一点,就和狗没差别。

    九年前的晚上,吕作家躺在初恋女友腿上,良知的确起作用了。只是良知最明显的体现,不是要跟女友分手的冲动,也不是要跟妹子开始的冲动——而是,“那天夜里在咖啡厅,我难过极了”。

    为什么难受?因为良知未泯。如果是动物,面临这种局面,一点也不会苦恼,想跟谁处就跟谁处。但人会陷入矛盾和痛苦,这就是人不同于动物的地方,是良知存在的证明。

    动物没有性混乱的说法,也不介意随时随地移情别恋。人会比较介意。因为人知道自己在满足欲望的同时必须付出代价,代价就是伤害到同类。

    人知道眼前这个人跟自己是有联系的。人不像蚯蚓,一只蚯蚓斩断了,两头都能活,人斩成两截,就不能活了。但人又像蚯蚓,一个人和周围人之间,虽然没有物理上的联系,但他们之间的关系,约定的承诺,让不同的人像蚯蚓的头和尾一样连在一起。不是不能斩断,但斩断会痛苦。

    动物的世界里没有背信弃义,人的世界里有。人类社会之所以运转,之所以有文明,就是建立在信义和契约的基础上。每个成年人都知道,给商店六块钱,可以买一块面包,不会担心钱掏出去,面包不给你。动物世界里没有这个。

    你跟一个人建立了家庭,又爱上另一个人,不是没有办法。去法院办理离婚手续,分割好财产,确定好子女的抚养权,就可以和另一个人成为合法夫妻。

    良知不会阻挡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也不会鼓励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良知是基于“万物一体”的世界观,出于对“万物皆备于我”的理解,从而不肯伤害同类。而现实的复杂、利欲的纠葛,让我们在很多时候没有办法做到不伤害任何一个同类,那就想办法把伤害降到最小。

    吕作家良知的体现,就在于他明白自己无论怎么选择,都会对别人和自己造成伤害。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人,所以他痛苦。虽然有女朋友的美腿可躺,依然难过极了。

    吕作家难过的根源,并不在这一个夜晚,而在几天之前,他出于欲望,和一个自己并非深爱的人确定了关系。不是良知让人难过,是欲望的后果让人难过。被欲望牵着鼻子走,一个欲望会压倒另一个欲望,明天的欲望会压倒今天的欲望,然后产生痛苦。但良知不会,没有第二个良知,只有一个良知。欲望让人相爱相杀,良知让人相爱,但不相杀。

    出于良知,你不会轻易地和不爱的人确立关系。万一确立关系,也不会草率地去否定这段关系,而是要努力去转化它,去一点点消解先前的不慎所造下的业,或者继续做恋人,或者做朋友,或者不再联系,这取决于努力的方向和结果,但总之,是在朝着彼此都克服问题变得更好的方向努力,并在努力中尽可能地避免痛苦和伤害。

    致良知之学,是教人如何与同类相处的学问。不是说人才是同类,在儒家看来,万物都是同类,只是有亲疏远近之别,“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因为一切都是我的同类,同类之间相爱相杀,我如何筹措应对,让彼此的伤害更小,才是“致良知”需要解决的课题。这种工夫,也叫“格物”。

    四句教讲:“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良知不是欲望,不是想怎样就怎样,想操翻地球就操翻地球。良知是要把自己内心深处的私意杂念剥出来,血淋淋地给自己看,如猫捕鼠,毫不手软。阳明教人做工夫说,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不是精虫上脑那么简单。

    不要拿普通人的境界去理解圣贤。要相信世界上存在比我们伟大的人。我们脱了裤子都是禽兽,但只要肯相信世界上有伟大的人,就至少愿意做个衣冠禽兽。

    圣贤的学问,可以商量。四句教到底是不是阳明本意,有没有毛病,都可以探讨。但道德上,要相信孔子、孟子、朱熹、王阳明这样的人,比我们笃实光辉得多。他们之间有论诤,那些论诤,不影响他们的伟大。

    这并非偶像崇拜,而是净化自身的需要。如果你把孔子看成孔老二,那你终其一生,最多成为张老二刘老二。为什么两千多年来中国的读书人都景仰孔子?孔子并不需要后人景仰,毁誉于孔子何加焉。景仰孔子,是后人自己的选择。

    要做君子,才景仰孔子。要相信前贤的伟大,相信人可以通过为学净化自身,相信存在一条虽然艰难但能够致力的道路,存在驾驭欲望而不被欲望扭着鼻子走的可能性,才能在各自任重道远的人生中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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